《羅蒂之褲》第三十九章 她在讀母親宜秋的字(D23·8月6日)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她把公寓抽屜裡那十一頁取出來,攤在客廳桌上。
那條東西昨天夜裡不在任何地方了:她摸過自己前襠該有那道活褶的位置,只有皮膚;她按著小腹說"沒了",可她說得出它還在。這一件她想不明白,也想不出該把它放在哪裡。她把那十一頁按日期排開,排得很慢——不是為了讀,是因為她的手需要一件有秩序的事做。
排到最後她看見最下面那張:對摺過一次,紙比別的新一點,字跡不一樣。前面那些字工整裡帶一點少女的圓轉,這一份筆畫收得緊,筆鋒老,寫得很慢,像寫字的人每下都先把氣按住。日期在玉珏那一串日期的後面,隔了十一天: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這不是那隻手寫的。這是日記裡那個母親。
> 珏兒自回來以後不曾說一句話。我問她,她只搖頭。她坐著,兩隻手壓在自己膝上,壓得很緊,指甲掐進肉裡,她不覺得疼。
> 那上頭有泥,有血,還有一點別的。我不敢細看,也沒有問她。
宜秋沒有寫"一點別的"是什麼。婉茹知道那是什麼——她自己身上這一個月落下來的東西,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出過名字,連在心裡她用的也不是名詞。她把這一句讀了兩遍,讀出那四個字的輕,和那個"不敢"的重。
> 我把它洗了七遍,換過三種皂,曬在日頭底下。布上那一處到底比別處深一些,像浸進經緯裡去了,洗不到那裡去。珏兒不許我再碰她的貼身東西。
婉茹做版型的眼睛先動:顏色不在布的面上,在經緯裡——不是髒掛在表面,是纖維吃了它。這件事她自己做過一模一樣的:十八天前那個晚上她把那條褲子按進水池裡,抹的是沒有香味的皂,不敢搓那一處,舉在燈下看了很久。宜秋以為洗乾淨就能把這件事了結;婉茹知道洗不乾淨,也知道要了結的不是髒。
兩條在她手裡對上:一條被洗淨、封匣、當作汙物收起來,沉睡六十六年;另一條昨天夜裡不在任何地方——不是丟了,是長進了兩具身體裡。同一件東西,兩隻手:一隻把它當罪證埋掉,一隻把它穿在身上一個多月,直到它變成她自己。
> 請了寺裡兩位師父來,誦經三日。師父說這東西不乾淨,該燒。我把它收進匣內,沒有燒。匣上另附一紙條,只寫兩字:勿開。
她記得那隻樟木匣,記得匣蓋上那張紙條,記得自己打開它的時候手是穩的——那時候她還不懂那兩個字防的是什麼。現在她懂了,而且她懂那兩個字為什麼沒有用:貼紙條的人不知道自己在防什麼。
> 那一本上缺的那一行是我弄的。那一晚以後我把那一頁撕下來了;撕的時候她的手還壓在本子上。那晚做了什麼,我不知,亦不敢猜。撕下來的那一頁我收在自己抽屜裡,十一天沒有敢再看第二遍。
婉茹把這一段讀完,抬頭看桌上那十一頁的裝訂線——缺口兩邊各留著一道撕痕,撕得很慢,慢得像撕的人中途想過要不要停。缺的那一張不在這一疊裡:宜秋把它收在自己的抽屜裡;沈家的舊物後來散在集市上,匣子被人買走,那張紙不知道落在哪一戶人家的哪個抽屜。婉茹讀不到那一晚,以後也讀不到。
> 我如今夜裡不經過她的屋子。不是怕她,是怕我自己進去把她那屋子裡的東西再翻一遍。
這一句讓婉茹停了很久。宜秋怕的是那個房間;婉茹現在怕的不是任何一間屋子——她怕白天,怕會議室的燈、怕公司走廊上有人問她話、怕她自己開口回答的時候聲音裡帶著昨夜的東西。夜裡她在自己床上放開過,天亮以後她連照鏡子都要挑角度。她忽然明白母親那句"不經過"是什麼:一個人為了不再看見那件事,寧可繞開一整間房。
> 師父說那是妖物。那不是妖物,是我給的。
婉茹把這一行讀了三遍。
第一遍她讀到的是一句辯護:宜秋替那件東西爭一個身份——它不是闖進來的,是家裡帶回來的;帶回來的人是她,路是亡夫生前跑出來的,廟是她點頭去的。第二遍她讀到更硬的一層:她沒有燒它。她把罵它的話寫在紙上,把它的身體收進匣裡,封好,貼"勿開"——定罪與保全落在同一隻手裡。婉茹認得這隻手:她自己也是這樣的兩隻手,一隻把那條褲子疊好塞進抽屜最裡面壓在舊襪底下,第二天早上又把它拿出來穿上。
第三遍她讀到自己身上來。宜秋說"是我給的";婉茹沒有給過誰,可她現在就是那個拿著它、不敢說它是好東西也不敢說它是壞東西的人。這一個月來她替那件事找過很多名字,沒有一個說得出口;昨天夜裡它從她身上消失了,她今天連"它"這個字都保不住。
她把十一頁按原來的順序理好,對摺的那張放回最後,壓平,塞回抽屜最裡面。
婉茹合上殘頁,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條東西昨天夜裡不在任何地方了:她摸過自己前襠該有那道活褶的位置,只有皮膚;她按著小腹說"沒了",可她說得出它還在。這一件她想不明白,也想不出該把它放在哪裡。她把那十一頁按日期排開,排得很慢——不是為了讀,是因為她的手需要一件有秩序的事做。
排到最後她看見最下面那張:對摺過一次,紙比別的新一點,字跡不一樣。前面那些字工整裡帶一點少女的圓轉,這一份筆畫收得緊,筆鋒老,寫得很慢,像寫字的人每下都先把氣按住。日期在玉珏那一串日期的後面,隔了十一天: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這不是那隻手寫的。這是日記裡那個母親。
> 珏兒自回來以後不曾說一句話。我問她,她只搖頭。她坐著,兩隻手壓在自己膝上,壓得很緊,指甲掐進肉裡,她不覺得疼。
> 那上頭有泥,有血,還有一點別的。我不敢細看,也沒有問她。
宜秋沒有寫"一點別的"是什麼。婉茹知道那是什麼——她自己身上這一個月落下來的東西,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出過名字,連在心裡她用的也不是名詞。她把這一句讀了兩遍,讀出那四個字的輕,和那個"不敢"的重。
> 我把它洗了七遍,換過三種皂,曬在日頭底下。布上那一處到底比別處深一些,像浸進經緯裡去了,洗不到那裡去。珏兒不許我再碰她的貼身東西。
婉茹做版型的眼睛先動:顏色不在布的面上,在經緯裡——不是髒掛在表面,是纖維吃了它。這件事她自己做過一模一樣的:十八天前那個晚上她把那條褲子按進水池裡,抹的是沒有香味的皂,不敢搓那一處,舉在燈下看了很久。宜秋以為洗乾淨就能把這件事了結;婉茹知道洗不乾淨,也知道要了結的不是髒。
兩條在她手裡對上:一條被洗淨、封匣、當作汙物收起來,沉睡六十六年;另一條昨天夜裡不在任何地方——不是丟了,是長進了兩具身體裡。同一件東西,兩隻手:一隻把它當罪證埋掉,一隻把它穿在身上一個多月,直到它變成她自己。
> 請了寺裡兩位師父來,誦經三日。師父說這東西不乾淨,該燒。我把它收進匣內,沒有燒。匣上另附一紙條,只寫兩字:勿開。
她記得那隻樟木匣,記得匣蓋上那張紙條,記得自己打開它的時候手是穩的——那時候她還不懂那兩個字防的是什麼。現在她懂了,而且她懂那兩個字為什麼沒有用:貼紙條的人不知道自己在防什麼。
> 那一本上缺的那一行是我弄的。那一晚以後我把那一頁撕下來了;撕的時候她的手還壓在本子上。那晚做了什麼,我不知,亦不敢猜。撕下來的那一頁我收在自己抽屜裡,十一天沒有敢再看第二遍。
婉茹把這一段讀完,抬頭看桌上那十一頁的裝訂線——缺口兩邊各留著一道撕痕,撕得很慢,慢得像撕的人中途想過要不要停。缺的那一張不在這一疊裡:宜秋把它收在自己的抽屜裡;沈家的舊物後來散在集市上,匣子被人買走,那張紙不知道落在哪一戶人家的哪個抽屜。婉茹讀不到那一晚,以後也讀不到。
> 我如今夜裡不經過她的屋子。不是怕她,是怕我自己進去把她那屋子裡的東西再翻一遍。
這一句讓婉茹停了很久。宜秋怕的是那個房間;婉茹現在怕的不是任何一間屋子——她怕白天,怕會議室的燈、怕公司走廊上有人問她話、怕她自己開口回答的時候聲音裡帶著昨夜的東西。夜裡她在自己床上放開過,天亮以後她連照鏡子都要挑角度。她忽然明白母親那句"不經過"是什麼:一個人為了不再看見那件事,寧可繞開一整間房。
> 師父說那是妖物。那不是妖物,是我給的。
婉茹把這一行讀了三遍。
第一遍她讀到的是一句辯護:宜秋替那件東西爭一個身份——它不是闖進來的,是家裡帶回來的;帶回來的人是她,路是亡夫生前跑出來的,廟是她點頭去的。第二遍她讀到更硬的一層:她沒有燒它。她把罵它的話寫在紙上,把它的身體收進匣裡,封好,貼"勿開"——定罪與保全落在同一隻手裡。婉茹認得這隻手:她自己也是這樣的兩隻手,一隻把那條褲子疊好塞進抽屜最裡面壓在舊襪底下,第二天早上又把它拿出來穿上。
第三遍她讀到自己身上來。宜秋說"是我給的";婉茹沒有給過誰,可她現在就是那個拿著它、不敢說它是好東西也不敢說它是壞東西的人。這一個月來她替那件事找過很多名字,沒有一個說得出口;昨天夜裡它從她身上消失了,她今天連"它"這個字都保不住。
她把十一頁按原來的順序理好,對摺的那張放回最後,壓平,塞回抽屜最裡面。
婉茹合上殘頁,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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