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踏雪（師生）》第十一章 寒夜扣扉
九龍山獵宮的春夜，比白晝冷上數倍。
碎雪自酉時末便開始落，密密匝匝，抽打在行宮西偏殿的殘破雕花窗櫺上，發出沙沙的碎響。
老皇帝白晝受了虛驚，早早服了安神湯歇下；王閣老一黨死士盡折，藉著夜色閉門謝客，滿獵宮的朱紫公卿各懷鬼胎，任由死寂在雪夜裡蔓延。
西偏殿深處，唯點了一盞如豆的素油燈。
屋角設了炭盆，裡頭卻只燃了半盆廉價的黑炭，青灰色的劣質煙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打著轉，驅不散那股直往骨髓裡鑽的陰濕地氣。
「咳……咳咳……」
講案前，江不疑單薄的背脊劇烈震顫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清咳。
他已換下那身被山風吹透的天青色公服，僅著一襲月白色素絹單衣。
案頭一角，那隻白日裡被裴瑯硬塞過來的墨頂雪狐正蜷在一方粗麻布上，發出均勻微弱的呼嚕聲；而在狐狸身側，太傅握著一柄薄刃，指尖泛著透明的死白。
十年前死牢烙刑落下的舊傷，逢陰雨雪夜便如千百隻毒蟲在骨縫中啃噬。
江不疑眉頭都未皺一下，他習慣了這份痛。
他只是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面前被剖開的一隻紫銅油燈底座。那是他安插在戶部密庫的暗樁，昨日冒死送出宮外的一枚殘片——
殘片上赫然印著四個前朝小篆：「戶部官契」。
字體右下角，帶著一道極微小、極隱蔽的雙勾刻痕。
看見那道刻痕的剎那，江不疑修長如玉的手指驀地收緊，眼底浮起一層深不見底的暗色。
那是恩師陸文淵的私人筆癖。
十年前，陸公為天下寒門計，上奏「清丈田畝、攤丁入畝」，耗時三年暗中清查滿朝門閥隱匿侵吞的八百萬頃官田，將原本私契一一抄錄，編成四卷《大梁田賦原契》——世人皆稱「宣和血簿」。
可血簿尚未呈上御覽，王閣老等人便構陷陸公謀逆，一把大火燒了內閣，滿門伏誅。天下人都以為那四卷血簿早已隨大火化為灰燼。
那為何十年後王家在京郊低價賤賣的良田地契暗印上，依然留著陸公的官契暗記？！
當年內閣的大火，究竟燒的是罪證，還是……
兩聲沉悶而短促的叩擊聲，毫無徵兆地在迎風的高窗上響起。
江不疑神色驟然一凝，廣袖翻飛間，指間的薄刃已然悄無聲息地隱入袖底。他清冷微沙的嗓音沉沉壓下：「誰？」
窗扇被人用一柄烏木折扇挑開了一道半指寬的縫隙。
長安的刺骨雪風灌了進來，激得案頭微弱的豆燈瘋狂晃盪！
緊接著，一道挺拔矯健的身影踩著窗沿，輕巧無聲地翻落進殿內，黑鹿皮靴踏在地磚上，帶進一片未融的殘雪與濃郁刺鼻的血腥草藥氣。
來人回手利落地合上窗櫺，落了插銷。
「大梁禮法第一條，便是非請莫入。世子三更半夜翻窗進太傅寢舍，定北王府的家教，便是如此教導世子的？」
江不疑端坐案後，甚至未曾抬眼，語調平淡得不起微瀾。
裴瑯就站在窗欞與油燈交錯的陰影裡。
少年身上那件染透虎血的皮甲已換了下來，著了一襲玄色窄袖圓領袍，領口隨意敞著兩顆盤扣，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
他左臂的衣袖被利落地撕成了布條，胡亂纏著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血水混著劣質的金創藥，在黑布上洇出一大片暗紅。
他額前垂著幾縷微濕的碎髮，桃花眼在昏暗的燈火下半瞇著，定定地打量著眼前的太傅。
「家教？」
裴瑯嗤笑了一聲，抬步走上前來，靴聲沉悶：
「西北風沙大，沒長安那麼多規矩。何況……學生若是走正門，門口那幾個王家派來『服侍』先生的禁衛狗腿子，怕是天沒亮就要往宣政殿遞摺子，參太傅私會外藩質子了。」
話音未落，裴瑯從懷中掏出一卷裹著油布的殘破卷軸，「啪」的一聲，重重扔在案頭。
油布散開，正是白日裡他自死士身上搜出的《西北軍餉清查條陳》，暗紅的血漬已然乾涸，將絹帛浸得硬邦邦的。
江不疑掃了一眼那卷條陳，神色清冷如故：「世子大難不死，不回營帳療傷閉門謝客，半夜提著這卷廢紙來尋本官，意欲何為？」
「廢紙？」
裴瑯上前兩步，單手猛地撐在紫檀案面上，身形如壓境的黑雲般前傾，少年灼熱逼人的氣息瞬間壓向江不疑：
「江懷璧，少同我打機鋒。」
少年咬著後槽牙，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暗火，伸手重重按在那卷條陳右下角殷紅的太傅私印上：
「三年前西北大旱，北狄三萬鐵騎壓境！戶部扣著西北三十萬將士三年的糧餉草料不發，滿朝文武皆罵我裴家跋扈、巴不得西北三十萬軍民全凍死在戈壁灘上！那一年，我爹賣了王府祖宅三座，將士們拿馬皮煮水充飢……」
裴瑯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塞外的倒刺，狠狠扎向江不疑：
「滿朝朱紫皆是看客，為何偏偏是你？一個剛借著新政爬上太傅之位的孤臣，敢背著老皇帝、頂著滿門抄斬的罪名，在內閣密批裡，硬把三年的續命糧餉給西北爭了出來？！」
案頭的小雪狐被少年的聲氣驚著，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拱進了江不疑垂落的天青色袖擺下。
江不疑放下羊毫。
他沒有抬頭，垂下的長睫在眼瞼處打下一片青灰色的陰影。半晌，他薄唇微啟，溢出一聲極冷淡的哂笑：
「世子未免太自作多情。」
江不疑抬起眸子，墨色如寒潭，清冷得令人發慌：
「大梁九邊，西北為首。西北若破，北狄長驅直入，不出五日便可兵臨渭水，屆時天下塗炭，白骨蔽野。江某身為大梁之臣，保的是長安門戶與邊陲數萬漢家生民，不是為了你定北王府，更非為了你裴瑯。」
太傅收回視線，神情冷硬如鐵石：
「你在長安為質，於江某的新政而言，不過是一把隨時可以拋棄的刀，一枚抗衡士族的棋子罷了。世子若以為江某對你存了什麼私心，大可不必。」
這話說得無情至極，字字帶霜。
若是換作尋常勳貴少年，早已拂袖而去。
可裴瑯沒有動。
少年死死盯著江不疑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額角隱隱滲出的細密冷汗，看著他袖中因劇痛而微微發顫的指節，眼中翻湧的暴戾忽地化作了一種近乎殘忍的心疼。
「好一個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
裴瑯忽然低低笑了出聲。
隨後，他在江不疑微蹙的眉頭中，自懷中摸出一隻精巧的銀絲小炭爐，又掏出一只素白的小瓷瓶，擱在案頭。
少年動作粗魯，卻極其利索地挑開火摺子，點燃了炭爐。
一縷純淨、沒有半分雜煙的熱氣騰空而起，長安千金難求的無煙銀絲絲炭在高溫下發出細微的劈啪聲，迅速將案頭那一股經年不散的寒氣撕開了一道暖融融的口子。
江不疑身子微微一僵。
「江懷璧，你裝什麼聖人？」
裴瑯直起身，抱臂俯視著他，目光冷冷掠過案角那隻被剖開的紫銅燈座，隨即落在那枚帶有雙勾暗刻的拓片殘片上：
「後山殺我的死士，手裡的斬馬刀打著工部舊印；你今夜躲在屋裡看的，是十年前陸文淵清丈官田的舊契拓本。王勉今天想殺我，不僅是因為我在文華殿扇了他的臉，更是因為定北王府在西北查到了王家暗運軍糧的黑商線，抓到了這枚印！」
裴瑯猛地上前一步，手指精準無比地指向案頭那枚刻痕：
「十年前，宣和逆案抄家滅門，戶部那八百萬頃官田的《田賦原契》根本沒燒！它被陸文淵分成了四份，由死士帶出了長安！」
少年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在江不疑耳畔炸響！
饒是江不疑隱忍了整整十年，在聽見這句話的剎那，墨眸深處亦不可抑制地掀起了滔天狂瀾！
他霍然抬眼，死死盯著裴瑯：「你說什麼？！」
「我說，你找了十年的東西，西北也一直在找。」
裴瑯俯下身來，額前碎髮微動，黑漆漆的眸子直直釘進江不疑眼底最脆弱的縫隙裡。
少年身上的血腥氣與草木沉香霸道地覆了上來，聲音沙啞而危險：
「十年前陸文淵臨死前，將四卷血簿分別交給了四個人。王家花了十年，搜繳了其中兩卷，自以為做成了死案。可他們不知道，第三卷『關隴篇』……三年前就被我爹截在了祁連山下！」
江不疑的呼吸在這一瞬徹底亂了。
他孤身一人在朝堂的深淵裡爬了十年，受盡世人白眼與唾罵，日日忍受著寒毒凌遲，就是為了湊齊恩師留下的殘卷，給這座吃人的舊王朝動最後的剜肉之刀。
他一直以為這條不歸路上，只有他自己一具殘軀。
可他萬萬沒想到，遠在數千里外的塞外荒原上，竟也有一群人，在暗中替他死死咬著這條線！
「那第四卷呢？」江不疑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清冷的聲音裡帶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發顫。
裴瑯看著他這副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極野、極放肆的笑意。
少年伸出右手，粗糙帶繭的長指在案頭輕輕叩了三下，隨後，指尖不偏不倚，落在了太傅冰涼的心口上方半寸處：
「第四卷『京畿篇』，被陸文淵當年的暗衛死士，藏在了長安城內。王勉這幾日瘋了一樣追殺寒門舉子、在貢院附近殺人滅口，就是因為那名暗衛的後人，成了今年的春闈考生。」
裴瑯收回手，斂起所有玩世不恭，深邃的桃花眼底燃燒著令人心悸的熾熱：
「江懷璧，你不是要拿我當刀麼？行啊。」
少年挑眉，居高臨下地看著榻上清冷如玉的神祇，字字千鈞：
「這把刀借你了。明日起，你坐鎮文華殿清查考場，學生在長安九門外替你咬人抓鬼。等湊齊了那四卷血簿，把這滿朝蠹蟲的脖子全抹了……」
裴瑯傾身，在太傅耳側極低沉地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塞外狼王骨子裡的狠厲與偏執：
「到那時候，先生再把這條命，拿來賠給我。」
碎雪自酉時末便開始落，密密匝匝，抽打在行宮西偏殿的殘破雕花窗櫺上，發出沙沙的碎響。
老皇帝白晝受了虛驚，早早服了安神湯歇下；王閣老一黨死士盡折，藉著夜色閉門謝客，滿獵宮的朱紫公卿各懷鬼胎，任由死寂在雪夜裡蔓延。
西偏殿深處，唯點了一盞如豆的素油燈。
屋角設了炭盆，裡頭卻只燃了半盆廉價的黑炭，青灰色的劣質煙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打著轉，驅不散那股直往骨髓裡鑽的陰濕地氣。
「咳……咳咳……」
講案前，江不疑單薄的背脊劇烈震顫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清咳。
他已換下那身被山風吹透的天青色公服，僅著一襲月白色素絹單衣。
案頭一角，那隻白日裡被裴瑯硬塞過來的墨頂雪狐正蜷在一方粗麻布上，發出均勻微弱的呼嚕聲；而在狐狸身側，太傅握著一柄薄刃，指尖泛著透明的死白。
十年前死牢烙刑落下的舊傷，逢陰雨雪夜便如千百隻毒蟲在骨縫中啃噬。
江不疑眉頭都未皺一下，他習慣了這份痛。
他只是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面前被剖開的一隻紫銅油燈底座。那是他安插在戶部密庫的暗樁，昨日冒死送出宮外的一枚殘片——
殘片上赫然印著四個前朝小篆：「戶部官契」。
字體右下角，帶著一道極微小、極隱蔽的雙勾刻痕。
看見那道刻痕的剎那，江不疑修長如玉的手指驀地收緊，眼底浮起一層深不見底的暗色。
那是恩師陸文淵的私人筆癖。
十年前，陸公為天下寒門計，上奏「清丈田畝、攤丁入畝」，耗時三年暗中清查滿朝門閥隱匿侵吞的八百萬頃官田，將原本私契一一抄錄，編成四卷《大梁田賦原契》——世人皆稱「宣和血簿」。
可血簿尚未呈上御覽，王閣老等人便構陷陸公謀逆，一把大火燒了內閣，滿門伏誅。天下人都以為那四卷血簿早已隨大火化為灰燼。
那為何十年後王家在京郊低價賤賣的良田地契暗印上，依然留著陸公的官契暗記？！
當年內閣的大火，究竟燒的是罪證，還是……
兩聲沉悶而短促的叩擊聲，毫無徵兆地在迎風的高窗上響起。
江不疑神色驟然一凝，廣袖翻飛間，指間的薄刃已然悄無聲息地隱入袖底。他清冷微沙的嗓音沉沉壓下：「誰？」
窗扇被人用一柄烏木折扇挑開了一道半指寬的縫隙。
長安的刺骨雪風灌了進來，激得案頭微弱的豆燈瘋狂晃盪！
緊接著，一道挺拔矯健的身影踩著窗沿，輕巧無聲地翻落進殿內，黑鹿皮靴踏在地磚上，帶進一片未融的殘雪與濃郁刺鼻的血腥草藥氣。
來人回手利落地合上窗櫺，落了插銷。
「大梁禮法第一條，便是非請莫入。世子三更半夜翻窗進太傅寢舍，定北王府的家教，便是如此教導世子的？」
江不疑端坐案後，甚至未曾抬眼，語調平淡得不起微瀾。
裴瑯就站在窗欞與油燈交錯的陰影裡。
少年身上那件染透虎血的皮甲已換了下來，著了一襲玄色窄袖圓領袍，領口隨意敞著兩顆盤扣，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
他左臂的衣袖被利落地撕成了布條，胡亂纏著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血水混著劣質的金創藥，在黑布上洇出一大片暗紅。
他額前垂著幾縷微濕的碎髮，桃花眼在昏暗的燈火下半瞇著，定定地打量著眼前的太傅。
「家教？」
裴瑯嗤笑了一聲，抬步走上前來，靴聲沉悶：
「西北風沙大，沒長安那麼多規矩。何況……學生若是走正門，門口那幾個王家派來『服侍』先生的禁衛狗腿子，怕是天沒亮就要往宣政殿遞摺子，參太傅私會外藩質子了。」
話音未落，裴瑯從懷中掏出一卷裹著油布的殘破卷軸，「啪」的一聲，重重扔在案頭。
油布散開，正是白日裡他自死士身上搜出的《西北軍餉清查條陳》，暗紅的血漬已然乾涸，將絹帛浸得硬邦邦的。
江不疑掃了一眼那卷條陳，神色清冷如故：「世子大難不死，不回營帳療傷閉門謝客，半夜提著這卷廢紙來尋本官，意欲何為？」
「廢紙？」
裴瑯上前兩步，單手猛地撐在紫檀案面上，身形如壓境的黑雲般前傾，少年灼熱逼人的氣息瞬間壓向江不疑：
「江懷璧，少同我打機鋒。」
少年咬著後槽牙，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暗火，伸手重重按在那卷條陳右下角殷紅的太傅私印上：
「三年前西北大旱，北狄三萬鐵騎壓境！戶部扣著西北三十萬將士三年的糧餉草料不發，滿朝文武皆罵我裴家跋扈、巴不得西北三十萬軍民全凍死在戈壁灘上！那一年，我爹賣了王府祖宅三座，將士們拿馬皮煮水充飢……」
裴瑯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塞外的倒刺，狠狠扎向江不疑：
「滿朝朱紫皆是看客，為何偏偏是你？一個剛借著新政爬上太傅之位的孤臣，敢背著老皇帝、頂著滿門抄斬的罪名，在內閣密批裡，硬把三年的續命糧餉給西北爭了出來？！」
案頭的小雪狐被少年的聲氣驚著，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拱進了江不疑垂落的天青色袖擺下。
江不疑放下羊毫。
他沒有抬頭，垂下的長睫在眼瞼處打下一片青灰色的陰影。半晌，他薄唇微啟，溢出一聲極冷淡的哂笑：
「世子未免太自作多情。」
江不疑抬起眸子，墨色如寒潭，清冷得令人發慌：
「大梁九邊，西北為首。西北若破，北狄長驅直入，不出五日便可兵臨渭水，屆時天下塗炭，白骨蔽野。江某身為大梁之臣，保的是長安門戶與邊陲數萬漢家生民，不是為了你定北王府，更非為了你裴瑯。」
太傅收回視線，神情冷硬如鐵石：
「你在長安為質，於江某的新政而言，不過是一把隨時可以拋棄的刀，一枚抗衡士族的棋子罷了。世子若以為江某對你存了什麼私心，大可不必。」
這話說得無情至極，字字帶霜。
若是換作尋常勳貴少年，早已拂袖而去。
可裴瑯沒有動。
少年死死盯著江不疑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額角隱隱滲出的細密冷汗，看著他袖中因劇痛而微微發顫的指節，眼中翻湧的暴戾忽地化作了一種近乎殘忍的心疼。
「好一個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
裴瑯忽然低低笑了出聲。
隨後，他在江不疑微蹙的眉頭中，自懷中摸出一隻精巧的銀絲小炭爐，又掏出一只素白的小瓷瓶，擱在案頭。
少年動作粗魯，卻極其利索地挑開火摺子，點燃了炭爐。
一縷純淨、沒有半分雜煙的熱氣騰空而起，長安千金難求的無煙銀絲絲炭在高溫下發出細微的劈啪聲，迅速將案頭那一股經年不散的寒氣撕開了一道暖融融的口子。
江不疑身子微微一僵。
「江懷璧，你裝什麼聖人？」
裴瑯直起身，抱臂俯視著他，目光冷冷掠過案角那隻被剖開的紫銅燈座，隨即落在那枚帶有雙勾暗刻的拓片殘片上：
「後山殺我的死士，手裡的斬馬刀打著工部舊印；你今夜躲在屋裡看的，是十年前陸文淵清丈官田的舊契拓本。王勉今天想殺我，不僅是因為我在文華殿扇了他的臉，更是因為定北王府在西北查到了王家暗運軍糧的黑商線，抓到了這枚印！」
裴瑯猛地上前一步，手指精準無比地指向案頭那枚刻痕：
「十年前，宣和逆案抄家滅門，戶部那八百萬頃官田的《田賦原契》根本沒燒！它被陸文淵分成了四份，由死士帶出了長安！」
少年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在江不疑耳畔炸響！
饒是江不疑隱忍了整整十年，在聽見這句話的剎那，墨眸深處亦不可抑制地掀起了滔天狂瀾！
他霍然抬眼，死死盯著裴瑯：「你說什麼？！」
「我說，你找了十年的東西，西北也一直在找。」
裴瑯俯下身來，額前碎髮微動，黑漆漆的眸子直直釘進江不疑眼底最脆弱的縫隙裡。
少年身上的血腥氣與草木沉香霸道地覆了上來，聲音沙啞而危險：
「十年前陸文淵臨死前，將四卷血簿分別交給了四個人。王家花了十年，搜繳了其中兩卷，自以為做成了死案。可他們不知道，第三卷『關隴篇』……三年前就被我爹截在了祁連山下！」
江不疑的呼吸在這一瞬徹底亂了。
他孤身一人在朝堂的深淵裡爬了十年，受盡世人白眼與唾罵，日日忍受著寒毒凌遲，就是為了湊齊恩師留下的殘卷，給這座吃人的舊王朝動最後的剜肉之刀。
他一直以為這條不歸路上，只有他自己一具殘軀。
可他萬萬沒想到，遠在數千里外的塞外荒原上，竟也有一群人，在暗中替他死死咬著這條線！
「那第四卷呢？」江不疑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清冷的聲音裡帶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發顫。
裴瑯看著他這副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極野、極放肆的笑意。
少年伸出右手，粗糙帶繭的長指在案頭輕輕叩了三下，隨後，指尖不偏不倚，落在了太傅冰涼的心口上方半寸處：
「第四卷『京畿篇』，被陸文淵當年的暗衛死士，藏在了長安城內。王勉這幾日瘋了一樣追殺寒門舉子、在貢院附近殺人滅口，就是因為那名暗衛的後人，成了今年的春闈考生。」
裴瑯收回手，斂起所有玩世不恭，深邃的桃花眼底燃燒著令人心悸的熾熱：
「江懷璧，你不是要拿我當刀麼？行啊。」
少年挑眉，居高臨下地看著榻上清冷如玉的神祇，字字千鈞：
「這把刀借你了。明日起，你坐鎮文華殿清查考場，學生在長安九門外替你咬人抓鬼。等湊齊了那四卷血簿，把這滿朝蠹蟲的脖子全抹了……」
裴瑯傾身，在太傅耳側極低沉地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塞外狼王骨子裡的狠厲與偏執：
「到那時候，先生再把這條命，拿來賠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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