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踏雪（師生）》第十章 殺機入林
密林深處，日光被百年古木的重重枝椏篩成斑駁碎影。
越往九龍山後山行進，地勢便越發險峻，腐葉與未融的殘雪混在一處，散發著陰冷的泥腥氣。四周靜得詭異，連尋常的鳥雀撲翅之聲都悄然匿跡。
裴瑯策馬緩行於斷崖邊緣。
他已卸下了那副紈絝公子的懶散架勢，整個人宛如一柄徹底出鞘的淬毒唐刀。他單手虛挽馬韁，修長有力的五指扣在二石角弓的冰冷弓背上，狹長深邃的眸子如同捕食的蒼鷹，不動聲色地掃過林間每一處異常的風吹草動。
「颯——」
一聲極細微的破風聲自頭頂上方密葉間撕裂而來。
那是死士淬毒弩箭破空的尖嘯！
裴瑯甚至連頭都未抬，腰腹猛然發力，整個人在馬背上向後驟仰，幾乎與馬脊貼成一線！
「咄！」
一支泛著烏黑腥臭之氣的破甲箭擦著他的鼻尖掠過，狠狠釘入他身後的古松樹幹，樹皮瞬間泛起一陣腐蝕的白沫。
「中書令養的狗，鼻子倒靈得很。」
裴瑯在馬背上翻身而起，冷笑一聲。
他甚至未等戰馬立定，反手自箭囊抽出三支重羽狼牙箭，搭弦、拉滿、撒放，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崩——！」
弓弦震顫的嗡鳴尚在林間迴盪，三聲悽厲的悶哼已然自三處隱蔽的樹冠中同時炸響！
三名黑衣死士咽喉被利箭貫穿，重重砸落在泥濘的雪地之中，抽搐兩下便絕了生息。
然而，四周的灌木叢中並未因此沉寂，反而湧起濃烈至極的血腥味。
十幾道鬼魅般的黑影自亂石與樹影後緩緩包抄而出。這些人皆著玄色無標識的軟甲，手中握著長安黑市特有的斬馬刀，眼神死寂如枯木——正是門閥王氏暗中豢養多年的頂級死士，奉死命要將這位邊疆質子碎屍萬段於深山。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死士身後那片幽暗的斷崖深處，傳來了一陣低沉粗糲、令人膽寒的獸吼。
一頭體型碩大、眼冒凶光的斑斕猛虎自暗處踱步而出，嘴邊尚掛著殘肉沫子。猛虎的脖頸上赫然套著帶刺的精鐵重鎖，眼角赤紅，顯然是被餵食了發狂的烈性秘藥！
「借猛獸撕碎質子，對外便稱是世子貪功冒進、命喪虎口……」
裴瑯居高臨下地看著將他團團圍住的死局，非但沒有半分慌亂，反而低低嗤笑了出聲：
「王閣老這手借刀殺人的戲碼，唱了十年，也不嫌餿。」
領頭的黑衣死士根本不與他廢話，長刀往前一指，冷冷吐出一個字：「殺。」
話音未落，那頭陷入癲狂的猛虎咆哮著騰空躍起，挾著腥臭的狂風直撲黑馬咽喉！與此同時，十數柄淬毒長刀化作森冷刀網，封死了裴瑯周身所有退路！
戰馬長嘶受驚，裴瑯雙足在馬鐙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如玄鳥沖天般拔地而起。
他在半空中抽出了插在腰間的那柄烏木折扇。
「咔撻」一聲機括脆響！折扇扇骨盡頭，驟然彈出七道半寸長的柳葉薄刃，寒芒刺骨！
少年世子身形若電，避開虎爪的一瞬，折扇反手一抹，一名撲上來的死士脖頸頓時飆出一線血泉！裴瑯落地踏雪，借勢旋身，反手奪過那柄斬馬刀，刀鋒橫劈，血雨漫天。
西北三十萬鐵騎自死人堆裡滾出來的殺伐煞氣，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刀光與虎嘯在斷崖絕壁間劇烈碰撞，殘雪混著鮮血飛濺在粗礪的松皮上。
裴瑯以一敵十，招式凶悍凌厲到了極致，刀刀見骨，毫不拖泥帶水。
然而，就在他反手將斬馬刀狠狠貫穿最後一名死士心口的剎那——
「吼——！」
那頭頸中帶鎖的狂暴猛虎自背後亂石堆中橫衝直撞而至，血盆大口已然咬向他的後心！
裴瑯方才回刀不及，避無可避，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狠色。他側身避開要害，以左臂精鋼護臂死死架住虎吻，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摳進猛虎充血的眼眶！
「咔嚓！」
一人一獸自雪坡重重滾落！
⋯⋯
雪坡之下，枯枝斷裂，塵土激揚。
半晌，死寂的雪坑裡傳來一聲沉悶的重響。那頭狂暴的巨虎抽搐了數下，頭顱軟軟垂倒在地，咽喉處被一柄短刃自下而上生生貫穿，黑紅色的腥血汩汩湧出，染紅了整片雪地。
裴瑯一把推開沉重的虎屍，自雪泥中撐起身來。
少年劇烈地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如拉風箱。他抹了一把濺在面頰上的滾燙虎血，低頭撕下衣襟，死死勒住左臂被虎爪撕裂的傷口。
他沒有立刻離去。
裴瑯拖著發沉的步伐走回那堆黑衣死士的屍首旁，單膝跪地，用染血的短刀挑開了領頭死士的衣襟。
死士懷中落出一隻油布裹著的密匣。
裴瑯面無表情地挑開油布，裡面除了誅殺質子的死令外，赫然還夾著半卷以硃砂密批的卷軸拓本——《西北軍餉清查條陳》。
而在那卷條陳的最後一頁，留著一行極清勁、極端正的簪花小楷批注：
「邊陲苦寒，軍士食不果腹、甲不禦寒則怨生。西北三十萬將士乃大梁西面門戶，定北王府雖跋扈，然邊備不可廢。戶部拖欠之三年軍餉，當自京畿官田稅賦中如數撥付，欽此。」
落款處，赫然蓋著「太子太傅江不疑」的私印。
裴瑯捏著卷軸的手指猛地一僵。
少年漆黑的桃花眼死死釘在那行字上，瞳孔劇烈收縮。
這是朝廷發往內閣的絕密廷議公文。
三年前西北大旱，北狄壓境，老皇帝忌憚定北王擁兵自重，王閣老順水推舟，暗中扣押了西北整整三年的軍餉與草料。
裴老王爺為了填補窟窿，甚至不得不變賣了王府三座祖產，西北將士啃著草根在風雪裡抵禦韃子，凍死餓死者不計其數。
全西北的人都以為，那是長安朝廷要逼死定北王府。
連裴瑯自己，也將金鑾殿上的那幫朱紫公卿恨進了骨髓。
可他萬萬沒料到，竟是江不疑。
這個被他百般嘲弄為「虛偽弄權、自命清高」的太傅，竟在三年前就敢冒著被扣上「私通邊將」的大罪，在滿朝文武的彈劾聲中，替西北邊防討回了這筆救命的口糧！
甚至，這卷拓本之所以出現在死士身上，是因為王閣老打算在後山殺了裴瑯之後，以此公文偽造「太傅暗通定北王反叛」的偽證，藉此將江不疑連根拔起！
長安的風雪多冷，深宮的算計多毒。
他自以為是一頭看透一切的孤狼，可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清流帝師，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歲月裡，以血肉之軀頂著滿朝風霜，替西北、替他裴瑯，扛下了最致命的明槍暗箭。
「江懷璧……」
裴瑯自齒縫間低低吐出這個名字，五指用力，將那卷染血的紙頁死死攥進了掌心，指骨因用力過猛而泛出慘白。
少年的胸腔裡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團滾燙的烙鐵，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劇烈發顫。
「沙沙……」
忽然，身後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裴瑯霍然回頭，短刀化作流光飛射而出，不偏不倚地釘在了一株古松前！
樹後，一隻通體雪白、唯頂心有一撮墨黑亮毛的幼小雪狐受了驚，蜷縮在雪坑中瑟瑟發抖。牠並未受傷，卻因被困在此處斷崖，凍得渾身戰慄，一雙漆黑如墨玉的眼睛怯生生望著滿身浴血的少年。
裴瑯看著那隻在風雪中凍得近乎透明的小獸。
不知怎的，眼前驟然浮現出獵宮階前，江不疑那張蒼白無血色、在刺骨山風中微微發顫的面容。
同樣的孤絕。
同樣的清冷易碎。
裴瑯眼底的殺氣一點點沉澱下去，化作了一種近乎偏執的熾烈深沉。
他邁步上前，收回短刀，伸出染滿虎血的粗糙大手，一把將那隻冰涼的雪狐拎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胸前尚且乾燥溫熱的衣襟深處。
「走了。」
少年翻身上馬，單手勒轉馬韁，聲音沙啞得透著刺骨的寒意：「回長安……討債。」
……
與此同時，九龍山前山，御前獵宮觀獵台。
日頭漸漸沉入西山，殘陽如血，在連綿的雪峰上映出一片淒厲的暗紅。
世家子弟早已陸陸續續策馬回營，獻上的不過是些尋常的獐子與野兔。
然而後山方向始終死寂一片，派去的幾隊巡防營斥候亦杳無音訊。
錦帳之中，王勉與幾位士族重臣手捧熱茶，眼神在空中暗自交錯，面上皆浮現著勝券在握的陰鷙暗笑。
落入那等死局，縱然是塞外的真狼，此刻也早已成了後山的碎肉。
唯有江不疑。
自裴瑯縱馬入林的那一刻起，江不疑便維持著那個筆直如竹的姿態，在迎風的高階之上整整立了兩個時辰。
他身上的天青色官袍早已被刺骨的倒春寒吹得冰涼透頂。青年帝師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體內的寒毒如同萬千鋼針在他每一寸骨節間反覆攢刺，痛得他心口發窒。
可他沒有坐，沒有退，甚至沒有接過內侍遞來的暖爐。
那雙深不見底的清冷墨眸，自始至終，死死釘在後山那條被幽暗林海吞沒的古道盡頭。
他知道那裡面有什麼。
他知道王家布下了怎樣的殺陣。
十年前，陸門滿門受戮之時，他也是這樣眼睜睜看著恩師與同門一步步走向深淵，自己卻無能為力。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與無力感，像一條毒蛇，將他纏了整整十年。
可這一次不同。
那個狂妄頑劣的少年，臨行前在他耳邊咬著牙放下的狠話，依然滾燙得烙在他心口——
「定北王府的人，從不躲在文弱病夫身後苟活。」
「把你的腰桿挺直了。等我提著猛虎的首級回來，倒要看看你這大梁帝師肚子裡……究竟揣著幾副算計人的心腸。」
江不疑藏在袖中的五指死死掐著掌心。
他在泥淖裡活了十年，自以為心已如槁木死灰。可直到這一刻，看著那座吞人的黑森林，他才驚覺自己這顆早該殉道的心，竟會因為一個人未歸，而痛得如此劇烈、如此恐慌。
裴濯纓……
活著回來。
「報——！」
一聲淒厲的疾呼自山道盡頭猛然傳來！
滿場公卿神色一震，王閣老眼皮猛地一跳，紛紛起身望去。
只見薄暮冥冥的殘陽之下，一匹渾身浴血的黑馬自林海深處緩步走出。
馬背之上，少年一身墨藍騎裝早已被暗紅的血水浸透大半，玄色單氅被撕扯得破爛不堪。他左臂衣袖碎裂，露出深可見骨的幾道抓痕，鮮血順著指尖一滴滴砸在融化的雪水裡。
可他依舊騎在馬上，脊樑挺得筆直，眼神狂肆桀驁。
在他的馬鞍右側，赫然用粗鐵鏈拖拽著一具龐大猙獰的猛虎屍身；
而在他的左手掌心之中——
提著一隻通體雪白無雜毛、唯頂心有一撮純黑亮毛的靈異雪狐！
那雪狐甚至並未斷氣，皮毛完好無損，連一滴血污都未曾沾染！
滿場死寂。
王勉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齏粉，臉色慘白如紙。
裴瑯策馬直入獵宮大營，甚至未曾在御林軍防線前停下。黑馬長嘶，少年勒韁停在高階玉墀之下，翻身下馬！
他看都沒看老皇帝一眼，亦無視了周遭面如土色的滿朝公卿。
少年染血的黑鹿皮靴踏上玉階，每走一步，便在雪白的大理石階上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印。
他提著那隻溫熱雪白的靈狐，頂著漫天殘陽，徑直穿過人群，一步步走到了江不疑面前。
「江太傅。」
少年沙啞沉重的嗓音在風中響起，帶著刺鼻濃烈的血腥氣，重重撞進了江不疑耳中。
江不疑看著眼前滿身是血、卻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墨眸劇烈顫抖著，胸膛劇烈起伏，向來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近乎崩潰的動容。
然而，裴瑯眼中沒有了白日裡的輕浮與戲謔。
少年的桃花眼底，翻湧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與審視，目光如刀，彷彿要劈開江不疑身上的所有偽裝，看清這副病骨之下的萬里山河。
裴瑯抬起那隻沾滿鮮血與泥污的右手，將那隻通體溫軟潔白的雪狐，重重按在江不疑冰涼發僵的掌心之中。
兩人的指尖隔著雪狐溫熱的軟毛猝不及防地相撞。
裴瑯傾身向前，少年身上的血腥與長風的寒意兜頭罩下，在滿朝驚駭的注視中，用只有江不疑能聽清的聲音，低啞冰冷地吐字：
「先生要的雪狐，學生獵回來了。」
裴瑯死死盯著江不疑那雙泛起水汽的清冷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極狠的弧度：
「後山死士七人、猛虎一頭，皆已伏誅。今夜子時……」
少年手腕微微用力，滾燙粗糙的指腹在太傅冰涼的手背上狠狠一碾，字字帶著烙鐵般的重量：
「學生親自登門，同太傅算一算……這三年間，定北王府欠先生的血債。」
越往九龍山後山行進，地勢便越發險峻，腐葉與未融的殘雪混在一處，散發著陰冷的泥腥氣。四周靜得詭異，連尋常的鳥雀撲翅之聲都悄然匿跡。
裴瑯策馬緩行於斷崖邊緣。
他已卸下了那副紈絝公子的懶散架勢，整個人宛如一柄徹底出鞘的淬毒唐刀。他單手虛挽馬韁，修長有力的五指扣在二石角弓的冰冷弓背上，狹長深邃的眸子如同捕食的蒼鷹，不動聲色地掃過林間每一處異常的風吹草動。
「颯——」
一聲極細微的破風聲自頭頂上方密葉間撕裂而來。
那是死士淬毒弩箭破空的尖嘯！
裴瑯甚至連頭都未抬，腰腹猛然發力，整個人在馬背上向後驟仰，幾乎與馬脊貼成一線！
「咄！」
一支泛著烏黑腥臭之氣的破甲箭擦著他的鼻尖掠過，狠狠釘入他身後的古松樹幹，樹皮瞬間泛起一陣腐蝕的白沫。
「中書令養的狗，鼻子倒靈得很。」
裴瑯在馬背上翻身而起，冷笑一聲。
他甚至未等戰馬立定，反手自箭囊抽出三支重羽狼牙箭，搭弦、拉滿、撒放，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崩——！」
弓弦震顫的嗡鳴尚在林間迴盪，三聲悽厲的悶哼已然自三處隱蔽的樹冠中同時炸響！
三名黑衣死士咽喉被利箭貫穿，重重砸落在泥濘的雪地之中，抽搐兩下便絕了生息。
然而，四周的灌木叢中並未因此沉寂，反而湧起濃烈至極的血腥味。
十幾道鬼魅般的黑影自亂石與樹影後緩緩包抄而出。這些人皆著玄色無標識的軟甲，手中握著長安黑市特有的斬馬刀，眼神死寂如枯木——正是門閥王氏暗中豢養多年的頂級死士，奉死命要將這位邊疆質子碎屍萬段於深山。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死士身後那片幽暗的斷崖深處，傳來了一陣低沉粗糲、令人膽寒的獸吼。
一頭體型碩大、眼冒凶光的斑斕猛虎自暗處踱步而出，嘴邊尚掛著殘肉沫子。猛虎的脖頸上赫然套著帶刺的精鐵重鎖，眼角赤紅，顯然是被餵食了發狂的烈性秘藥！
「借猛獸撕碎質子，對外便稱是世子貪功冒進、命喪虎口……」
裴瑯居高臨下地看著將他團團圍住的死局，非但沒有半分慌亂，反而低低嗤笑了出聲：
「王閣老這手借刀殺人的戲碼，唱了十年，也不嫌餿。」
領頭的黑衣死士根本不與他廢話，長刀往前一指，冷冷吐出一個字：「殺。」
話音未落，那頭陷入癲狂的猛虎咆哮著騰空躍起，挾著腥臭的狂風直撲黑馬咽喉！與此同時，十數柄淬毒長刀化作森冷刀網，封死了裴瑯周身所有退路！
戰馬長嘶受驚，裴瑯雙足在馬鐙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如玄鳥沖天般拔地而起。
他在半空中抽出了插在腰間的那柄烏木折扇。
「咔撻」一聲機括脆響！折扇扇骨盡頭，驟然彈出七道半寸長的柳葉薄刃，寒芒刺骨！
少年世子身形若電，避開虎爪的一瞬，折扇反手一抹，一名撲上來的死士脖頸頓時飆出一線血泉！裴瑯落地踏雪，借勢旋身，反手奪過那柄斬馬刀，刀鋒橫劈，血雨漫天。
西北三十萬鐵騎自死人堆裡滾出來的殺伐煞氣，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刀光與虎嘯在斷崖絕壁間劇烈碰撞，殘雪混著鮮血飛濺在粗礪的松皮上。
裴瑯以一敵十，招式凶悍凌厲到了極致，刀刀見骨，毫不拖泥帶水。
然而，就在他反手將斬馬刀狠狠貫穿最後一名死士心口的剎那——
「吼——！」
那頭頸中帶鎖的狂暴猛虎自背後亂石堆中橫衝直撞而至，血盆大口已然咬向他的後心！
裴瑯方才回刀不及，避無可避，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狠色。他側身避開要害，以左臂精鋼護臂死死架住虎吻，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摳進猛虎充血的眼眶！
「咔嚓！」
一人一獸自雪坡重重滾落！
⋯⋯
雪坡之下，枯枝斷裂，塵土激揚。
半晌，死寂的雪坑裡傳來一聲沉悶的重響。那頭狂暴的巨虎抽搐了數下，頭顱軟軟垂倒在地，咽喉處被一柄短刃自下而上生生貫穿，黑紅色的腥血汩汩湧出，染紅了整片雪地。
裴瑯一把推開沉重的虎屍，自雪泥中撐起身來。
少年劇烈地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如拉風箱。他抹了一把濺在面頰上的滾燙虎血，低頭撕下衣襟，死死勒住左臂被虎爪撕裂的傷口。
他沒有立刻離去。
裴瑯拖著發沉的步伐走回那堆黑衣死士的屍首旁，單膝跪地，用染血的短刀挑開了領頭死士的衣襟。
死士懷中落出一隻油布裹著的密匣。
裴瑯面無表情地挑開油布，裡面除了誅殺質子的死令外，赫然還夾著半卷以硃砂密批的卷軸拓本——《西北軍餉清查條陳》。
而在那卷條陳的最後一頁，留著一行極清勁、極端正的簪花小楷批注：
「邊陲苦寒，軍士食不果腹、甲不禦寒則怨生。西北三十萬將士乃大梁西面門戶，定北王府雖跋扈，然邊備不可廢。戶部拖欠之三年軍餉，當自京畿官田稅賦中如數撥付，欽此。」
落款處，赫然蓋著「太子太傅江不疑」的私印。
裴瑯捏著卷軸的手指猛地一僵。
少年漆黑的桃花眼死死釘在那行字上，瞳孔劇烈收縮。
這是朝廷發往內閣的絕密廷議公文。
三年前西北大旱，北狄壓境，老皇帝忌憚定北王擁兵自重，王閣老順水推舟，暗中扣押了西北整整三年的軍餉與草料。
裴老王爺為了填補窟窿，甚至不得不變賣了王府三座祖產，西北將士啃著草根在風雪裡抵禦韃子，凍死餓死者不計其數。
全西北的人都以為，那是長安朝廷要逼死定北王府。
連裴瑯自己，也將金鑾殿上的那幫朱紫公卿恨進了骨髓。
可他萬萬沒料到，竟是江不疑。
這個被他百般嘲弄為「虛偽弄權、自命清高」的太傅，竟在三年前就敢冒著被扣上「私通邊將」的大罪，在滿朝文武的彈劾聲中，替西北邊防討回了這筆救命的口糧！
甚至，這卷拓本之所以出現在死士身上，是因為王閣老打算在後山殺了裴瑯之後，以此公文偽造「太傅暗通定北王反叛」的偽證，藉此將江不疑連根拔起！
長安的風雪多冷，深宮的算計多毒。
他自以為是一頭看透一切的孤狼，可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清流帝師，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歲月裡，以血肉之軀頂著滿朝風霜，替西北、替他裴瑯，扛下了最致命的明槍暗箭。
「江懷璧……」
裴瑯自齒縫間低低吐出這個名字，五指用力，將那卷染血的紙頁死死攥進了掌心，指骨因用力過猛而泛出慘白。
少年的胸腔裡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團滾燙的烙鐵，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劇烈發顫。
「沙沙……」
忽然，身後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裴瑯霍然回頭，短刀化作流光飛射而出，不偏不倚地釘在了一株古松前！
樹後，一隻通體雪白、唯頂心有一撮墨黑亮毛的幼小雪狐受了驚，蜷縮在雪坑中瑟瑟發抖。牠並未受傷，卻因被困在此處斷崖，凍得渾身戰慄，一雙漆黑如墨玉的眼睛怯生生望著滿身浴血的少年。
裴瑯看著那隻在風雪中凍得近乎透明的小獸。
不知怎的，眼前驟然浮現出獵宮階前，江不疑那張蒼白無血色、在刺骨山風中微微發顫的面容。
同樣的孤絕。
同樣的清冷易碎。
裴瑯眼底的殺氣一點點沉澱下去，化作了一種近乎偏執的熾烈深沉。
他邁步上前，收回短刀，伸出染滿虎血的粗糙大手，一把將那隻冰涼的雪狐拎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胸前尚且乾燥溫熱的衣襟深處。
「走了。」
少年翻身上馬，單手勒轉馬韁，聲音沙啞得透著刺骨的寒意：「回長安……討債。」
……
與此同時，九龍山前山，御前獵宮觀獵台。
日頭漸漸沉入西山，殘陽如血，在連綿的雪峰上映出一片淒厲的暗紅。
世家子弟早已陸陸續續策馬回營，獻上的不過是些尋常的獐子與野兔。
然而後山方向始終死寂一片，派去的幾隊巡防營斥候亦杳無音訊。
錦帳之中，王勉與幾位士族重臣手捧熱茶，眼神在空中暗自交錯，面上皆浮現著勝券在握的陰鷙暗笑。
落入那等死局，縱然是塞外的真狼，此刻也早已成了後山的碎肉。
唯有江不疑。
自裴瑯縱馬入林的那一刻起，江不疑便維持著那個筆直如竹的姿態，在迎風的高階之上整整立了兩個時辰。
他身上的天青色官袍早已被刺骨的倒春寒吹得冰涼透頂。青年帝師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體內的寒毒如同萬千鋼針在他每一寸骨節間反覆攢刺，痛得他心口發窒。
可他沒有坐，沒有退，甚至沒有接過內侍遞來的暖爐。
那雙深不見底的清冷墨眸，自始至終，死死釘在後山那條被幽暗林海吞沒的古道盡頭。
他知道那裡面有什麼。
他知道王家布下了怎樣的殺陣。
十年前，陸門滿門受戮之時，他也是這樣眼睜睜看著恩師與同門一步步走向深淵，自己卻無能為力。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與無力感，像一條毒蛇，將他纏了整整十年。
可這一次不同。
那個狂妄頑劣的少年，臨行前在他耳邊咬著牙放下的狠話，依然滾燙得烙在他心口——
「定北王府的人，從不躲在文弱病夫身後苟活。」
「把你的腰桿挺直了。等我提著猛虎的首級回來，倒要看看你這大梁帝師肚子裡……究竟揣著幾副算計人的心腸。」
江不疑藏在袖中的五指死死掐著掌心。
他在泥淖裡活了十年，自以為心已如槁木死灰。可直到這一刻，看著那座吞人的黑森林，他才驚覺自己這顆早該殉道的心，竟會因為一個人未歸，而痛得如此劇烈、如此恐慌。
裴濯纓……
活著回來。
「報——！」
一聲淒厲的疾呼自山道盡頭猛然傳來！
滿場公卿神色一震，王閣老眼皮猛地一跳，紛紛起身望去。
只見薄暮冥冥的殘陽之下，一匹渾身浴血的黑馬自林海深處緩步走出。
馬背之上，少年一身墨藍騎裝早已被暗紅的血水浸透大半，玄色單氅被撕扯得破爛不堪。他左臂衣袖碎裂，露出深可見骨的幾道抓痕，鮮血順著指尖一滴滴砸在融化的雪水裡。
可他依舊騎在馬上，脊樑挺得筆直，眼神狂肆桀驁。
在他的馬鞍右側，赫然用粗鐵鏈拖拽著一具龐大猙獰的猛虎屍身；
而在他的左手掌心之中——
提著一隻通體雪白無雜毛、唯頂心有一撮純黑亮毛的靈異雪狐！
那雪狐甚至並未斷氣，皮毛完好無損，連一滴血污都未曾沾染！
滿場死寂。
王勉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齏粉，臉色慘白如紙。
裴瑯策馬直入獵宮大營，甚至未曾在御林軍防線前停下。黑馬長嘶，少年勒韁停在高階玉墀之下，翻身下馬！
他看都沒看老皇帝一眼，亦無視了周遭面如土色的滿朝公卿。
少年染血的黑鹿皮靴踏上玉階，每走一步，便在雪白的大理石階上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印。
他提著那隻溫熱雪白的靈狐，頂著漫天殘陽，徑直穿過人群，一步步走到了江不疑面前。
「江太傅。」
少年沙啞沉重的嗓音在風中響起，帶著刺鼻濃烈的血腥氣，重重撞進了江不疑耳中。
江不疑看著眼前滿身是血、卻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墨眸劇烈顫抖著，胸膛劇烈起伏，向來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近乎崩潰的動容。
然而，裴瑯眼中沒有了白日裡的輕浮與戲謔。
少年的桃花眼底，翻湧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與審視，目光如刀，彷彿要劈開江不疑身上的所有偽裝，看清這副病骨之下的萬里山河。
裴瑯抬起那隻沾滿鮮血與泥污的右手，將那隻通體溫軟潔白的雪狐，重重按在江不疑冰涼發僵的掌心之中。
兩人的指尖隔著雪狐溫熱的軟毛猝不及防地相撞。
裴瑯傾身向前，少年身上的血腥與長風的寒意兜頭罩下，在滿朝驚駭的注視中，用只有江不疑能聽清的聲音，低啞冰冷地吐字：
「先生要的雪狐，學生獵回來了。」
裴瑯死死盯著江不疑那雙泛起水汽的清冷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極狠的弧度：
「後山死士七人、猛虎一頭，皆已伏誅。今夜子時……」
少年手腕微微用力，滾燙粗糙的指腹在太傅冰涼的手背上狠狠一碾，字字帶著烙鐵般的重量：
「學生親自登門，同太傅算一算……這三年間，定北王府欠先生的血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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