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踏雪（師生）》第四章 經世之辯
文華偏殿內。
經過昨日那一場戒尺立規，殿內的四名世家伴讀越發如坐針氈。
幾人皆縮著脖子，連翻動《孟子》書頁的沙沙聲都壓得極輕，生怕觸怒了座上那位神色清冷的帝師。唯獨坐在前席的太子時不時偷眼去瞧右側的裴瑯，眼底滿是惶恐與侷促。
講案右前側，氣氛迥然不同。
裴瑯大喇喇地斜倚在紫檀憑几上，長腿隨意屈起。他換了一襲鴉青暗金滾邊的窄袖錦袍，右掌心還隱隱泛著昨日挨打留下的淡紅血痕，指骨間卻漫不經心地捏著幾顆飽滿的松子。
「咔撻」一聲脆響。
在死寂的殿宇中，少年慢條斯理地捏碎了松子殼，將松子仁拋進嘴裡，神態散漫得彷彿置身於平康坊的酒肆雅間。
講案後，江不疑正端坐講授《孟子·梁惠王上》。天青色寬袖官袍規整如初，修長如玉的食指停留在泛黃的竹宣上。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江不疑嗓音清越冷冽，聲調平穩無波，「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為人臣、為人子者，當以仁義為綱，方能定乾坤、安社稷。」
「咔撻。」
又是一聲極清脆的碎殼聲。
裴瑯拍了拍掌心的碎屑，桃花眼裡波光流轉，忽然低笑了一聲。
那聲笑輕輕的，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生生打斷了太傅的講道。
江不疑指尖微頓。他抬起眼簾，狹長墨眸深處如覆千尺薄冰，冷冷落向座下的錦衣少年：「世子笑什麼？」
幾名伴讀嚇得屏住呼吸，紛紛低下頭去。
「學生笑先生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卻在文華殿裡給未來儲君餵些虛無縹緲的迷魂湯。」
裴瑯單手支頤，烏木折扇在指尖轉了半圈，迎上江不疑凌厲的視線，語氣散漫卻字字如刀：
「孟夫子坐在齊宣王的大殿上，吃著膏粱厚味，自然能高談闊論『何必曰利』。可先生可知，西北賀蘭山下，去年冬月一場大雪凍死三萬牛羊，塞外流民易子而食，一捧摻著砂石的觀音土，能引得親兄弟拔刀相向？」
江不疑眸色驟深，執簡的手指微微收緊，卻並未出言打斷。
裴瑯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的薄笑，眼神在這一瞬褪去了紈絝的浮浪，露出屬於邊塞孤狼的森寒：
「滿朝公卿日日將『仁義』掛在嘴邊，可長安的士族門閥佔盡了關中與江南的良田膏腴，連農人曬穀的空地都要收三成重稅。先生口口聲聲『後義先利，不奪不饜』，敢問先生，這朝堂上哪一個朱紫公卿，不是一邊滿嘴仁義道德，一邊將百姓剝皮拆骨吞吃入腹？」
殿內空氣驟然冷凝！
坐在末席的王氏嫡孫王琰臉色由白轉青，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前席的太子更是嚇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小聲勸道：「裴、裴世子，慎言！此乃先賢聖訓，豈可妄議……」
「大膽！」一旁陪同聽講的翰林院老講讀學士忍不住拍案而起，鬚髮皆張地怒斥道，「黃口小兒，竟敢當殿非議聖賢、詆毀朝廷名門！實乃狂悖無道！」
「無道？」
裴瑯嗤笑一聲，猛地直起身子。他身量極高，往那一站，少年特有的挺拔與沙場壓迫感瞬間傾瀉而出。
他連看都沒看那老學士一眼，雙眸緊緊鎖在江不疑身上，長眉一挑，朗聲背道：
「《管子·治國》有云：『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則易治也，民貧則難治也。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則安鄉重家，安鄉重家則敬上畏罪；民貧則危鄉輕家，危鄉輕家則敢凌上犯禁。』」
少年的聲音清朗有力，咬字極準，竟無半點塞外胡音：
「又云：『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肚子裡空無一物，誰同你講仁義？長安的朱門裡若不斷下貪墨之手，給塞外將士和天下寒門分一口飽飯，先生這套仁義道德，不過是一塊蓋在民脂民膏上的遮羞布罷了！」
滿殿鴉雀無聲。
那名老學士被駁得面紅耳赤，張口結舌，竟一時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誰能想到，這傳聞中只會縱馬鬥雞、尋歡作樂的邊疆質子，隨口引出的不是尋常的四書五經，而是先秦法家極為嚴苛務實的《管子》治國之策。
講案之後，江不疑墨眸深處猛烈地動盪了一瞬。
「賀蘭山大雪、關中流民易子而食……」十年前，恩師陸文淵也是這樣握著十四歲的他的手，在長安城外的餓殍堆前說出「要治這天下的大瘡，得用最利的刀」。
而眼前這個傳聞中的混世草包，竟然熟讀被清流視為雜學的《管子》，更能精準痛擊大梁門閥壟斷田畝的沉疴。那層風流浪蕩的皮囊下，包著的是一顆早已看透大梁腐朽本質的剔透七竅心。
「啪嗒。」
江不疑將手中的竹簡輕輕扣在紫檀案上，緩緩站起身來。
天青色的廣袖微垂，他面色依然冷峻，眼底那層萬年不化的寒霜，卻在無人注意處悄然融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痕。
「世子引《管子》破《孟子》，言辭雖厲，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江不疑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階，清冽的降真香如潮水般湧向裴瑯。太傅身形筆直，眸光迫人：
「管子富民，終究是借法術勢以圖霸；孟子言仁，方是給這吃人濁世留一盞引路的燈。若天下無仁，唯利是圖，則強者吞弱、父子相殘，天地成修羅場。天下積弊如山，不正當以身為炬，正本清源？」
兩人在文華殿中央停步，相隔不過三尺。
一個是一身清霜、自縛於規矩之中的殉道者；
一個是鮮衣烈性、欲踏碎滿殿虛妄的破局刃。
裴瑯定定地看著他，桃花眼裡再無半分頑劣戲謔，只剩下一種近乎審視的深沉與銳利。
太傅說「以身為炬」時，蒼白的面容上透著一種決絕到令人心驚的死志——江不疑自己比誰都清楚這世道有多爛，可他偏要拿這副單薄病弱的血肉之軀，去撞那堵搖搖欲墜的萬仞絕壁。
少年眉峰微蹙，胸口莫名湧起一股煩躁。他上前半步，停在禮法允許的最後一寸界限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位清冷帝師，壓低了嗓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調緩緩道：
「先生說得冠冕堂皇。可這長安城裡豺狼當道，先生這盞『以身為炬』的燈，還沒照亮幾條街，怕是就要先被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朱門老狗給吹滅了。」
裴瑯眼底泛起一抹冷厲的試探，一字一頓：
「這世道要的是能活著殺人的刀，不是燒成一把灰的聖人。太傅大人……你真敢動他們？」
江不疑呼吸微滯，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骨在廣袖下泛出青白。他平靜地迎上少年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裝的狼眼，沒有退讓半寸，嗓音清冷：
「為臣者，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只要有違《大梁律》者，無論朱門世族，臣自當執法以繩之。世子管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裴瑯看著他這副滴水不漏、油鹽不進的模樣，唇角忽然扯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他不再逼近，慢條斯理地退回原位，重新執起桌上的烏木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好一個『執法以繩之』。」
少年抱臂而立，目光掃過一旁臉色鐵青的王琰與戰戰兢兢的太子，最終重新落回江不疑身上，語氣散漫卻暗藏鋒芒：
「今日這經，學生辨完了。先生這把刀夠不夠硬，學生拭目以待。明日這課……咱們講講《孫子兵法》如何？」
經過昨日那一場戒尺立規，殿內的四名世家伴讀越發如坐針氈。
幾人皆縮著脖子，連翻動《孟子》書頁的沙沙聲都壓得極輕，生怕觸怒了座上那位神色清冷的帝師。唯獨坐在前席的太子時不時偷眼去瞧右側的裴瑯，眼底滿是惶恐與侷促。
講案右前側，氣氛迥然不同。
裴瑯大喇喇地斜倚在紫檀憑几上，長腿隨意屈起。他換了一襲鴉青暗金滾邊的窄袖錦袍，右掌心還隱隱泛著昨日挨打留下的淡紅血痕，指骨間卻漫不經心地捏著幾顆飽滿的松子。
「咔撻」一聲脆響。
在死寂的殿宇中，少年慢條斯理地捏碎了松子殼，將松子仁拋進嘴裡，神態散漫得彷彿置身於平康坊的酒肆雅間。
講案後，江不疑正端坐講授《孟子·梁惠王上》。天青色寬袖官袍規整如初，修長如玉的食指停留在泛黃的竹宣上。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江不疑嗓音清越冷冽，聲調平穩無波，「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為人臣、為人子者，當以仁義為綱，方能定乾坤、安社稷。」
「咔撻。」
又是一聲極清脆的碎殼聲。
裴瑯拍了拍掌心的碎屑，桃花眼裡波光流轉，忽然低笑了一聲。
那聲笑輕輕的，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生生打斷了太傅的講道。
江不疑指尖微頓。他抬起眼簾，狹長墨眸深處如覆千尺薄冰，冷冷落向座下的錦衣少年：「世子笑什麼？」
幾名伴讀嚇得屏住呼吸，紛紛低下頭去。
「學生笑先生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卻在文華殿裡給未來儲君餵些虛無縹緲的迷魂湯。」
裴瑯單手支頤，烏木折扇在指尖轉了半圈，迎上江不疑凌厲的視線，語氣散漫卻字字如刀：
「孟夫子坐在齊宣王的大殿上，吃著膏粱厚味，自然能高談闊論『何必曰利』。可先生可知，西北賀蘭山下，去年冬月一場大雪凍死三萬牛羊，塞外流民易子而食，一捧摻著砂石的觀音土，能引得親兄弟拔刀相向？」
江不疑眸色驟深，執簡的手指微微收緊，卻並未出言打斷。
裴瑯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的薄笑，眼神在這一瞬褪去了紈絝的浮浪，露出屬於邊塞孤狼的森寒：
「滿朝公卿日日將『仁義』掛在嘴邊，可長安的士族門閥佔盡了關中與江南的良田膏腴，連農人曬穀的空地都要收三成重稅。先生口口聲聲『後義先利，不奪不饜』，敢問先生，這朝堂上哪一個朱紫公卿，不是一邊滿嘴仁義道德，一邊將百姓剝皮拆骨吞吃入腹？」
殿內空氣驟然冷凝！
坐在末席的王氏嫡孫王琰臉色由白轉青，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前席的太子更是嚇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小聲勸道：「裴、裴世子，慎言！此乃先賢聖訓，豈可妄議……」
「大膽！」一旁陪同聽講的翰林院老講讀學士忍不住拍案而起，鬚髮皆張地怒斥道，「黃口小兒，竟敢當殿非議聖賢、詆毀朝廷名門！實乃狂悖無道！」
「無道？」
裴瑯嗤笑一聲，猛地直起身子。他身量極高，往那一站，少年特有的挺拔與沙場壓迫感瞬間傾瀉而出。
他連看都沒看那老學士一眼，雙眸緊緊鎖在江不疑身上，長眉一挑，朗聲背道：
「《管子·治國》有云：『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則易治也，民貧則難治也。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則安鄉重家，安鄉重家則敬上畏罪；民貧則危鄉輕家，危鄉輕家則敢凌上犯禁。』」
少年的聲音清朗有力，咬字極準，竟無半點塞外胡音：
「又云：『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肚子裡空無一物，誰同你講仁義？長安的朱門裡若不斷下貪墨之手，給塞外將士和天下寒門分一口飽飯，先生這套仁義道德，不過是一塊蓋在民脂民膏上的遮羞布罷了！」
滿殿鴉雀無聲。
那名老學士被駁得面紅耳赤，張口結舌，竟一時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誰能想到，這傳聞中只會縱馬鬥雞、尋歡作樂的邊疆質子，隨口引出的不是尋常的四書五經，而是先秦法家極為嚴苛務實的《管子》治國之策。
講案之後，江不疑墨眸深處猛烈地動盪了一瞬。
「賀蘭山大雪、關中流民易子而食……」十年前，恩師陸文淵也是這樣握著十四歲的他的手，在長安城外的餓殍堆前說出「要治這天下的大瘡，得用最利的刀」。
而眼前這個傳聞中的混世草包，竟然熟讀被清流視為雜學的《管子》，更能精準痛擊大梁門閥壟斷田畝的沉疴。那層風流浪蕩的皮囊下，包著的是一顆早已看透大梁腐朽本質的剔透七竅心。
「啪嗒。」
江不疑將手中的竹簡輕輕扣在紫檀案上，緩緩站起身來。
天青色的廣袖微垂，他面色依然冷峻，眼底那層萬年不化的寒霜，卻在無人注意處悄然融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痕。
「世子引《管子》破《孟子》，言辭雖厲，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江不疑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階，清冽的降真香如潮水般湧向裴瑯。太傅身形筆直，眸光迫人：
「管子富民，終究是借法術勢以圖霸；孟子言仁，方是給這吃人濁世留一盞引路的燈。若天下無仁，唯利是圖，則強者吞弱、父子相殘，天地成修羅場。天下積弊如山，不正當以身為炬，正本清源？」
兩人在文華殿中央停步，相隔不過三尺。
一個是一身清霜、自縛於規矩之中的殉道者；
一個是鮮衣烈性、欲踏碎滿殿虛妄的破局刃。
裴瑯定定地看著他，桃花眼裡再無半分頑劣戲謔，只剩下一種近乎審視的深沉與銳利。
太傅說「以身為炬」時，蒼白的面容上透著一種決絕到令人心驚的死志——江不疑自己比誰都清楚這世道有多爛，可他偏要拿這副單薄病弱的血肉之軀，去撞那堵搖搖欲墜的萬仞絕壁。
少年眉峰微蹙，胸口莫名湧起一股煩躁。他上前半步，停在禮法允許的最後一寸界限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位清冷帝師，壓低了嗓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調緩緩道：
「先生說得冠冕堂皇。可這長安城裡豺狼當道，先生這盞『以身為炬』的燈，還沒照亮幾條街，怕是就要先被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朱門老狗給吹滅了。」
裴瑯眼底泛起一抹冷厲的試探，一字一頓：
「這世道要的是能活著殺人的刀，不是燒成一把灰的聖人。太傅大人……你真敢動他們？」
江不疑呼吸微滯，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骨在廣袖下泛出青白。他平靜地迎上少年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裝的狼眼，沒有退讓半寸，嗓音清冷：
「為臣者，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只要有違《大梁律》者，無論朱門世族，臣自當執法以繩之。世子管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裴瑯看著他這副滴水不漏、油鹽不進的模樣，唇角忽然扯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他不再逼近，慢條斯理地退回原位，重新執起桌上的烏木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好一個『執法以繩之』。」
少年抱臂而立，目光掃過一旁臉色鐵青的王琰與戰戰兢兢的太子，最終重新落回江不疑身上，語氣散漫卻暗藏鋒芒：
「今日這經，學生辨完了。先生這把刀夠不夠硬，學生拭目以待。明日這課……咱們講講《孫子兵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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