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踏雪（師生）》第三章 明道之尺
長安初春的晨霧尚未散盡，文華殿深處已燃起了清淡的降真香。
此處是儲君與皇室近支開蒙聽講的禁地。雕梁畫棟、玉墀生寒，滿架的經史典籍自地面直抵穹頂，整座偏殿森嚴沉寂得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響都聽得真切。
卯時三刻剛過，殿內左側楠木書案旁已整肅坐好了太子與幾名世家伴讀，個個垂首斂息，連翻動書頁都小心翼翼。
唯獨坐在末席的王氏嫡孫王琰，眼角余光時不時瞥向空著的右側客席，嘴角噙著一抹隱秘的看戲冷笑。
辰時一刻，殿門外的重檐石階上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皮靴踏地聲。
那腳步聲輕浮而散漫，全無半點面聖聽講的恭順。
紫檀雕花殿門被一柄合攏的泥金折扇隨意挑開。
晨光順著門扇傾瀉而入，照亮了門檻邊倚著的修長身影。
裴瑯今日仍是一襲放浪形骸的打扮。極深的鴉青窄袖錦袍，衣襟依舊沒個正經地敞著小半，露出內裡墨藍色的交領與一段線條分明的修長脖頸。
腰間暗金九環蹀躞帶上，那枚前日惹了滿城風雨的羊脂玉佩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精緻扁平的鷓鴣斑銀酒扁壺。
他單手拎著折扇，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眼尾微挑的桃花眼裡泛著未醒的惺忪醉意，大刺刺地跨過了那道尋常官員必須躬身而過的朱紅門檻。
坐在前席的太子嚇得手指一顫，險些打翻了案上的青瓷茶盞；王琰則眼底精光一閃，低頭掩住了幸災樂禍的笑意。
「這文華殿的門檻，修得倒比平康坊的門第還要高上三分。」
裴瑯輕嗤了一聲，折扇在掌心一敲，目光漫不經心地在大殿內掃了一圈，掠過坐立難安的太子與垂首裝乖的王琰，最後落在講台後方那道沉靜的身影上。
講案前，江不疑正垂眸提筆批閱條陳。
他換下了昨日宣政殿的正二品朝服，著一襲冷調的天青色暗紋寬袖常服，墨髮以一根通體無瑕的白玉簪一絲不苟地挽起。
晨曦透過高窗灑在他清俊蒼白的側顏上，長睫低垂，神態平靜得如同一尊供奉在冷煙裡的白玉神祇。
在他手側的紫檀案几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一柄長二尺、寬寸許的戒尺。
尺身烏沉泛光，以名貴紫檀木雕琢，兩端刻著極細的「明道」二字。
裴瑯的視線在那柄戒尺上打了個轉，眼底閃過一抹意味深長的玩味。
他毫無規矩地晃盪到講台前方空置的案席邊，長腿一邁，大刺刺地側身坐了下來，將折扇往案上一扔，單手支頤，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江不疑那截裹得嚴嚴實實的領口處。
「先生早啊。」
少年嗓音帶著幾分晨起微啞的磁性，混著淡淡的梨花白酒氣，在肅穆的大殿裡飄開：
「學生昨夜在曲江池畔吃了半宿的酒，今晨險些誤了先生的早課——先生瞧在學生這張面皮的份上，總不至於第一天便要治學生的罪吧？」
滿殿死寂。
伺候在一旁的掌事老太監嚇得滿頭大汗，太子也忍不住小聲開口打圓場：「太、太傅，裴世子初入文華殿，許是不熟宮中時辰……」
案前的青年帝師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江不疑筆尖微頓，將最後一行朱批穩穩落下，方才平靜地擱下紫毫筆。他抬起眼眸，狹長墨眸深處古井無波，清冷得宛如倒映著殘月的寒潭。
「殿下慎言。宗學之法，上自儲君，下至藩王世子，皆無例外。」
江不疑轉向裴瑯，嗓音如碎玉擊冰，聽不出怒意，卻帶著一股壓頂的寒意：「世子遲了兩刻。大梁宗學律，凡皇親世子聽講，無故遲延者，當罰抄《禮記·曲禮》三遍，並受戒尺三記。」
裴瑯聞言，非但沒惱，唇角的笑意反而愈發放浪。
「《曲禮》？」
他微微前傾身子，手肘壓在案沿，挑眉笑道：「先生說笑了。塞外風大，吹得人骨頭野。我打小在馬背上讀的是刀槍弓弩，《禮記》裡頭那些『君子敬則用祭器』、『尊長賜不敢辭』的酸腐條文，學生怕是一頁也背不下來。」
裴瑯指尖在紫檀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桃花眼裡驟然掠過一抹極冷的銳光，直直刺向江不疑：
「再者說……先生整日端著這副克己復禮的聖人模樣，教天下人循規蹈矩。可這世道要是光靠兩卷《禮記》就能海晏河清，那祁連山下的三十萬定北鐵騎，又何苦在冰天雪地裡啃著草根替你們這幫朱紫公卿守國門？先生這套聖人之道，學生瞧著，虛得很。」
此言一出，偏殿內鴉雀無聲，王琰眼底閃過一絲陰毒的狂喜——這定北王世子果然是個不知死活的瘋子，第一天就把天子帝師往死裡得罪！
江不疑終於站起了身。
天青色的廣袖在晨風中微拂，他身姿筆直修長，如同一竿經霜不折的寒竹。
他沒有出言反駁那番大逆不道的抨擊，只是伸出修長如玉的右手，極其平靜地拿起了案上那柄沉甸甸的紫檀戒尺。
一步，兩步。布履踩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沒有半點急躁。江不疑緩步走下講台，停在了裴瑯的書案前方。
高大的陰影覆了下來，清淡冰涼的降真香氣息瞬間壓過了裴瑯身上的酒意——然而在這股冷香深處，卻隱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草藥味。
「手。」江不疑垂眸俯視著他，嗓音無悲無喜。
裴瑯仰起頭，視線正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墨眸。少年眼底的桀驁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泛起了一股棋逢對手的興奮與挑釁。
「先生真要打？」
裴瑯嗤笑一聲，非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極其配合地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隻骨節硬朗、線條分明的手掌。
江不疑垂眸一瞥，狹長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瞬——那掌心、虎口與指腹邊緣，覆著一層常年挽二石硬弓、握橫刀劈殺才會磨出的堅硬厚繭，絕非長安城裡只會端酒盞、握畫筆的紈絝子弟所能擁有。
「先生請便。」
裴瑯抬起眼簾，桃花眼裡噙著毫不掩飾的放肆與試探，挑著眉道：「不過學生這皮肉是在戈壁荒原上磨出來的，先生身嬌肉貴，可仔細閃了手腕。」
江不疑沒有再同他廢話。
「啪！」
一聲清脆扎實的脆響在寂靜的大殿內炸開！
紫檀戒尺挾著凌厲的風聲，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抽在了裴瑯的掌心正中！
剎那間，一道清晰刺目的殷紅血痕自少年的掌心迅速浮起。
縱是常年習武的裴瑯，指尖也不由自主地微顫了一下，掌心皮肉傳來一陣火辣辣的鑽心劇痛。這文弱太傅下手之沉、發力之準，竟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然而裴瑯硬是一聲未吭，連眉頭都沒皺上半分，反而饒有興致地盯著江不疑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
「第二記，敬律法。」
「啪！」
又是一記重擊，精準疊在第一道紅痕之上，皮肉瞬間泛出青紫的血色。
江不疑神色依舊淡漠如雪，腕間發力極勻，戒尺抬起，正欲落下最後一記——
坐在案前的裴瑯卻忽然動了。
少年藉著第二記戒尺抽下的反力，悶哼一聲，高大的身形猛地自座上往前傾了半尺！
他沒有收回手，反而帶著一身在邊關死人堆裡滾出來的血煞戾氣，硬生逼近到江不疑面前不足半拳的距離——
他存心要用這股塞外殺氣，壓垮這個只會高談仁義的文弱書生，逼他露出貪生怕死的醜態。
然而呼吸交錯的剎那，裴瑯鼻尖極輕地動了動，竟從那股清冷的降真香深處，捕捉到了一絲常年壓制內傷寒毒才會有的苦藥腥氣。
裴瑯桃花眼微瞇，眼底戲謔褪去，全是審視暗探般的冷光，壓低嗓音一字一頓：「先生手勁這般足……身上卻帶著股從鬼門關裡泡出來的藥苦味兒。打了兩記，不知太傅大人這副病骨頭，揮得動第三下麼？」
江不疑長睫微微一顫。
面對這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皮囊的狼眼，那雙終年不化的冰潭深處，終於泛起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
但那裂痕轉瞬即逝，隨即化作了更加刺骨的冰霜。
江不疑沒有後退半步，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亂上一絲。他右手驀地一翻，冰冷堅硬的紫檀戒尺末端沒有落向掌心，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而決絕地抵在了裴瑯鋒利的下頜線上！
「啪嗒」一聲微響，尺身微微用力，迫使少年不得不仰起頭來。
紫檀木的寒涼與裴瑯皮膚的滾燙隔著一道木紋彼此烙印。
江不疑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眼底幽深似夜，薄唇輕啟，吐出的字句比長安深冬的風雪還要冷上三分：
「世子若再敢往前逾越半分——」
戒尺在裴瑯喉結上方半寸處微微一壓，江不疑冷冷迎上少年灼熱而銳利的目光，一字一頓：
「臣便著宗人府，換宮廷掌刑司的玄鐵杖來，量一量定北王府世子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空氣彷彿在此刻凍結成冰。
一旁的王琰看得暗暗握緊了拳頭，太子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
兩人隔著一柄冰涼的紫檀戒尺無聲對峙。一者如暗夜寒淵寸步不讓，一者如燎原野火肆意瘋長。
良久，裴瑯感受著喉口抵著的那抹冰涼與殺意，胸腔裡忽然悶悶地低笑了兩聲。這尊坐在神壇上的帝師，不僅手上有真功夫，骨子裡更藏著連死都不怕的狠勁。
「先生好規矩。」
裴瑯收起眼底的鋒芒，重新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蕩神情，緩緩向後退開半寸，任由那柄戒尺離開自己的下頜。
他轉動了一下那隻被打得高高腫起、泛著血痕的右手，隨手挑起桌上的墨筆，在雪白的宣紙上重重劃下一道凌厲的墨痕，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唇角：「這第三記戒尺，學生先給先生記在帳上。」
「來日方長，先生可得……好好教導學生才是。」
此處是儲君與皇室近支開蒙聽講的禁地。雕梁畫棟、玉墀生寒，滿架的經史典籍自地面直抵穹頂，整座偏殿森嚴沉寂得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響都聽得真切。
卯時三刻剛過，殿內左側楠木書案旁已整肅坐好了太子與幾名世家伴讀，個個垂首斂息，連翻動書頁都小心翼翼。
唯獨坐在末席的王氏嫡孫王琰，眼角余光時不時瞥向空著的右側客席，嘴角噙著一抹隱秘的看戲冷笑。
辰時一刻，殿門外的重檐石階上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皮靴踏地聲。
那腳步聲輕浮而散漫，全無半點面聖聽講的恭順。
紫檀雕花殿門被一柄合攏的泥金折扇隨意挑開。
晨光順著門扇傾瀉而入，照亮了門檻邊倚著的修長身影。
裴瑯今日仍是一襲放浪形骸的打扮。極深的鴉青窄袖錦袍，衣襟依舊沒個正經地敞著小半，露出內裡墨藍色的交領與一段線條分明的修長脖頸。
腰間暗金九環蹀躞帶上，那枚前日惹了滿城風雨的羊脂玉佩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精緻扁平的鷓鴣斑銀酒扁壺。
他單手拎著折扇，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眼尾微挑的桃花眼裡泛著未醒的惺忪醉意，大刺刺地跨過了那道尋常官員必須躬身而過的朱紅門檻。
坐在前席的太子嚇得手指一顫，險些打翻了案上的青瓷茶盞；王琰則眼底精光一閃，低頭掩住了幸災樂禍的笑意。
「這文華殿的門檻，修得倒比平康坊的門第還要高上三分。」
裴瑯輕嗤了一聲，折扇在掌心一敲，目光漫不經心地在大殿內掃了一圈，掠過坐立難安的太子與垂首裝乖的王琰，最後落在講台後方那道沉靜的身影上。
講案前，江不疑正垂眸提筆批閱條陳。
他換下了昨日宣政殿的正二品朝服，著一襲冷調的天青色暗紋寬袖常服，墨髮以一根通體無瑕的白玉簪一絲不苟地挽起。
晨曦透過高窗灑在他清俊蒼白的側顏上，長睫低垂，神態平靜得如同一尊供奉在冷煙裡的白玉神祇。
在他手側的紫檀案几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一柄長二尺、寬寸許的戒尺。
尺身烏沉泛光，以名貴紫檀木雕琢，兩端刻著極細的「明道」二字。
裴瑯的視線在那柄戒尺上打了個轉，眼底閃過一抹意味深長的玩味。
他毫無規矩地晃盪到講台前方空置的案席邊，長腿一邁，大刺刺地側身坐了下來，將折扇往案上一扔，單手支頤，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江不疑那截裹得嚴嚴實實的領口處。
「先生早啊。」
少年嗓音帶著幾分晨起微啞的磁性，混著淡淡的梨花白酒氣，在肅穆的大殿裡飄開：
「學生昨夜在曲江池畔吃了半宿的酒，今晨險些誤了先生的早課——先生瞧在學生這張面皮的份上，總不至於第一天便要治學生的罪吧？」
滿殿死寂。
伺候在一旁的掌事老太監嚇得滿頭大汗，太子也忍不住小聲開口打圓場：「太、太傅，裴世子初入文華殿，許是不熟宮中時辰……」
案前的青年帝師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江不疑筆尖微頓，將最後一行朱批穩穩落下，方才平靜地擱下紫毫筆。他抬起眼眸，狹長墨眸深處古井無波，清冷得宛如倒映著殘月的寒潭。
「殿下慎言。宗學之法，上自儲君，下至藩王世子，皆無例外。」
江不疑轉向裴瑯，嗓音如碎玉擊冰，聽不出怒意，卻帶著一股壓頂的寒意：「世子遲了兩刻。大梁宗學律，凡皇親世子聽講，無故遲延者，當罰抄《禮記·曲禮》三遍，並受戒尺三記。」
裴瑯聞言，非但沒惱，唇角的笑意反而愈發放浪。
「《曲禮》？」
他微微前傾身子，手肘壓在案沿，挑眉笑道：「先生說笑了。塞外風大，吹得人骨頭野。我打小在馬背上讀的是刀槍弓弩，《禮記》裡頭那些『君子敬則用祭器』、『尊長賜不敢辭』的酸腐條文，學生怕是一頁也背不下來。」
裴瑯指尖在紫檀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桃花眼裡驟然掠過一抹極冷的銳光，直直刺向江不疑：
「再者說……先生整日端著這副克己復禮的聖人模樣，教天下人循規蹈矩。可這世道要是光靠兩卷《禮記》就能海晏河清，那祁連山下的三十萬定北鐵騎，又何苦在冰天雪地裡啃著草根替你們這幫朱紫公卿守國門？先生這套聖人之道，學生瞧著，虛得很。」
此言一出，偏殿內鴉雀無聲，王琰眼底閃過一絲陰毒的狂喜——這定北王世子果然是個不知死活的瘋子，第一天就把天子帝師往死裡得罪！
江不疑終於站起了身。
天青色的廣袖在晨風中微拂，他身姿筆直修長，如同一竿經霜不折的寒竹。
他沒有出言反駁那番大逆不道的抨擊，只是伸出修長如玉的右手，極其平靜地拿起了案上那柄沉甸甸的紫檀戒尺。
一步，兩步。布履踩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沒有半點急躁。江不疑緩步走下講台，停在了裴瑯的書案前方。
高大的陰影覆了下來，清淡冰涼的降真香氣息瞬間壓過了裴瑯身上的酒意——然而在這股冷香深處，卻隱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草藥味。
「手。」江不疑垂眸俯視著他，嗓音無悲無喜。
裴瑯仰起頭，視線正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墨眸。少年眼底的桀驁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泛起了一股棋逢對手的興奮與挑釁。
「先生真要打？」
裴瑯嗤笑一聲，非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極其配合地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隻骨節硬朗、線條分明的手掌。
江不疑垂眸一瞥，狹長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瞬——那掌心、虎口與指腹邊緣，覆著一層常年挽二石硬弓、握橫刀劈殺才會磨出的堅硬厚繭，絕非長安城裡只會端酒盞、握畫筆的紈絝子弟所能擁有。
「先生請便。」
裴瑯抬起眼簾，桃花眼裡噙著毫不掩飾的放肆與試探，挑著眉道：「不過學生這皮肉是在戈壁荒原上磨出來的，先生身嬌肉貴，可仔細閃了手腕。」
江不疑沒有再同他廢話。
「啪！」
一聲清脆扎實的脆響在寂靜的大殿內炸開！
紫檀戒尺挾著凌厲的風聲，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抽在了裴瑯的掌心正中！
剎那間，一道清晰刺目的殷紅血痕自少年的掌心迅速浮起。
縱是常年習武的裴瑯，指尖也不由自主地微顫了一下，掌心皮肉傳來一陣火辣辣的鑽心劇痛。這文弱太傅下手之沉、發力之準，竟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然而裴瑯硬是一聲未吭，連眉頭都沒皺上半分，反而饒有興致地盯著江不疑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
「第二記，敬律法。」
「啪！」
又是一記重擊，精準疊在第一道紅痕之上，皮肉瞬間泛出青紫的血色。
江不疑神色依舊淡漠如雪，腕間發力極勻，戒尺抬起，正欲落下最後一記——
坐在案前的裴瑯卻忽然動了。
少年藉著第二記戒尺抽下的反力，悶哼一聲，高大的身形猛地自座上往前傾了半尺！
他沒有收回手，反而帶著一身在邊關死人堆裡滾出來的血煞戾氣，硬生逼近到江不疑面前不足半拳的距離——
他存心要用這股塞外殺氣，壓垮這個只會高談仁義的文弱書生，逼他露出貪生怕死的醜態。
然而呼吸交錯的剎那，裴瑯鼻尖極輕地動了動，竟從那股清冷的降真香深處，捕捉到了一絲常年壓制內傷寒毒才會有的苦藥腥氣。
裴瑯桃花眼微瞇，眼底戲謔褪去，全是審視暗探般的冷光，壓低嗓音一字一頓：「先生手勁這般足……身上卻帶著股從鬼門關裡泡出來的藥苦味兒。打了兩記，不知太傅大人這副病骨頭，揮得動第三下麼？」
江不疑長睫微微一顫。
面對這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皮囊的狼眼，那雙終年不化的冰潭深處，終於泛起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
但那裂痕轉瞬即逝，隨即化作了更加刺骨的冰霜。
江不疑沒有後退半步，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亂上一絲。他右手驀地一翻，冰冷堅硬的紫檀戒尺末端沒有落向掌心，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而決絕地抵在了裴瑯鋒利的下頜線上！
「啪嗒」一聲微響，尺身微微用力，迫使少年不得不仰起頭來。
紫檀木的寒涼與裴瑯皮膚的滾燙隔著一道木紋彼此烙印。
江不疑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眼底幽深似夜，薄唇輕啟，吐出的字句比長安深冬的風雪還要冷上三分：
「世子若再敢往前逾越半分——」
戒尺在裴瑯喉結上方半寸處微微一壓，江不疑冷冷迎上少年灼熱而銳利的目光，一字一頓：
「臣便著宗人府，換宮廷掌刑司的玄鐵杖來，量一量定北王府世子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空氣彷彿在此刻凍結成冰。
一旁的王琰看得暗暗握緊了拳頭，太子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
兩人隔著一柄冰涼的紫檀戒尺無聲對峙。一者如暗夜寒淵寸步不讓，一者如燎原野火肆意瘋長。
良久，裴瑯感受著喉口抵著的那抹冰涼與殺意，胸腔裡忽然悶悶地低笑了兩聲。這尊坐在神壇上的帝師，不僅手上有真功夫，骨子裡更藏著連死都不怕的狠勁。
「先生好規矩。」
裴瑯收起眼底的鋒芒，重新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蕩神情，緩緩向後退開半寸，任由那柄戒尺離開自己的下頜。
他轉動了一下那隻被打得高高腫起、泛著血痕的右手，隨手挑起桌上的墨筆，在雪白的宣紙上重重劃下一道凌厲的墨痕，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唇角：「這第三記戒尺，學生先給先生記在帳上。」
「來日方長，先生可得……好好教導學生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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