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踏雪（師生）》【楔子】 骨中刺

宣和三年的那場倒春寒，將長安午門外的青石板凍成了一面浸透黑血的鏡子。

「咔嚓——」
沉重刺耳的車軸碾碎枯骨聲，在子夜死寂的朱雀御溝旁緩緩響起。

兩名身披油布蓑衣的運屍吏嘴裡叼著劣質的辣煙，推著一輛散發著刺鼻石灰與腐血腥氣的雙輪板車，費力地穿過深巷。

車板上雜亂交疊著三十餘具身著囚衣的殘軀，那是今日午時三刻，在午門外被「明正典刑」的戶部尚書陸文淵滿門，以及三十六名聯名上書清丈田畝的清流官員。

暴雨夾著冰雹砸落下來，沖刷著板車邊緣滴答淌落的暗紅血沫。

「晦氣……清丈什麼田畝？動了中書省那些老相公的祖產，這不是提著腦袋往鍘刀底下塞麼？」

推車的差役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罵罵咧咧地將板車拐入城南荒郊的亂葬崗黑林子：

「倒了倒了！趁著雨大，隨便刨個坑埋了，回頭領賞錢喝酒去！」

「嘩啦——」
板車猛然掀起，幾十具冰冷僵硬的屍體如破麻袋般滾落進滿是泥漿與積雪的亂葬深坑。

石灰粉末遇水升騰起一陣刺鼻灼目的白煙，兩名差役胡亂鏟了幾鍬黃泥，便縮著脖子罵著娘匆匆離去。

風聲呼嘯，如百鬼夜哭。
深坑之中，死一般的寂靜維持了半炷香的工夫。

「噗。」
一隻被石灰燒得皮肉潰爛、指甲盡數崩斷的小手，猛地自層層疊疊的屍堆深處破泥而出！

泥水飛濺。
十四歲的少年從兩具已經發硬的同門師兄屍身底下，一點一點、發瘋般地往外扒動著身軀。

他身上那件原本象徵國子監生員的青衿長衫早已被鮮血浸透得看不出本色，破爛的衣帛緊緊黏在皮肉之上。

少年每一次微弱的喘息，都伴隨著胸腔內破風箱般的咳血聲。

在他後頸與背脊的骨縫之間，赫然凸起著三道觸目驚心的焦黑血洞——

那是錦衣詔獄的刑官在午時行刑前，奉中書省密令，用燒紅的玄鐵重錘生生釘入他體內的三道「玄鐵透骨釘」。

鐵釘深鎖骨髓，阻斷經脈，本是要讓他在受盡極刑後斷氣，以防陸門留下任何活口。

「呃……啊……」
劇毒與碎骨之痛順著脊樑瘋狂啃噬著神經，少年疼得整個人蜷縮在發臭的泥坑裡劇烈痙攣，冷汗與血水糊滿了那張尚帶稚氣卻已清絕至極的臉龐。

他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唇，牙齒深陷進皮肉，將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咽回了喉嚨深處。

不能叫……
長安九門的暗哨就在林外三里處，不能白費恩師用命換來的這一線生機！

少年的手掌陷進泥漿裡，指骨摸到了一截冰冷堅硬的物事。

那是半截被行刑鋼刀斬斷的青竹紫毫筆管。

筆管上染滿了恩師陸文淵的頸血，一行被鮮血灌滿的正楷小字在雷光下刺目驚心：

「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

幾個時辰前，刑場死牢那間散發著霉爛草腥味的囚室裡，滿身血肉模糊的老人戴著重枷，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扼住他的手腕，將他推進運屍車夾層時那沙啞泣血的絕唱，如暴雷般在少年耳畔炸響——

「懷璧……活下去！」

「莫要學為師作那無謂的清流頑石……這世道爛透了，乾坤顛倒，朱門噬肉！」

「吞下這口血……改名換姓，爬上去……去當一把最狠的剜肉刀！」

「剜肉刀……」
少年緊緊攥著那半截斷筆，鋒利的竹篾斷口深深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冰冷的石灰泥沼裡，他卻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他撐著滿是骨刺劇痛的身軀，以膝作足，在萬千同門的屍身與泥漿中，一寸一寸、極其緩慢地朝著深坑邊緣往上爬。

指甲在生硬的凍土上掀開、脫落，留下十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暴雨沖刷著他的脊樑，身後那三道玄鐵透骨釘在寒夜中泛著幽冷的死光。

當少年的雙手終於扒住深坑邊緣的焦黑枯草、將半個身子拖出泥潭時，他緩緩抬起了頭。

遠方長安城的方向，九重宮闕的琉璃瓦在夜色與火樹銀花中隱隱生輝，那是門閥世家夜夜笙歌的極樂之都。

少年滿面血污，墨黑的眸子空洞而深邃，彷彿將那一整座繁華奢靡的皇城盡數吞入了眼底。

沒有眼淚。
泥濘之中，十四歲的陸懷璧死在了這座深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