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踏雪（師生）》第一章 驚鴻
長安城的春風，向來帶著一股浸透了金齏與脂粉的燥氣。
朱雀大街寬逾百步，兩側酒肆林立，畫檐雕棟。時值正午，望仙樓二層臨街的木雕窗欞被一柄烏木泥金折扇隨手挑開。
雕花朱漆欄杆上，斜倚著個錦衣少年。
他衣襟微敞，外罩一件金線暗繡雲水紋的鴉青窄袖胡服，內襯露出半寸沉鬱的墨藍，腰間斜扣著一條鑲綠松石的暗金九環蹀躞帶，一隻黑鹿皮短靴漫不經心地踩在欄杆邊沿，姿態盡顯放浪。
少年生了一副極好的皮相，高鼻薄唇，長眉入鬢，尤其那雙眼尾微挑的桃花眼，瞧著滿街熙攘，便似在瞧一齣荒唐大戲。
指尖慢條斯理地轉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玄色絲絛如流蘇般在他修長的指骨間翻飛。
「小王爺，您可悠著點兒吧。」
身側的近侍常吉苦著一張臉，壓低聲音直作揖：「定北王府如今被滿朝文武的眼睛盯著，老王爺在西北連打三封急報催您收斂……您倒好，辰時剛在平康坊擲了兩千兩金葉子，巳時又把王大公子那幫狗腿子的馬車給逼進了護城河！眼下滿長安城的御史，參您的摺子怕是能堆滿太極殿的門檻了！」
裴瑯聞言，喉間溢出一聲低笑，混不吝地把玉佩往空中拋了半寸，又穩穩接住。
「堆滿了才好。」
他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唇角，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語調懶洋洋道：
「中書令王勉那隻老狐狸在朝堂上盯了咱們定北王府十年。滿朝諸公若是不參本世子幾本，老爺子在祁連山手握的那三十萬鐵騎，今晚就得讓太極殿那位睡不著覺。他們要看一個醉生夢死、只會斗雞走馬的混世魔王，小爺我便演給他們看，演得滿堂喝彩，戶部那幫老東西才敢安心放著西北的軍餉不發。」
常吉嘆了口氣，正欲再勸，樓下原本嘈雜的街市卻忽然靜了下來。
方才還在討價還價的販夫走卒、倚門招徠的胡姬，皆不由自主地收了聲，紛紛垂首避往街市兩側。
青石板路上，兩隊截然不同的儀仗自南北兩端緩緩相向行來。
南側，是一頂極其奢華的四駕紫檀朱輪馬車，車轅上懸著燙金的「相府」燈籠，前後跟著二十餘名按刀跨馬的右營禁軍，馬蹄踏得青磚作響，氣焰熏天。
而北側，卻只有前後各四名青衣侍從，步伐嚴整無聲，中間護著一頂再尋常不過的素頂青呢軟轎。
唯有轎頂垂掛的那枚代表東宮的紫檀木牌，與轎身四角懸著的素色流蘇，彰顯著轎中人的超然尊崇。
「喲，今兒這長街可熱鬧了。」
裴瑯指尖的折扇倏地止住，桃花眼微瞇，視線掃過南側那輛相府馬車，最終落在了北側那頂清冷的轎輦上，唇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哂笑：
「王勉的老車架撞上了江太傅的素呢轎……常吉，你瞧瞧，滿朝朱紫都說這一位是天下讀書人的脊樑骨。」
「世子！那是帝師兼太子太傅江不疑！連聖上見了都要禮讓三分的主兒，您可千萬別去招惹這尊活菩薩——」
常吉驚呼未畢，裴瑯手腕輕輕一振，指間那枚質地純粹的羊脂白玉佩已然脫手！
「啪」的一聲脆響。
玉佩並未砸向任何人，而是極準地擊在青呢軟轎頂端的紫檀木架上，隨後反彈而落，不偏不倚，正好穿過微掀的薄紗轎簾，「咚」地一聲落在了轎內人的膝頭。
北側儀仗驟然止步。
青衣侍從面色大變，紛紛按向腰間禮劍：「何人放肆？！」
南側相府馬車的錦簾亦在此刻掀開了一角。
馬車裡，身著紫袍的中書令王勉正閉目養神，聞聲緩緩睜開那雙渾濁卻精光暗藏的老眼，透過車窗縫隙，冷冷地朝著那頂青呢軟轎望了過去。
整條朱雀大街霎時鴉雀無聲。
「慌什麼。」
望仙樓上，一道清亮又帶著幾分頑劣的少年嗓音懶洋洋地飄了下來。
眾人駭然仰頭。
只見那身著鴉青金紋錦袍的定北王世子單腿踩在朱漆雕欄上，手裡慢條斯理地晃著那柄烏木泥金折扇，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整條大街，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南側的相府馬車，最終鎖在北側軟轎之上。
樓下的青呢轎簾，被一隻骨節分明、修長如玉的手緩緩撩開。
一襲天青霽色廣袖公服映入眾人眼簾，外罩的沉香冷灰斗篷領口處，隱約露出一抹清冽如冰雪的素銀竹紋。
轎中人並未動怒，甚至連身形都未曾晃動分毫。他眉目清俊雅正，面色微顯蒼白，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無波的線，那一雙狹長的墨眸沉若寒潭，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沉肅與克制。
正是江不疑，字允執。
江不疑手中托著那枚猶帶餘溫的羊脂玉佩，微垂的眼睫緩緩抬起，平靜地穿過喧鬧長街，望向二樓那個無法無天的少年。
四目相對，一動一靜，似深潭冷月撞上了撲面而來的灼熱浪濤。
旁人被江太傅這般冷冷瞧上一眼，早已嚇得跪地請罪。可裴瑯卻絲毫不避，反而倚著欄杆笑得愈發放浪，眼中滿是毫無遮掩的挑釁與審視。
他微傾身子，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當著滿朝百姓、禁軍侍衛，以及不遠處相府馬車裡王勉的耳目，揚聲笑道：
「江太傅、江不疑……」
少年的聲音清脆低沉，咬著那三個字，似含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戲謔與試探：
「世人皆道你不疑，字允執，奉公守法、不偏不倚——可你心裡，當真不曾疑過這吃人的世道？」
話音如驚雷落街！
青衣侍衛們駭得面無血色，相府馬車裡的王勉手指微微一頓，渾濁的眼底閃過一抹陰鷙的冷笑。此等大逆不道、挑撥君臣離間之言，若扣上罪名，足以滿門抄斬！
然而軟轎前的江不疑，神色卻未起半分波瀾。
他只是那樣安靜地看著裴瑯，清冷墨眸深處似有一點極微弱的暗火倏忽閃過，隨即又被重重寒霜平靜覆蓋。
「世子逾矩了。」
江不疑終於開口，嗓音如碎玉擊冰，清冽、淡漠，聽不出絲毫喜怒，「天子腳下，妄議朝政，按《大梁律》當罰俸三月，閉門思過。」
他將那枚羊脂玉佩隨手擱在身側暗格，修長指節重新放下了青呢轎簾，將滿街探究的視線、相府馬車裡毒蛇般的窺探，與樓上熾熱的目光一併阻隔在外。
簾內傳來太傅古井無波的平靜吩咐：
「起轎。入宮，宣政殿。」
青呢軟轎再次抬起，與南側緩緩駛過的相府紫檀馬車在長街中央擦肩而過，兩頂轎輦未作半刻停留，徑直向著巍峨森嚴的九重宮闕而去。
樓欄之上，裴瑯收起笑意，桃花眼底的浪蕩褪得乾乾淨淨，唯餘一片深不見底的銳利與冷肅。
他盯著那頂在長街盡頭漸漸縮小的青頂軟轎，又瞥了一眼隨行在後、氣勢洶洶的相府車隊，拇指在空無一物的掌心輕輕摩挲著，低聲嗤笑了一句：
「好一條藏在聖人皮囊下的冷血毒蛇……江允執，這長安城的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朱雀大街寬逾百步，兩側酒肆林立，畫檐雕棟。時值正午，望仙樓二層臨街的木雕窗欞被一柄烏木泥金折扇隨手挑開。
雕花朱漆欄杆上，斜倚著個錦衣少年。
他衣襟微敞，外罩一件金線暗繡雲水紋的鴉青窄袖胡服，內襯露出半寸沉鬱的墨藍，腰間斜扣著一條鑲綠松石的暗金九環蹀躞帶，一隻黑鹿皮短靴漫不經心地踩在欄杆邊沿，姿態盡顯放浪。
少年生了一副極好的皮相，高鼻薄唇，長眉入鬢，尤其那雙眼尾微挑的桃花眼，瞧著滿街熙攘，便似在瞧一齣荒唐大戲。
指尖慢條斯理地轉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玄色絲絛如流蘇般在他修長的指骨間翻飛。
「小王爺，您可悠著點兒吧。」
身側的近侍常吉苦著一張臉，壓低聲音直作揖：「定北王府如今被滿朝文武的眼睛盯著，老王爺在西北連打三封急報催您收斂……您倒好，辰時剛在平康坊擲了兩千兩金葉子，巳時又把王大公子那幫狗腿子的馬車給逼進了護城河！眼下滿長安城的御史，參您的摺子怕是能堆滿太極殿的門檻了！」
裴瑯聞言，喉間溢出一聲低笑，混不吝地把玉佩往空中拋了半寸，又穩穩接住。
「堆滿了才好。」
他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唇角，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語調懶洋洋道：
「中書令王勉那隻老狐狸在朝堂上盯了咱們定北王府十年。滿朝諸公若是不參本世子幾本，老爺子在祁連山手握的那三十萬鐵騎，今晚就得讓太極殿那位睡不著覺。他們要看一個醉生夢死、只會斗雞走馬的混世魔王，小爺我便演給他們看，演得滿堂喝彩，戶部那幫老東西才敢安心放著西北的軍餉不發。」
常吉嘆了口氣，正欲再勸，樓下原本嘈雜的街市卻忽然靜了下來。
方才還在討價還價的販夫走卒、倚門招徠的胡姬，皆不由自主地收了聲，紛紛垂首避往街市兩側。
青石板路上，兩隊截然不同的儀仗自南北兩端緩緩相向行來。
南側，是一頂極其奢華的四駕紫檀朱輪馬車，車轅上懸著燙金的「相府」燈籠，前後跟著二十餘名按刀跨馬的右營禁軍，馬蹄踏得青磚作響，氣焰熏天。
而北側，卻只有前後各四名青衣侍從，步伐嚴整無聲，中間護著一頂再尋常不過的素頂青呢軟轎。
唯有轎頂垂掛的那枚代表東宮的紫檀木牌，與轎身四角懸著的素色流蘇，彰顯著轎中人的超然尊崇。
「喲，今兒這長街可熱鬧了。」
裴瑯指尖的折扇倏地止住，桃花眼微瞇，視線掃過南側那輛相府馬車，最終落在了北側那頂清冷的轎輦上，唇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哂笑：
「王勉的老車架撞上了江太傅的素呢轎……常吉，你瞧瞧，滿朝朱紫都說這一位是天下讀書人的脊樑骨。」
「世子！那是帝師兼太子太傅江不疑！連聖上見了都要禮讓三分的主兒，您可千萬別去招惹這尊活菩薩——」
常吉驚呼未畢，裴瑯手腕輕輕一振，指間那枚質地純粹的羊脂白玉佩已然脫手！
「啪」的一聲脆響。
玉佩並未砸向任何人，而是極準地擊在青呢軟轎頂端的紫檀木架上，隨後反彈而落，不偏不倚，正好穿過微掀的薄紗轎簾，「咚」地一聲落在了轎內人的膝頭。
北側儀仗驟然止步。
青衣侍從面色大變，紛紛按向腰間禮劍：「何人放肆？！」
南側相府馬車的錦簾亦在此刻掀開了一角。
馬車裡，身著紫袍的中書令王勉正閉目養神，聞聲緩緩睜開那雙渾濁卻精光暗藏的老眼，透過車窗縫隙，冷冷地朝著那頂青呢軟轎望了過去。
整條朱雀大街霎時鴉雀無聲。
「慌什麼。」
望仙樓上，一道清亮又帶著幾分頑劣的少年嗓音懶洋洋地飄了下來。
眾人駭然仰頭。
只見那身著鴉青金紋錦袍的定北王世子單腿踩在朱漆雕欄上，手裡慢條斯理地晃著那柄烏木泥金折扇，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整條大街，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南側的相府馬車，最終鎖在北側軟轎之上。
樓下的青呢轎簾，被一隻骨節分明、修長如玉的手緩緩撩開。
一襲天青霽色廣袖公服映入眾人眼簾，外罩的沉香冷灰斗篷領口處，隱約露出一抹清冽如冰雪的素銀竹紋。
轎中人並未動怒，甚至連身形都未曾晃動分毫。他眉目清俊雅正，面色微顯蒼白，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無波的線，那一雙狹長的墨眸沉若寒潭，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沉肅與克制。
正是江不疑，字允執。
江不疑手中托著那枚猶帶餘溫的羊脂玉佩，微垂的眼睫緩緩抬起，平靜地穿過喧鬧長街，望向二樓那個無法無天的少年。
四目相對，一動一靜，似深潭冷月撞上了撲面而來的灼熱浪濤。
旁人被江太傅這般冷冷瞧上一眼，早已嚇得跪地請罪。可裴瑯卻絲毫不避，反而倚著欄杆笑得愈發放浪，眼中滿是毫無遮掩的挑釁與審視。
他微傾身子，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當著滿朝百姓、禁軍侍衛，以及不遠處相府馬車裡王勉的耳目，揚聲笑道：
「江太傅、江不疑……」
少年的聲音清脆低沉，咬著那三個字，似含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戲謔與試探：
「世人皆道你不疑，字允執，奉公守法、不偏不倚——可你心裡，當真不曾疑過這吃人的世道？」
話音如驚雷落街！
青衣侍衛們駭得面無血色，相府馬車裡的王勉手指微微一頓，渾濁的眼底閃過一抹陰鷙的冷笑。此等大逆不道、挑撥君臣離間之言，若扣上罪名，足以滿門抄斬！
然而軟轎前的江不疑，神色卻未起半分波瀾。
他只是那樣安靜地看著裴瑯，清冷墨眸深處似有一點極微弱的暗火倏忽閃過，隨即又被重重寒霜平靜覆蓋。
「世子逾矩了。」
江不疑終於開口，嗓音如碎玉擊冰，清冽、淡漠，聽不出絲毫喜怒，「天子腳下，妄議朝政，按《大梁律》當罰俸三月，閉門思過。」
他將那枚羊脂玉佩隨手擱在身側暗格，修長指節重新放下了青呢轎簾，將滿街探究的視線、相府馬車裡毒蛇般的窺探，與樓上熾熱的目光一併阻隔在外。
簾內傳來太傅古井無波的平靜吩咐：
「起轎。入宮，宣政殿。」
青呢軟轎再次抬起，與南側緩緩駛過的相府紫檀馬車在長街中央擦肩而過，兩頂轎輦未作半刻停留，徑直向著巍峨森嚴的九重宮闕而去。
樓欄之上，裴瑯收起笑意，桃花眼底的浪蕩褪得乾乾淨淨，唯餘一片深不見底的銳利與冷肅。
他盯著那頂在長街盡頭漸漸縮小的青頂軟轎，又瞥了一眼隨行在後、氣勢洶洶的相府車隊，拇指在空無一物的掌心輕輕摩挲著，低聲嗤笑了一句：
「好一條藏在聖人皮囊下的冷血毒蛇……江允執，這長安城的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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