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設定
背景
字級
字距
行距
文字

《念林深处》科举还是经商

秋后的一天,账房里的灯比往日多点了一枝。唐远把本年米铺、食杂与铁匠铺的结余清册压在案上,袁圆在一旁把茶温着。唐念谦进门时,隐隐觉得今夜不是寻常的问学与问安——父母的神色都太正,像要把一句攒了很久的话,郑重交到他手里。“坐。”唐远道。唐念谦坐下。袁圆先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念谦,你已经十八了。书也读了这些年,铺子里的事也上手了。你爹和我商量过,该问你一次——你自己怎么想。”她顿了顿,把两条路摊开:“一是去京城赶考,走科举,求个功名,将来做官。二是留下来,承家业,把铁、米、食杂这些生意真正接住,从商过活。不是逼你立刻选到死,是想听你心里更偏向哪一头。”灯芯轻轻爆了一星。唐念谦没有马上答。他看着案上的清册,又看看父亲额角的旧疤、母亲鬓边早已习惯的沉静,才缓缓开口:“儿想过。”唐远“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若论读书,我不是厌恶。字义、策论,我也觉得有用。”唐念谦的声音稳,不疾不徐,“可做官不只是读书。进了京,便是进了人最多、眼睛最多的地方。咱们家能有今天,靠的是隐、是稳、是不把自己送到别人嘴边。儿这张脸,已经容易惹人记;若再求功名、上册、赴考、结交同年,等于把‘唐念谦’三个字送去灯下照。万一照见什么不该照见的旧影,受累的不会是我一个人。”袁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唐远没有做声,只把手指在册脊上敲了一下。“所以,”唐念谦抬起眼,目光清明,“儿更愿承家业,从商。”他怕父母以为他是怕吃苦,又补得更实些:“不是躲懒,也不是没志气。铁要打,粮要走水,账要清,牙行与船家要应酬——这些事一点也不比考场轻松。可它稳。它能把祖母的药、圆宁的嫁妆、娘安心睡觉的底子,都托在看得见的地方。功名是荣,家业是根。眼下这个家,更需要根。”他说到这里,略低了低头,语气却没有弱:“若将来天下更太平,家中也不必再防着风声,儿不排斥再拾举业,甚至出外走一走。可不是现在。现在若丢下铺子去追那个‘可能’,等于把父母用半生换来的安稳,换成一张不确定的考卷。儿不愿意。”房里静了片刻。袁圆先轻轻吐了口气,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却又有一丝极淡的复杂——做母亲的,谁不想儿子金榜题名;可做这一家的母亲,她更懂“平安”两个字有多重。唐远点了点头。那点头很沉,像锤打在定好的位置上。“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他道,“从商不是低人一等。把尺子做准,把粮做干净,把人做得不亏心,一样是正经路。你既选了,就别做半吊子——明日起,米铺的出纳你主责,铁铺的料账你同看,每月给我一份你自己写的利弊,不准只报喜。”“是。”唐念谦应得干净。袁圆伸手,把温茶推到他面前,眼神软了些:“选了家业,也不许把书丢掉。晚上仍旧读。不是为了考,是为了心里有墨,将来不被人骗,也不把路走窄。”“儿记下了。”话定下来,像一桩大买卖正式落契。出了账房,廊下风凉。圆宁不知从哪钻出来,拉住他的手指问:“哥哥,爹娘找你,是不是要你娶嫂子?”唐念谦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鼻尖:“不是。是问哥哥以后做什么样的人。”“那哥哥怎么说?”“我说,”他看向院中那口井、那座仍偶尔冒着热气的炉,以及祖母房里未熄的灯,声音轻轻的,“先把家里守好。”圆宁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像在替他确认。夜色沉下去。唐念谦站在院中多停了一息。京城很远,考院的灯更远;而米袋、铁锤、妹妹的鞋声与祖母的咳嗽,都离他很近。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一答,不只是志向,也是一种对血脉与秘密的自觉——在真相尚未全开之前,他选择做家里最硬的那根梁,而不是最先飞出去的那只鸟。至于鸟什么时候飞——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