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林深处》保护母亲

唐念谦长到十八岁以后，家里的空气悄悄变了。不是变坏，是多了一层“要往外走”的绷紧。他不再只是炉边递钉子的少年。肩背拉开了，声音也沉了，能独自去米铺清账，能与粮行的人谈成色、谈水路，谈完了还不至于让父亲皱眉。镇上开始有人托媒，话绕着弯进来：谁家的女儿手巧，谁家的姑娘读过两年女训，门第虽不及从前的高门，却也清白安稳。袁圆听了只淡淡笑，把茶续上，不接也不拒。唐远则更直接——“他的婚事不急。先让他自己站稳。”站稳，说的不只是银钱。念谦自己也明白。他这张脸走在路上太惹眼，俊得几乎不像长期握锤、晒太阳的人家孩子。有人夸“唐家郎君好皮相”，有人在背后嘀咕“不像打铁的种”。他听在耳里，面上不动，心里却越来越清楚：自己身上一定还压着父母不肯说破的来历。那来历像一口盖严的井，井盖上写着“为你好”，他目前还掀不动。真正让他向前跨出一步的，是那年秋试前的一场闲谈。镇上来了位致仕的老学究，在城隍庙一侧授徒。唐远原本只让念谦识字记账，后来见他悟性好，便准他去旁听。老学究不贪束脩，见念谦生得清正，字也干净，偶会多点两句。一日课后，老人忽然道：“你眉目间有京城人的骨。父母可是京城人？”念谦拱手：“先祖迁徙，细节已不详。晚辈生在南方。”老人点点头，不再追问，只丢下一句：“能把心安在眼前的人，走得远；总回头看井的人，容易跌。”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念谦心里。他开始更有意地“往外看”。先是跟着米铺的船去邻县走了一趟粮路，亲眼见河面的宽、牙行的奸、关卡的冷。再是替父亲送一批农具到更远的集镇，住客栈，听人谈新朝的赋税与旧年的兵灾。他发现自己并不怕陌生，甚至隐隐期待某种更大的秩序——书里的、庙堂里的、能把人从“只求活命”里拉出来的那种。可期待刚起，便有回声。回声来自北方。唐念谦心里知道一件事：父母的旧事一定很深，深到他们宁可用半生隐名，也不愿让他轻易分担。转过年，春汛提早。米铺的生意更好了，却也更险——水路一通，什么人都有。有人出高价托唐家“代收”一批来路不明的粮款，唐远直接回绝；有人笑着说“小友将来可应试”，目光却在念谦脸上停得过久。念谦一一挡过，回家后把听见的口音、问法、停留的眼神记在一本不起眼的册子里，不给父母添乱，却也不再当自己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唐念谦的武，是从六岁开始的。
父亲唐远武功高强，却极少在人前显露。唐念谦尚记得自己刚够到刀柄那年，被父亲领到后院空地上。秋日的阳光很长，一条比他个子还高的木棍横在身前。父亲的影子罩住他一小截，声音不高，却清楚：“好好练。将来若我不在了，你要能护住你母亲。”
从那天起，后院便成了他的另一间书房。
清晨寅时末，天还未亮透，他已站在院中。先是站桩，马步要平，膝不可晃，一站便是半个时辰。冬日里哈出的气成雾，夏日里衣衫贴在背上，父亲只在廊柱下看着，不说话，错了便用竹枝轻轻抽在小腿外侧——不重，却够他记住。桩功稳了，才教拳脚：长拳开合，短打贴身，发力要整，力从脚起，过腰达肩，最后到拳面，他年幼时常常打到虎口发麻、腕骨青紫，仍被要求“再来一遍”。
刀剑是七岁之后的事。
先用木刀木剑，劈、砍、刺、撩，每一式都要到位。父亲教他“刀求势，剑求意”——刀要有开山的狠，剑要有点穴的准。真正换上兵器是九岁。唐远有一柄旧佩刀，刀身有细微的缺口，唐念谦最初连完整地挥十下都腕软。父亲便让他每日在井边做活：提水、劈柴，专门练小臂与腰。半年后，那柄刀在他手里已经能连拆三十式而不乱。
弓马并行。
唐家有旧牧场的底子，念谦十岁起随父亲出城。马上的平衡、奔跑中的瞄准、回身射，都是一遍遍摔出来的。有一回烈马受惊，他被甩下车，小臂擦出长长一道血，父亲只蹲下来看了看，说：“还能动就骑回去。将来真到了要护人的时候，不会有人等你养伤。”
内劲的研磨更晚，也更苦。
十二岁后，唐远才开始教他吐纳与运气的法门。不是玄虚的飞檐走壁，而是把呼吸、步法、发力连成一体。念谦在雪地里赤足站过，在雨里反复练过同一组折返，也在夜静时被父亲突然从暗处出招，逼他在半醒中应敌。疼过、吐过、昏睡过，醒过来桌上仍是一碗温着的药，旁边是父亲沉默却没有离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