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聲》4.戳破

隔日徐九當值回來，進門時手裡多了一隻青瓷小罐，擱在案上，先沒說話，只把林安面前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換了新的。林安正趴在榻上翻一本閒書，抬眼看了看那罐子：「又是什麼？」

「蜜漬的陳皮。」徐九把罐蓋掀開，甜香散出來，「臣問過太醫，說吃了藥含一片，壓苦味。」

林安伸長脖子往罐裡瞧，瞧著瞧著忽然瞇起眼：「你心裡在說——」他歪著頭聽了一會兒，表情慢慢鬆開，「你在想，朕若嫌苦不肯喝，你就拿這個哄。你跟李常是不是還商量了別的？」

徐九把罐蓋合上，退開半步：「李太醫只說按時服藥。」

「騙人。」林安把書一丟，坐直了身子，「你今日進門前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心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那帖藥。你怕朕不肯喝。」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點試探，「你心裡還有一句，朕聽不太清……你說什麼『戳破』？」

徐九垂著眼，半晌才道：「臣在想，陛下說聽得見臣心裡的話，臣要不要當真。」

「什麼意思？」

「臣怕陛下聽錯了，白高興。」

林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笑裡有點被小瞧的不服氣：「朕怎麼會聽錯。你方才想給朕換茶，又嫌茶涼了對脾胃不好，這些朕都聽見了。」他伸手去夠徐九的袖子，把人拉近些，「你若不信，朕證明給你看。」

徐九順著他的力道彎下腰：「怎麼證明？」

「你現在心裡想一件朕不知道的事，」林安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只准想，不準說。朕要是猜出來，你就得認。」

徐九沉默了一會兒。他心裡翻過幾樣念頭，最後停在一件極小的事上——他進來時看見林安赤著腳踩在榻邊的涼磚上，左腳腳踝那塊皮膚比別處涼。他想著晚些要拿件薄毯來給他墊著。

「想好了。」他說。

林安閉上眼，裝模作樣地「聽」了片刻，忽然睜開眼，探身往榻下看：「朕的鞋呢？」

徐九沒應。

「你想朕腳涼。」林安得意起來，赤腳往他腿上一踩，「對不對？」

徐九低頭看著踩在自己膝上的那隻腳，伸手把薄毯扯過來墊在他腳底：「陛下聽見了。」

「朕說了，聽得見。」林安把腳在毯子上蹭了蹭，心情好得不得了，忽然想起什麼，收了笑，「你方才在廊下想的那句『戳破』，到底是什麼？」

徐九蹲在他跟前，替他把毯子裹好，才直起身：「臣怕陛下聽錯了，白費心。」

他說的不是實話。李常那句「戳破怕是要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日，可對著林安亮晶晶的眼睛，他把話又嚥回去。林安歪著頭聽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臉：「你心裡有句話沒說出來，朕聽到了。你在想要不要跟朕講實話。」

徐九喉間一緊。

「你講。」林安沒鬆手，拇指在他臉頰上蹭了蹭，「朕不惱。」

徐九看了他半晌，慢慢開口：「李太醫說，人心裡的話，旁人聽不見。陛下聽見的，是陛下自己心裡盼著的。」

屋裡靜了一瞬。林安的手還捧著他臉，神情卻沒變，只是眨了眨眼，像在消化這句話。隔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一聲，鬆開手往後靠：「李常這個老東西，背著朕跟你嚼舌根。」

「陛下不惱？」

「惱什麼。」林安拿腳尖踢了踢他，「朕盼著你心裡有朕，盼出了臆症，那也是朕自個兒的事。」他偏過頭想了想，忽然又湊近，「可是徐九，你方才想拿薄毯給朕墊腳，這件事朕總不會也猜錯吧？」

徐九沒答。

「你心裡有沒有想給朕墊腳，你自己說。」

「有。」

「那不結了。」林安攤開手，「李常說朕聽的是自個兒盼的。可朕盼的東西，你心裡恰好也有——那朕聽不聽得見，有什麼要緊？」

徐九被他這套歪理堵得說不出話，半晌低低應了一聲：「陛下說得是。」

林安得意極了，拿腳勾他腰帶：「藥呢？朕今日還沒喝。你端來，朕當著你的面喝乾淨。」

徐九去端了藥來，林安果然捏著鼻子灌下去，喝完伸手，徐九便把陳皮罐遞過去。他含了一片，腮幫子鼓鼓的，又想起什麼，含含糊糊地說：「李常那方子，往後你日日盯著朕喝。」

「臣領命。」

「還有。」林安把陳皮推到腮幫另一邊，伸手勾他的手指，「你心裡想什麼，別因為李常一句話就往回縮。朕愛聽。」

徐九反手把他的手握住：「臣記下了。」

林安被他握著，忽然有點不好意思，把臉轉開，嘴上還要佔便宜：「記下就好。還有那罐脂膏，你今日領了新的沒有？」

「領了。」

「那今晚……」林安話沒說完，自己先紅了臉，把最後一口陳皮嚼了，含糊道，「今晚再說。」

徐九把藥碗收了，低頭看他：「陛下今晚想穿那件？」

「你心裡都想了，還問。」林安瞪他一眼，腳尖卻悄悄勾住了他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