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設定
背景
字級
字距
行距
文字

《等妳看向我》第1章 我們的差距

A市|十年前

裴丞安第一次清楚意識到,自己喜歡林宥真,是在高二那年的夏天。

那天午後,蟬鳴吵得人心煩。

他剛結束學校的籃球隊訓練,身上還穿著濕透的球衣,肩上掛著運動背包,遠遠就看見校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宥真穿著一件白色短袖,牛仔褲的褲管捲到腳踝,手裡拿著兩杯飲料,正低頭看手機。

她今年二十一歲,在大學裡讀廣告相關科系。

而他十七歲。

差了四歲。

四歲其實不算什麼。

至少裴丞安一直這麼認為。

小時候,他們一起爬樹、一起逃課去買冰棒、一起在巷口等放學。她比他大,便理所當然地替他出頭;他比她小,便理所當然地跟在她身後。

林宥真曾經牽著他的手穿過馬路,也曾在他被同學欺負時,氣得擼起袖子替他討公道。

她說:「裴丞安,你以後要是長高了、長壯了,就換你保護我。」

那時候的他,連想都沒想便回答:「好。」

他是真的記了很多年。

只是後來他才發現,有些承諾一旦認真了,就會慢慢變成別的東西。

譬如想讓她只看著自己。

譬如不喜歡她對其他男人笑。

又譬如,看見她身邊出現一個陌生男人時,胸口那股幾乎讓人窒息的煩躁。

而那天,他終於知道那叫什麼。

「丞安!」

林宥真抬起頭,笑著朝他揮手。

他走過去,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兩杯飲料上。

「給我的?」

「不然呢?給鬼喝啊?」

她把其中一杯遞給他,順手抽走他肩上的背包。

「又打球?你最近是不是打得太瘋了?上次你媽還跟我說,你回家連飯都不吃就倒頭睡。」

「沒有。」

「沒有才怪。」

她皺了皺鼻子,伸手戳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看你,黑成這樣。還有,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裴丞安垂眼看她。

「不知道。」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可愛。」

她嘀咕著,踮起腳,拿手比了比他的頭頂。

「我記得以前你才到我肩膀呢。」

他沒有說話。

因為她踮起腳的時候,離他很近。

近到他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精香氣,近到他只要稍微低頭,就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陰影。

那一瞬間,他突然很想伸手攬住她的腰。

不是像小時候那樣,害怕她跌倒時扶她一把。

而是想把她拉進自己懷裡,讓她知道,他已經不是那個只會跟在她身後的小男孩了。

這個念頭來得猝不及防。

裴丞安的手指微微蜷縮,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林宥真卻毫無所覺。

她收回手,滿意地笑了笑。

「嗯,再長高一點就好了。」

「為什麼?」

「這樣以後才有人要你啊。」

她笑得沒心沒肺。

「不然你這種臭脾氣,以後哪個女孩子受得了?」

裴丞安盯著她,半晌才問:

「妳呢?」

「我什麼?」

「妳受得了嗎?」

林宥真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我跟那些小女朋友又不一樣,我是你姐。」

她說得理所當然。

那一聲「姐」,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裴丞安低下頭,擰開飲料的瓶蓋。

「誰說妳是我姐了?」

「從小到大都是啊。」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像安撫一隻鬧脾氣的大型犬。

「乖,等你長大了,姊姊幫你介紹女朋友。」

他沒有躲開她的手。

只是垂著眼,將那句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不想要別人。

——我只想要妳。

那年夏天,裴丞安十七歲。

他第一次明白,原來喜歡一個人,不是努力長高、努力變強,就一定能得到回應。

尤其當那個人從小看著你長大,早已習慣把你當成弟弟。

⸻

後來,林宥真交了男朋友。

消息傳來的那天,裴丞安正在訓練場上做體能測試。

手機震動了幾下,是林宥真傳來的訊息。

「丞安,跟你說件事!」

「我交男朋友了。」

他盯著螢幕,原本規律的呼吸忽然亂了。

幾秒後,第二條訊息跳了出來。

「他是我們系上的學長,人很好,改天介紹你們認識!」

裴丞安沒有立刻回覆。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

想過她會不會一直單身,想過自己是不是還有機會,甚至想過等他再成熟一點,等他能夠站在她身邊而不被當成孩子的時候,她或許就會看見他。

可他從來沒想過,她會先喜歡上別人。

而那個人,甚至不需要經歷他這些年的掙扎,就能理所當然地站在她身邊。

「隊長,發什麼呆?」

隊友在旁邊喊他。

裴丞安鎖上手機,重新拿起水瓶。

「沒事。」

他灌了一口水,喉嚨卻乾得發疼。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認真思考一件事。

如果林宥真可以交男朋友,那他為什麼不行?

既然她永遠只把他當弟弟,那他就讓她看看,他也可以是別人的男朋友。

至少,看起來可以。

⸻

「你要我假扮你女朋友?」

薛晴坐在咖啡廳裡,瞪大眼睛看著對面的裴丞安。

「裴丞安,你是不是訓練訓到腦子壞掉了?」

「沒有。」

「那你解釋一下,你突然哪根筋不對?」

裴丞安面無表情地攪動杯子裡的冰塊。

「我不想輸。」

「輸給誰?」

「林宥真。」

薛晴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毫不客氣地笑出聲。

「你有病吧?人家交男朋友,跟你有什麼關係?」

「有。」

「哪裡有?」

「她有,我就不能有?」

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偏偏眼底沒有半點笑意。

薛晴看著他,笑容慢慢淡了下來。

她認識裴丞安很多年,太清楚這個人的脾氣。

他平時冷靜、自律,做什麼都有自己的原則。無論是體能訓練還是學業,他都不肯輸給任何人。

可偏偏在林宥真面前,他所有的原則都變得不堪一擊。

「你確定要這樣?」

「嗯。」

「先說好,我可不喜歡男生。」

「我知道。」

薛晴的性向,是兩人之間的秘密。

她喜歡女生。

這件事除了裴丞安,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更清楚,這場假扮情侶的戲碼,從頭到尾都只是裴丞安為了掩飾自己狼狽的自尊,臨時想出來的辦法。

「你真的很幼稚。」薛晴嘆了口氣。

「嗯。」

「而且很沒出息。」

「嗯。」

「你除了嗯,還會說什麼?」

「謝謝。」

薛晴差點把手裡的咖啡潑到他臉上。

最後,她還是答應了。

不是因為她覺得這個辦法有用,而是因為她知道,裴丞安現在需要的不是勸告。

他只是想證明自己沒有輸。

哪怕只有一次。

⸻

幾天後,林宥真接到了裴丞安的電話。

「怎麼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交女朋友了。」

林宥真正在整理企劃資料,聽見這句話,手上的筆停了一下。

接著,她笑了。

「真的假的?」

「真的。」

「誰啊?」

「薛晴。」

「薛晴?就是你那個朋友?」

「嗯。」

林宥真忍不住笑出聲。

「裴丞安,你才多大啊?學人家交什麼女朋友?」

「我成年了。」

「成年了不起喔?」

她一邊說,一邊拿筆敲了敲桌面。

「你才幾歲,就知道怎麼談戀愛了?別到時候一天到晚黏著人家,惹得人家嫌你煩。」

「不會。」

「最好是。」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戲謔,卻沒有半分在意。

對她而言,這不過是個弟弟終於開始對異性感興趣的普通消息。

甚至還有點好笑。

畢竟裴丞安從小就不愛搭理女孩子,學校裡有女生偷偷送情書給他,他連看都不看就直接交給老師。

如今突然冒出個女朋友,林宥真只覺得新鮮。

「行吧。」她說,「改天帶出來給姊姊看看,我倒要瞧瞧是哪家的姑娘,能受得了你這個臭脾氣。」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她沒放在心上,繼續說:

「不過先說好,不准因為談戀愛就影響成績。你要是考差了,我可不會幫你跟阿姨求情。」

「知道了。」

「乖。」

又是那個字。

裴丞安握著手機,指節一點一點收緊。

她甚至沒有問他喜不喜歡那個女孩。

沒有問他為什麼突然交女朋友。

更沒有察覺,他說出那句話時,心裡藏著多少不甘與難過。

在她眼裡,他始終只是個長大了一點的弟弟。

「宥真。」

他忽然叫她。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長大了呢?」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文件的聲音。

「你不是已經長大了嗎?」

「我是說……」

他停住了。

說什麼?

說如果他有一天比她高、比她強,能夠獨當一面,能夠保護她,也能夠讓她依靠,她會不會重新看他一眼?

說如果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她照顧的孩子,她會不會有一點點可能,將他放進未來的選擇裡?

這些話,他一句也說不出口。

最後,他只是低聲道:

「沒什麼。」

「莫名其妙。」

林宥真笑了笑。

「好了,不跟你說了,我男朋友來接我了。」

那一瞬間,裴丞安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嗯。」

他聽見自己說。

「妳去吧。」

電話掛斷後,他仍然站在原地。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訓練場的燈一盞盞亮起。

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可笑的事。

他找薛晴假扮女朋友,想讓林宥真知道,他也有人喜歡。

可她真的知道了,卻連一點點不舒服都沒有。

她甚至還笑著祝福他。

原來他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假女朋友。

他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屬於別人,她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捨不得。

可她沒有。

⸻

後來的日子裡,裴丞安和薛晴偶爾會一起出現在林宥真面前。

薛晴挽著他的手臂,笑得自然大方;裴丞安配合著她,偶爾替她拉開椅子,偶爾在她說話時低頭聽著。

兩人看起來確實像一對情侶。

林宥真也真的相信了。

她會笑著調侃他們,會在薛晴面前揭裴丞安的小時候的糗事,還會叮囑薛晴好好管管這個脾氣不好的傢伙。

每次這個時候,裴丞安都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看著林宥真笑,心裡卻一點也不快樂。

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不想讓她看見他和別人有多親密。

他只想讓她知道,他已經不是弟弟了。

可這份心意,他連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

有時候,他甚至會想,如果當年沒有差這四歲,是不是一切就會不一樣?

如果他們同年級,如果他們在同一個時期認識世界、認識愛情,如果她沒有比他早走那麼幾步,他是不是就不必這樣辛苦地追趕?

可人生從來沒有如果。

林宥真二十一歲,有自己的大學生活,有喜歡的人,也有她想走的路。

裴丞安十七歲,還穿著校服,還得準時回家,還會被她揉著頭髮叫一聲弟弟。

他們明明只差四歲。

卻像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他拼命往前跑,她卻從來沒有回頭看。

那天夜裡,薛晴送他回家。

車子停在巷口時,她忽然問:

「你打算喜歡她到什麼時候?」

裴丞安解開安全帶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

「如果她一直不喜歡你呢?」

他看著車窗外那條熟悉的巷子。

林宥真的家就在前面。

小時候,他每天都從這裡跑去找她。她總會站在門口等他,手裡拿著冰棒,笑著罵他怎麼又來得這麼晚。

那時候,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追趕她。

因為只要他一抬頭,她就會在那裡。

「那就等。」

他終於開口。

薛晴沒有再勸。

她只是看著他下車,看著那個平時連跑十公里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的少年,站在路燈下,久久沒有往前走。

半晌,裴丞安抬起頭。

林宥真家的窗戶亮著燈。

他知道她在家。

也知道,她大概正和男朋友通電話,聊著那些他永遠插不進去的話題。

他忽然很想問她一句。

林宥真,妳到底要我長大到什麼程度,才肯把我當成一個男人看?

有些距離,不是長高幾公分、早熟幾年,或是努力成為更好的人,就能跨越的。

而有些喜歡,一旦藏進心裡,就再也沒有辦法輕易收回。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