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妳看向我》第2章 原來妳也會為別人哭
裴丞安二十七歲這年,成為了A市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除暴特勤隊隊長。
這個消息傳開時,連新聞都報導了好幾天。
二十七歲,憑藉優異的體能、出色的判斷力,以及一次次在任務中展現的冷靜與果決,他成了警隊裡備受矚目的年輕隊長。
同事私底下總說,裴隊年輕歸年輕,做事卻比許多資深警官還要沉穩。平時話不多,對訓練要求極高,真遇上事情時,永遠是第一個站出來的人。
只有薛晴知道,這個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的男人,其實有一件事,惦記了整整十年。
林宥真。
而她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這些年,裴丞安和薛晴依然維持著那段從十七歲開始的假戀情。
說是假戀情,兩人卻早已配合得天衣無縫。
逢年過節,薛晴會陪他回家吃飯;林家有聚會時,他們也會一起出現。偶爾有人問起兩人的婚事,薛晴便笑著打哈哈,裴丞安則一如既往地沉默。
就連兩家的長輩,都以為這對年輕人只是還沒打算結婚。
只有當事人清楚,這段關係裡沒有愛情,只有一個不願承認自己輸了的男人,和一個願意陪朋友演戲的女人。
薛晴如今在家接翻譯工作,日子過得自在。她喜歡女生的秘密依舊守得很好,偶爾工作累了,還會打電話給裴丞安,抱怨他這個假男友實在太難伺候。
裴丞安通常只回她一句。
「有事說事。」
「裴丞安,你真的很適合孤獨終老。」
「謝謝。」
「誰在誇你了!」
每次聽見他這樣回答,薛晴都想把電話掛掉。
可她也知道,裴丞安並不是不懂感情。
他只是不肯把自己的感情交出去。
因為那個人,始終是林宥真。
而林宥真,今年三十一歲。
她在華商廣告一路從企劃做起,如今已經坐上企劃部經理的位置。工作能力出色,談吐得體,面對客戶時總能拿捏分寸,身邊的人都說她是天生的管理者。
她和那位學長也交往了很多年。
久到兩家人都認為,只要時機成熟,兩人便會順理成章地結婚。
裴丞安也一直這麼認為。
所以,他把自己的喜歡藏得很好。
好到林宥真偶爾想起來,還會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一句:
「丞安,你現在真的很有出息了。」
每次聽見這句話,他都會笑。
只是笑意從來沒有真正抵達眼底。
因為他想要的,從來不是她一句欣慰的稱讚。
⸻
裴丞安偶爾會到林家作客。
有時候是林媽媽做了他愛吃的菜,特地打電話叫他過來;有時候則是他母親準備了小菜,讓他順路送來。
他總是來得很自然。
像過去十幾年一樣。
熟門熟路地按門鈴,熟門熟路地換上拖鞋,熟門熟路地坐在客廳裡,聽林媽媽念叨宥真最近又忙到幾點才回家。
「丞安啊,你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忙?」
「還好。」
「你們當警察的就是辛苦,尤其你還是隊長,什麼事情都要管。」
「習慣了。」
「唉,說起來,你跟晴晴也交往這麼多年了,什麼時候才要讓阿姨喝喜酒啊?」
裴丞安拿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不急。」
林媽媽笑了笑。
「年輕人有自己的打算,阿姨也不催你們。」
他點點頭,沒有解釋。
這種對話,他聽了太多年。
他甚至已經學會在被問起婚事時,面不改色地回答不急。
反正他也沒打算結婚。
至少,在林宥真還沒有成為別人的妻子以前,他從來沒辦法認真想像自己和另一個女人共度一生的模樣。
然而,真正讓他難受的,從來不是別人催婚。
而是偶爾在深夜,他會看見林宥真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她有時候連妝都來不及卸,將包包隨手放在沙發上,整個人便陷進去,閉著眼睛嘆氣。
那時候的她,總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外套,裡頭搭配俐落的上衣與裙裝。即使忙了一整天,依然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優雅。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穿著白色短袖、拿著兩杯飲料站在校門口等他的女孩。
她是華商廣告的企劃部經理,是能在會議室裡獨當一面的女人,是許多人眼中成熟、耀眼、值得依靠的存在。
裴丞安有時會站在客廳另一端,看著她疲倦地揉著眉心。
再低頭看看自己。
簡單的深色上衣、方便活動的棉褲,腳上甚至還穿著一雙舊拖鞋。
他剛結束一整天的訓練與勤務,身上還帶著些許室外的寒氣,手腕上有一道訓練時留下的淺淺擦傷。
明明已經二十七歲了。
明明他早就長得比她高,肩膀比她寬,甚至成了許多人仰望的對象。
可站在林宥真面前,他偶爾還是會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
她有自己的工作、生活、社交圈,還有一個交往多年的男朋友。
而他呢?
他可以在危險發生時,毫不猶豫地衝在最前面,可以帶著隊員完成艱鉅的任務,也可以在槍聲與警報中保持冷靜。
唯獨面對她,他始終沒有辦法往前一步。
「丞安?」
林宥真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你怎麼一直站在那裡?」
「沒事。」
他收回目光。
「妳今天很晚。」
「嗯,客戶臨時改了需求,整個企劃部陪著加班。」
她揉了揉脖子,隨手把高跟鞋踢到一旁。
「累死了。」
裴丞安看著她,過了幾秒,才問:
「吃飯了嗎?」
「沒。」
「我去弄點東西給妳吃。」
「不用啦,我沒胃口。」
她擺擺手,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
「你坐著陪我一下就好。」
這句話,她說得隨意。
對裴丞安而言,卻足以讓他心甘情願地多留一個小時。
他坐到她旁邊,沒有多問,只把茶几上的溫水推到她手邊。
林宥真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丞安,你真的越來越像個大人了。」
他偏頭看她。
「我本來就是。」
「是是是,我們裴隊長已經是大人物了。」
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在我這裡,你還是那個小屁孩。」
那一刻,裴丞安也笑了。
只是心裡某個地方,像被人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
又來了。
每一次都是這樣。
她可以依賴他,可以找他訴苦,可以毫無防備地把疲憊的自己交到他面前。
卻從來不曾想過,他對她的好,早已不是青梅竹馬之間理所當然的照顧。
他想過很多次。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主動出現在她的生活裡,她會不會發現少了什麼?
可每次這個念頭冒出來,他就會立刻否決。
他捨不得。
即使她從來不曾給過他想要的回應,他還是捨不得離開她。
因為能夠留在她身邊,已經是他這些年唯一不敢奢求太多的事情。
⸻
那年冬天,A市冷得特別早。
裴丞安剛結束一輪勤務,回到家時,母親已經將幾盒小菜裝進保鮮袋裡。
「丞安,這些幫媽拿去給宥真家。」
裴媽媽一邊整理袋子,一邊交代。
「她媽媽前幾天還說她最近忙得連飯都不好好吃。你過去的時候,順便叫她多吃一點。」
「知道了。」
裴丞安接過袋子。
他沒有多問,換了件深色外套便出了門。
林家距離裴家不遠。
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多年,熟悉到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階梯、哪裡的路燈壞了。
只是那天,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平時林家到了晚飯時間,總會傳來電視聲和說笑聲,偶爾還能聽見林宥真在樓上喊媽媽。
今天卻安靜得出奇。
他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林媽媽。
「丞安來了啊。」
她看見他,先是勉強笑了一下,隨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壓低聲音。
「你先進來。」
裴丞安換好鞋,將手裡的小菜交給她。
「阿姨,怎麼了?」
林媽媽接過袋子,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
她猶豫了片刻,才輕聲說:
「丞安,你宥真姐失戀了。」
裴丞安怔住。
「……什麼?」
「她跟那個學長分手了。」
林媽媽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些。
「那個男生劈腿,被宥真發現了。她今天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了一整天,怎麼叫都不肯下來吃飯。」
裴丞安沒有說話。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林宥真和那個學長分手了?
那個交往了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會陪她走進婚姻的人?
他曾經無數次想像過他們結婚的模樣。
想過林宥真穿著婚紗的樣子,想過她挽著別人的手走進禮堂,想過自己會站在哪個位置,笑著祝福她。
他以為那一天遲早會來。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要親眼看著自己喜歡了十年的女人,成為別人的妻子。
可現在,林媽媽卻告訴他,那個男人背叛了她。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湧上心頭。
有震驚,有心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怒意。
他不明白。
林宥真那麼好,為什麼那個男人還能做出這種事?
她為了工作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卻還是會記得對方的生日,記得對方喜歡吃什麼,記得在每一個重要的日子裡替他準備驚喜。
她把自己能給的都給了。
結果換來的,竟然是背叛。
「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裴丞安的聲音很沉。
林媽媽愣了一下。
「丞安,你別衝動。宥真已經決定分手了,阿姨不想再提那個人。」
他閉了閉眼,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
「我知道。」
「唉……」
林媽媽看著他,眼眶也有些紅。
「丞安,你去看看她好不好?她從小就跟你親,阿姨怎麼勸都沒用。你去哄哄她,她可能會聽你的話。」
裴丞安沉默了兩秒。
「好。」
他轉身上樓。
每走一步,心情就變得越發複雜。
他心疼她。
氣那個傷害她的男人。
卻也無法否認,在聽見他們分手的那一刻,他心底竟然有一個聲音悄悄冒了出來。
是不是……終於有機會了?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自己卑劣。
她正在為一段失敗的感情傷心,而他竟然在這個時候,想著自己是不是能夠走近她一點。
裴丞安停在房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不管怎樣,他至少得先確認她沒事。
他抬手敲門。
「宥真姐。」
裡頭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
「林宥真,開門。」
下一秒,房間裡傳來一道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
「滾!」
裴丞安眉心一跳。
這脾氣倒是還在。
「是我。」
「我知道是你!滾出去!」
他看著緊閉的房門,無奈地嘆了口氣。
「阿姨叫我來看妳。」
「叫你來你就來?你是她兒子還是我是她女兒?」
裴丞安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都哭成這樣了,嘴巴還是這麼厲害。
「我是來送小菜的。」
「小菜放樓下就好!」
「還有妳媽叫我看著妳吃飯。」
「我不吃!」
「那我進去了。」
「你敢!」
他沒再回答,直接轉動門把。
門沒鎖。
房門打開的瞬間,一顆枕頭迎面飛了過來。
「裴丞安,你給我滾出去!」
裴丞安側身一閃,枕頭擦過他的肩膀,砸在門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語氣平靜。
「力氣還挺大。」
林宥真坐在床上,眼睛紅得像兔子,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還穿著白天那套上班的衣服。
西裝外套被扔在地上,裙子的皺褶明顯,眼妝早已哭花,連鼻尖都是紅的。
她瞪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你笑什麼?」
「我沒笑。」
「你明明就笑了!」
「好,我錯了。」
裴丞安順手關上門,走到床邊。
「先起來,吃點東西。」
「不要。」
「妳一整天沒吃飯了。」
「關你什麼事?」
「林宥真。」
他叫了她的全名。
她卻像是被踩到了痛處,眼眶一下子又紅了。
「你不要叫我!」
她抓起床上的另一顆枕頭,毫不留情地朝他砸過去。
這次裴丞安連躲都懶得躲,伸手接住枕頭,放到一旁。
「還有嗎?」
林宥真愣了一下。
接著,她氣得直接撲了過來。
「裴丞安!你是不是故意氣我!」
她伸手捶他的肩膀,又抓著他的手臂亂打,整個人像隻炸毛的貓。
「你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裴丞安任由她打。
她的拳頭落在他身上,對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癢。
可她每喊一次「出去」,他心裡就跟著沉一分。
他知道她難過。
也知道她現在需要的不是道理,更不是旁人告訴她,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哭成這樣很沒必要。
所以他沒有還手,也沒有再勸。
只是坐在床尾,任由她發洩。
「妳打夠了沒有?」
「沒有!」
她抬腳踹他。
裴丞安下意識伸手擋了一下。
「林宥真,妳再踢,我就真的不客氣了。」
「你敢!」
她不但沒有停,反而又踢了一腳。
下一秒,裴丞安終於失去了耐心。
他俯身,一隻手穩穩握住她的雙腳腳踝,將她不安分的腿制住。
「好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別鬧了。」
房間忽然安靜了。
林宥真原本還在掙扎,卻在這個瞬間僵住了。
她低下頭。
裴丞安坐在床尾,微微俯著身,一隻手握著她的雙腳。深色上衣襯得他的肩膀格外寬闊,手臂線條俐落,指節分明。
他抬眼看她。
那雙眼睛不再是記憶裡那個總跟在她身後、被她揉著頭髮叫小屁孩的少年模樣。
他的眉眼長開了,輪廓深邃,眼神沉穩而有壓迫感。
尤其當他不笑的時候,身上那股屬於成年男人的氣勢,幾乎讓她一時忘了該說什麼。
林宥真怔怔地看著他。
忽然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得有些不對勁。
他的手掌很大。
一隻手就能握住她的雙腳,輕而易舉地制止她所有的動作。
而她居然連掙脫都做不到。
這個認知讓她的臉頰莫名發熱。
「你……」
她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裴丞安也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突然變得曖昧的氣氛。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隨即鬆開她的腳踝,往後退了些。
「還打嗎?」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熟悉的無奈。
「要打就繼續,我坐著讓妳打。」
林宥真沒有回答。
她只是抱著膝蓋,慢慢把自己縮回床上,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他。
裴丞安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寧願她像剛才那樣大吵大鬧,也不想看見她這副模樣。
那個在會議室裡能言善道、面對客戶從不怯場的林宥真,此刻哭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而他最無力的地方是,他明明就在她面前,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她不再難過。
過了好一會兒,林宥真才低聲問:
「丞安。」
「嗯。」
「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大的?」
裴丞安一怔。
隨即,他垂下眼,輕輕笑了一聲。
「現在才發現?」
林宥真抿了抿唇。
「以前你明明……」
「明明什麼?」
「明明就是個小屁孩。」
他沒有反駁。
只是看著她,語氣比平時更輕。
「那是妳以前不看我。」
林宥真愣住。
裴丞安說完,自己也沉默了。
這句話藏得太久,久到他早已習慣將它壓在心底。
可今天,看著她哭紅的眼睛,他竟然不小心說了出來。
林宥真沒有聽懂其中真正的意思。
她只覺得,眼前的裴丞安好像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他依舊會替她送小菜,依舊會被她氣得無奈,依舊會在她鬧脾氣時不厭其煩地哄她。
可是,他不再是那個只要她伸手,就能隨意揉亂頭髮的少年了。
他已經長成了一個男人。
一個會讓她突然意識到彼此距離、甚至不敢隨意伸手觸碰的男人。
「宥真姐。」
裴丞安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抬起頭。
「先去洗把臉,然後下樓吃飯。」
「我不想吃。」
「那就喝點粥。」
「我也不想喝。」
「好。」
他沒有再逼她,只是站起身,將地上的西裝外套撿起來,掛到椅背上。
「那我陪妳坐一會兒。」
林宥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又酸了。
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問:
「丞安,如果你很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很多年,最後卻發現他根本不值得,你會怎麼辦?」
裴丞安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太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十年。
那個人不但值得,還好得讓他捨不得用任何人的錯誤去衡量她。
可他也知道,有些感情,並不是只要值得,就一定能有結果。
他轉過身,看著她。
「那就先難過。」
林宥真抬眼。
「什麼?」
「想哭就哭,想罵就罵。等妳不難過了,再慢慢想以後的事。」
他頓了頓。
「不用急著今天就把自己整理好。」
林宥真望著他,眼淚忽然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再拿枕頭砸他。
只是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像小時候那樣,委屈地低下頭。
「裴丞安……」
「嗯。」
「我真的很難過。」
他看著她抓住自己的那隻手,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十年了。
他等了十年,等她從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長成如今獨當一面的女人。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她的喜怒哀樂,習慣了她將他當成弟弟,習慣了站在她身邊,卻永遠不能越過那條界線。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只要她願意向他伸出手,他還是會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坐回床尾,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衣角。
「我知道。」
他沒有說別的。
只是陪著她,直到她終於哭累了,慢慢靠在床頭睡著。
房間裡安靜下來。
裴丞安替她拉好被子,低頭看著她哭腫的眼睛。
過了許久,他才輕聲說:
「林宥真,妳要是早一點看見我就好了。」
那句話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聲淹沒。
沒有人聽見。
這個消息傳開時,連新聞都報導了好幾天。
二十七歲,憑藉優異的體能、出色的判斷力,以及一次次在任務中展現的冷靜與果決,他成了警隊裡備受矚目的年輕隊長。
同事私底下總說,裴隊年輕歸年輕,做事卻比許多資深警官還要沉穩。平時話不多,對訓練要求極高,真遇上事情時,永遠是第一個站出來的人。
只有薛晴知道,這個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的男人,其實有一件事,惦記了整整十年。
林宥真。
而她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這些年,裴丞安和薛晴依然維持著那段從十七歲開始的假戀情。
說是假戀情,兩人卻早已配合得天衣無縫。
逢年過節,薛晴會陪他回家吃飯;林家有聚會時,他們也會一起出現。偶爾有人問起兩人的婚事,薛晴便笑著打哈哈,裴丞安則一如既往地沉默。
就連兩家的長輩,都以為這對年輕人只是還沒打算結婚。
只有當事人清楚,這段關係裡沒有愛情,只有一個不願承認自己輸了的男人,和一個願意陪朋友演戲的女人。
薛晴如今在家接翻譯工作,日子過得自在。她喜歡女生的秘密依舊守得很好,偶爾工作累了,還會打電話給裴丞安,抱怨他這個假男友實在太難伺候。
裴丞安通常只回她一句。
「有事說事。」
「裴丞安,你真的很適合孤獨終老。」
「謝謝。」
「誰在誇你了!」
每次聽見他這樣回答,薛晴都想把電話掛掉。
可她也知道,裴丞安並不是不懂感情。
他只是不肯把自己的感情交出去。
因為那個人,始終是林宥真。
而林宥真,今年三十一歲。
她在華商廣告一路從企劃做起,如今已經坐上企劃部經理的位置。工作能力出色,談吐得體,面對客戶時總能拿捏分寸,身邊的人都說她是天生的管理者。
她和那位學長也交往了很多年。
久到兩家人都認為,只要時機成熟,兩人便會順理成章地結婚。
裴丞安也一直這麼認為。
所以,他把自己的喜歡藏得很好。
好到林宥真偶爾想起來,還會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一句:
「丞安,你現在真的很有出息了。」
每次聽見這句話,他都會笑。
只是笑意從來沒有真正抵達眼底。
因為他想要的,從來不是她一句欣慰的稱讚。
⸻
裴丞安偶爾會到林家作客。
有時候是林媽媽做了他愛吃的菜,特地打電話叫他過來;有時候則是他母親準備了小菜,讓他順路送來。
他總是來得很自然。
像過去十幾年一樣。
熟門熟路地按門鈴,熟門熟路地換上拖鞋,熟門熟路地坐在客廳裡,聽林媽媽念叨宥真最近又忙到幾點才回家。
「丞安啊,你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忙?」
「還好。」
「你們當警察的就是辛苦,尤其你還是隊長,什麼事情都要管。」
「習慣了。」
「唉,說起來,你跟晴晴也交往這麼多年了,什麼時候才要讓阿姨喝喜酒啊?」
裴丞安拿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不急。」
林媽媽笑了笑。
「年輕人有自己的打算,阿姨也不催你們。」
他點點頭,沒有解釋。
這種對話,他聽了太多年。
他甚至已經學會在被問起婚事時,面不改色地回答不急。
反正他也沒打算結婚。
至少,在林宥真還沒有成為別人的妻子以前,他從來沒辦法認真想像自己和另一個女人共度一生的模樣。
然而,真正讓他難受的,從來不是別人催婚。
而是偶爾在深夜,他會看見林宥真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她有時候連妝都來不及卸,將包包隨手放在沙發上,整個人便陷進去,閉著眼睛嘆氣。
那時候的她,總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外套,裡頭搭配俐落的上衣與裙裝。即使忙了一整天,依然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優雅。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穿著白色短袖、拿著兩杯飲料站在校門口等他的女孩。
她是華商廣告的企劃部經理,是能在會議室裡獨當一面的女人,是許多人眼中成熟、耀眼、值得依靠的存在。
裴丞安有時會站在客廳另一端,看著她疲倦地揉著眉心。
再低頭看看自己。
簡單的深色上衣、方便活動的棉褲,腳上甚至還穿著一雙舊拖鞋。
他剛結束一整天的訓練與勤務,身上還帶著些許室外的寒氣,手腕上有一道訓練時留下的淺淺擦傷。
明明已經二十七歲了。
明明他早就長得比她高,肩膀比她寬,甚至成了許多人仰望的對象。
可站在林宥真面前,他偶爾還是會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
她有自己的工作、生活、社交圈,還有一個交往多年的男朋友。
而他呢?
他可以在危險發生時,毫不猶豫地衝在最前面,可以帶著隊員完成艱鉅的任務,也可以在槍聲與警報中保持冷靜。
唯獨面對她,他始終沒有辦法往前一步。
「丞安?」
林宥真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你怎麼一直站在那裡?」
「沒事。」
他收回目光。
「妳今天很晚。」
「嗯,客戶臨時改了需求,整個企劃部陪著加班。」
她揉了揉脖子,隨手把高跟鞋踢到一旁。
「累死了。」
裴丞安看著她,過了幾秒,才問:
「吃飯了嗎?」
「沒。」
「我去弄點東西給妳吃。」
「不用啦,我沒胃口。」
她擺擺手,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
「你坐著陪我一下就好。」
這句話,她說得隨意。
對裴丞安而言,卻足以讓他心甘情願地多留一個小時。
他坐到她旁邊,沒有多問,只把茶几上的溫水推到她手邊。
林宥真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丞安,你真的越來越像個大人了。」
他偏頭看她。
「我本來就是。」
「是是是,我們裴隊長已經是大人物了。」
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在我這裡,你還是那個小屁孩。」
那一刻,裴丞安也笑了。
只是心裡某個地方,像被人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
又來了。
每一次都是這樣。
她可以依賴他,可以找他訴苦,可以毫無防備地把疲憊的自己交到他面前。
卻從來不曾想過,他對她的好,早已不是青梅竹馬之間理所當然的照顧。
他想過很多次。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主動出現在她的生活裡,她會不會發現少了什麼?
可每次這個念頭冒出來,他就會立刻否決。
他捨不得。
即使她從來不曾給過他想要的回應,他還是捨不得離開她。
因為能夠留在她身邊,已經是他這些年唯一不敢奢求太多的事情。
⸻
那年冬天,A市冷得特別早。
裴丞安剛結束一輪勤務,回到家時,母親已經將幾盒小菜裝進保鮮袋裡。
「丞安,這些幫媽拿去給宥真家。」
裴媽媽一邊整理袋子,一邊交代。
「她媽媽前幾天還說她最近忙得連飯都不好好吃。你過去的時候,順便叫她多吃一點。」
「知道了。」
裴丞安接過袋子。
他沒有多問,換了件深色外套便出了門。
林家距離裴家不遠。
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多年,熟悉到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階梯、哪裡的路燈壞了。
只是那天,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平時林家到了晚飯時間,總會傳來電視聲和說笑聲,偶爾還能聽見林宥真在樓上喊媽媽。
今天卻安靜得出奇。
他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林媽媽。
「丞安來了啊。」
她看見他,先是勉強笑了一下,隨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壓低聲音。
「你先進來。」
裴丞安換好鞋,將手裡的小菜交給她。
「阿姨,怎麼了?」
林媽媽接過袋子,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
她猶豫了片刻,才輕聲說:
「丞安,你宥真姐失戀了。」
裴丞安怔住。
「……什麼?」
「她跟那個學長分手了。」
林媽媽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些。
「那個男生劈腿,被宥真發現了。她今天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了一整天,怎麼叫都不肯下來吃飯。」
裴丞安沒有說話。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林宥真和那個學長分手了?
那個交往了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會陪她走進婚姻的人?
他曾經無數次想像過他們結婚的模樣。
想過林宥真穿著婚紗的樣子,想過她挽著別人的手走進禮堂,想過自己會站在哪個位置,笑著祝福她。
他以為那一天遲早會來。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要親眼看著自己喜歡了十年的女人,成為別人的妻子。
可現在,林媽媽卻告訴他,那個男人背叛了她。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湧上心頭。
有震驚,有心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怒意。
他不明白。
林宥真那麼好,為什麼那個男人還能做出這種事?
她為了工作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卻還是會記得對方的生日,記得對方喜歡吃什麼,記得在每一個重要的日子裡替他準備驚喜。
她把自己能給的都給了。
結果換來的,竟然是背叛。
「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裴丞安的聲音很沉。
林媽媽愣了一下。
「丞安,你別衝動。宥真已經決定分手了,阿姨不想再提那個人。」
他閉了閉眼,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
「我知道。」
「唉……」
林媽媽看著他,眼眶也有些紅。
「丞安,你去看看她好不好?她從小就跟你親,阿姨怎麼勸都沒用。你去哄哄她,她可能會聽你的話。」
裴丞安沉默了兩秒。
「好。」
他轉身上樓。
每走一步,心情就變得越發複雜。
他心疼她。
氣那個傷害她的男人。
卻也無法否認,在聽見他們分手的那一刻,他心底竟然有一個聲音悄悄冒了出來。
是不是……終於有機會了?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自己卑劣。
她正在為一段失敗的感情傷心,而他竟然在這個時候,想著自己是不是能夠走近她一點。
裴丞安停在房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不管怎樣,他至少得先確認她沒事。
他抬手敲門。
「宥真姐。」
裡頭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
「林宥真,開門。」
下一秒,房間裡傳來一道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
「滾!」
裴丞安眉心一跳。
這脾氣倒是還在。
「是我。」
「我知道是你!滾出去!」
他看著緊閉的房門,無奈地嘆了口氣。
「阿姨叫我來看妳。」
「叫你來你就來?你是她兒子還是我是她女兒?」
裴丞安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都哭成這樣了,嘴巴還是這麼厲害。
「我是來送小菜的。」
「小菜放樓下就好!」
「還有妳媽叫我看著妳吃飯。」
「我不吃!」
「那我進去了。」
「你敢!」
他沒再回答,直接轉動門把。
門沒鎖。
房門打開的瞬間,一顆枕頭迎面飛了過來。
「裴丞安,你給我滾出去!」
裴丞安側身一閃,枕頭擦過他的肩膀,砸在門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語氣平靜。
「力氣還挺大。」
林宥真坐在床上,眼睛紅得像兔子,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還穿著白天那套上班的衣服。
西裝外套被扔在地上,裙子的皺褶明顯,眼妝早已哭花,連鼻尖都是紅的。
她瞪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你笑什麼?」
「我沒笑。」
「你明明就笑了!」
「好,我錯了。」
裴丞安順手關上門,走到床邊。
「先起來,吃點東西。」
「不要。」
「妳一整天沒吃飯了。」
「關你什麼事?」
「林宥真。」
他叫了她的全名。
她卻像是被踩到了痛處,眼眶一下子又紅了。
「你不要叫我!」
她抓起床上的另一顆枕頭,毫不留情地朝他砸過去。
這次裴丞安連躲都懶得躲,伸手接住枕頭,放到一旁。
「還有嗎?」
林宥真愣了一下。
接著,她氣得直接撲了過來。
「裴丞安!你是不是故意氣我!」
她伸手捶他的肩膀,又抓著他的手臂亂打,整個人像隻炸毛的貓。
「你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裴丞安任由她打。
她的拳頭落在他身上,對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癢。
可她每喊一次「出去」,他心裡就跟著沉一分。
他知道她難過。
也知道她現在需要的不是道理,更不是旁人告訴她,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哭成這樣很沒必要。
所以他沒有還手,也沒有再勸。
只是坐在床尾,任由她發洩。
「妳打夠了沒有?」
「沒有!」
她抬腳踹他。
裴丞安下意識伸手擋了一下。
「林宥真,妳再踢,我就真的不客氣了。」
「你敢!」
她不但沒有停,反而又踢了一腳。
下一秒,裴丞安終於失去了耐心。
他俯身,一隻手穩穩握住她的雙腳腳踝,將她不安分的腿制住。
「好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別鬧了。」
房間忽然安靜了。
林宥真原本還在掙扎,卻在這個瞬間僵住了。
她低下頭。
裴丞安坐在床尾,微微俯著身,一隻手握著她的雙腳。深色上衣襯得他的肩膀格外寬闊,手臂線條俐落,指節分明。
他抬眼看她。
那雙眼睛不再是記憶裡那個總跟在她身後、被她揉著頭髮叫小屁孩的少年模樣。
他的眉眼長開了,輪廓深邃,眼神沉穩而有壓迫感。
尤其當他不笑的時候,身上那股屬於成年男人的氣勢,幾乎讓她一時忘了該說什麼。
林宥真怔怔地看著他。
忽然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得有些不對勁。
他的手掌很大。
一隻手就能握住她的雙腳,輕而易舉地制止她所有的動作。
而她居然連掙脫都做不到。
這個認知讓她的臉頰莫名發熱。
「你……」
她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裴丞安也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突然變得曖昧的氣氛。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隨即鬆開她的腳踝,往後退了些。
「還打嗎?」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熟悉的無奈。
「要打就繼續,我坐著讓妳打。」
林宥真沒有回答。
她只是抱著膝蓋,慢慢把自己縮回床上,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他。
裴丞安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寧願她像剛才那樣大吵大鬧,也不想看見她這副模樣。
那個在會議室裡能言善道、面對客戶從不怯場的林宥真,此刻哭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而他最無力的地方是,他明明就在她面前,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她不再難過。
過了好一會兒,林宥真才低聲問:
「丞安。」
「嗯。」
「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大的?」
裴丞安一怔。
隨即,他垂下眼,輕輕笑了一聲。
「現在才發現?」
林宥真抿了抿唇。
「以前你明明……」
「明明什麼?」
「明明就是個小屁孩。」
他沒有反駁。
只是看著她,語氣比平時更輕。
「那是妳以前不看我。」
林宥真愣住。
裴丞安說完,自己也沉默了。
這句話藏得太久,久到他早已習慣將它壓在心底。
可今天,看著她哭紅的眼睛,他竟然不小心說了出來。
林宥真沒有聽懂其中真正的意思。
她只覺得,眼前的裴丞安好像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他依舊會替她送小菜,依舊會被她氣得無奈,依舊會在她鬧脾氣時不厭其煩地哄她。
可是,他不再是那個只要她伸手,就能隨意揉亂頭髮的少年了。
他已經長成了一個男人。
一個會讓她突然意識到彼此距離、甚至不敢隨意伸手觸碰的男人。
「宥真姐。」
裴丞安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抬起頭。
「先去洗把臉,然後下樓吃飯。」
「我不想吃。」
「那就喝點粥。」
「我也不想喝。」
「好。」
他沒有再逼她,只是站起身,將地上的西裝外套撿起來,掛到椅背上。
「那我陪妳坐一會兒。」
林宥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又酸了。
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問:
「丞安,如果你很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很多年,最後卻發現他根本不值得,你會怎麼辦?」
裴丞安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太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十年。
那個人不但值得,還好得讓他捨不得用任何人的錯誤去衡量她。
可他也知道,有些感情,並不是只要值得,就一定能有結果。
他轉過身,看著她。
「那就先難過。」
林宥真抬眼。
「什麼?」
「想哭就哭,想罵就罵。等妳不難過了,再慢慢想以後的事。」
他頓了頓。
「不用急著今天就把自己整理好。」
林宥真望著他,眼淚忽然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再拿枕頭砸他。
只是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像小時候那樣,委屈地低下頭。
「裴丞安……」
「嗯。」
「我真的很難過。」
他看著她抓住自己的那隻手,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十年了。
他等了十年,等她從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長成如今獨當一面的女人。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她的喜怒哀樂,習慣了她將他當成弟弟,習慣了站在她身邊,卻永遠不能越過那條界線。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只要她願意向他伸出手,他還是會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坐回床尾,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衣角。
「我知道。」
他沒有說別的。
只是陪著她,直到她終於哭累了,慢慢靠在床頭睡著。
房間裡安靜下來。
裴丞安替她拉好被子,低頭看著她哭腫的眼睛。
過了許久,他才輕聲說:
「林宥真,妳要是早一點看見我就好了。」
那句話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聲淹沒。
沒有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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