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讀懂故事，卻沒讀懂我》妳旁邊的位置
妳旁邊的位置
窗邊的女孩垂著眼，正在讀一本散文集。
早晨的光落在書頁上，也照亮了她搭在頁角的指尖。她的黑髮長而直，順著肩背垂下，靠近臉頰的幾縷隨著低頭的動作滑了下來。她抬手勾到耳後，露出微微下垂的眉尾與眼角，黑色眼瞳沿著文字慢慢移動。
她不太笑，安靜讀書時，嘴唇總是輕輕抿著。偶爾有人經過座位，目光在她與書之間停留片刻，最後又帶著沒說出口的話離開。幽蘭有時會察覺，等她抬起頭，對方卻已經走遠了。
教室裡的桌椅響了一個早上。新學期的座位表貼在黑板旁，幾個同學擠在前面，尋找自己的名字。
「沈幽蘭。」
她抬起頭。
班導站在講臺前，朝她旁邊的空桌示意。
「妳的位置不變，旁邊的桌子幫忙看一下，有沒有東西沒清乾淨。」
「好。」
幽蘭將書籤放進讀到一半的地方，闔上書，起身查看隔壁的抽屜。裡面留了一張考卷和一把尺，她叫住原本坐在這裡的同學，把東西交還給對方。
「謝謝，差點忘了。」
她搖搖頭，等那人抱著東西回到朋友身邊，才抽出一張面紙，擦去桌上的橡皮擦屑，再將椅子往裡推好。
她還不知道新同桌是誰。
黑板前的人一直沒有散開，她便也沒過去看。等大家搬好東西，那個人自然會來的。
只是，如果可以，她希望對方在想看她的書以前，先問一聲。
上學期有人好奇她在讀什麼，笑著把書從她手中抽走。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急急伸手去接，連書籤落到地上都沒有發現。對方問她是不是藏了什麼不能看的內容，她說沒有，聲音卻被周圍的笑聲蓋過了。
後來她撿起書籤，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原本讀到的那一頁。
「借過一下，小心後面。」
走道另一頭傳來一道聲音。
幽蘭剛拿起散文集，聞聲又望了過去。
一個女孩抱著課本，側身繞過前排拉出來的椅子。她皮膚很白，托著書的指尖因為用力，透出淡淡的紅。及胸的長髮從兩側往後束成公主頭，其餘披在肩前，裡面藏著幾束深藍色條染，走近窗邊時，顏色才在光下清楚起來。
她抬起臉，一雙藍色眼睛先彎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要過去那裡。」
前排同學將椅子收進去，她笑著道謝。轉頭時，頰邊的髮絲滑開，露出耳垂上一枚小巧的黑色耳環。
「蘇羽安，妳旁邊那袋也要拿走。」有人從講臺邊喊。
「我知道，等我一下。」
羽安應完，低頭看看空桌，又看向幽蘭。
「這裡有人放東西嗎？」
「沒有。」
「那我先放一下。」
課本落到桌面，最上方的講義卻沿著書封滑了下來。幽蘭伸手接住，順勢扶住歪向一邊的書堆。
「謝謝，還有這個……」
羽安想抽出壓在底下的資料夾，才拉了一點，整疊書便跟著晃動。幽蘭連忙按住上面幾本。
「先不要抽。」
羽安停下來。
兩人隔著那疊歪斜的書，短短地看了彼此一眼。
「我是不是應該分兩次搬？」
「嗯。」
幽蘭回答得太快，說完才覺得自己好像應該再補點什麼。羽安卻已經笑了，托著書的手也鬆了一些。
「好，下次記得。」
幽蘭將上面的課本移到自己桌上，等她拿出資料夾，再一本一本放回去。幾本書的書脊朝向不同，她順手轉好，羽安便接著疊齊。
等最後一本放穩，兩人才一起鬆開手。
「妳幫我顧一下，我再去拿書包。」
羽安轉身前，又回頭補了一句。
「很快。」
幽蘭還沒來得及應聲，她已經沿著走道回到講臺旁。很快便有人叫住她，問她寒假去了哪裡，也有人指著她的頭髮，說顏色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
羽安拉起一小束髮尾，給對方看。
「前幾天才補過，現在比較明顯。」
幽蘭收回目光，將散文集往自己這邊挪了一些，免得被課本壓到。
她知道蘇羽安。
上學期就在同一班，只是座位隔得遠，沒有單獨說過話。羽安常常請假，有時接連幾天，座位都是空的；但她一回來，身邊很快又會有人圍上去。
她似乎總能接住別人的話，也總是笑著。
「不好意思，讓妳等了。」
羽安回來時，一邊肩膀掛著書包，手裡還提了一個紙袋。幽蘭將椅子稍微往後拉，讓出足夠的空間。
「我沒有在等。」
話一出口，羽安的動作停了一下。
幽蘭捏住書封的手也跟著收緊。
她只是想說，自己本來就坐在這裡，並沒有因此耽誤什麼。可是那句話落在兩人之間，似乎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那就好。」羽安很快又笑了，「我剛剛還怕打擾妳看書。」
她坐下，低頭將紙袋收進桌子底下。幽蘭望著她的側臉，遲疑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我是說……」
羽安轉過來。
「妳慢慢搬沒關係。」
恰好有人拖動桌子，聲音從後排響起。羽安往她這邊靠近一點。
「什麼？」
幽蘭只好再說一次。
「我不急，妳不用趕。」
羽安看了她片刻，唇角重新彎起來。
「好。」
幽蘭低下頭，手指在書封邊緣輕輕撫過，這才鬆開。
身旁陸續傳來整理東西的聲音。課本滑進抽屜，筆袋被放到桌角，水壺背帶勾住椅背，拉了兩次才解開。幽蘭翻開書，卻還沒找到原本讀到的地方，便聽見羽安又叫她。
「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嗯。」
「妳叫沈幽蘭，對不對？」
她點頭。
羽安指了指桌角有些褪色的姓名貼。
「我怕看錯字。」
「沒有看錯。」
「那我叫妳幽蘭可以嗎？」
她又點了點頭。
「妳也可以叫我羽安。」
說完，羽安坐正身體，將剩下的課本分好。幽蘭在心裡默念了一次她的名字，正想繼續讀書，對方卻又轉了過來。
「妳這本看到哪裡了？」
她的手指停在書頁上。
「一半。」
「好看嗎？」
幽蘭想了想。
「嗯。有幾篇很喜歡。」
羽安點點頭，看了一眼書封，沒有伸手拿，也沒有湊過來看她正在讀的內容，只把越過桌縫的講義收回自己這邊。
「那妳繼續看。我還要整理一下，可能會有點吵。」
「沒關係。」
這一次，幽蘭回答時沒有再猶豫。
她將書攤平，讀回早上停下來的那一行。身旁的聲音仍然細細碎碎，卻不需要她隨時留意，也不會突然有人把書拿走。
過了一會兒，羽安拆開面紙，開始擦拭抽屜邊緣。她擦完一側，抬頭時正好對上幽蘭的目光。
「這裡也要擦嗎？」
幽蘭指了指桌腳附近。
「那邊有膠帶。」
羽安彎腰看了一眼。
「真的耶。」
她用指甲挑了幾下，舊膠帶只翹起很小的一角。幽蘭從鉛筆盒裡拿出尺，遞了過去。
羽安接過，沿著邊緣慢慢推，終於將膠帶揭下來。她把它包進面紙，又擦了擦尺的邊角，才還給幽蘭。
「謝謝。妳是不是早就知道它在那裡？」
「之前的人一直說要撕。」
「然後就畢業……不是，就換位子了。」
幽蘭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羽安看見了，也跟著笑，沒有特別提起，只低頭收好最後幾張考卷。
講臺上傳來拍手聲。
「搬完的先坐好，剩下的下課再整理。」
班導拿起點名板，確認大家的新座位。教室裡漸漸安靜，幽蘭闔上散文集，放進抽屜，羽安也跟著坐正。
老師從第一排往後點名。念到羽安時，她舉手應了一聲，手放下後，身旁卻傳來很輕的一下晃動。
幽蘭用餘光看過去。
羽安正小心地挪動椅子，左邊往前一些，右邊又退回去，始終有一隻椅腳無法穩穩落地。
幽蘭伸手，朝左邊指了一點。
羽安看懂了，依著她的手勢移過去，再坐下時，椅子果然不晃了。
她轉過頭，無聲地說了句謝謝。
幽蘭輕輕點頭。
窗外的風吹進來，拂動羽安肩前的深藍色髮束。她將頭髮撥回耳後，黑色耳環在晨光裡亮了一下。
幽蘭收回目光，在筆記本上寫下日期。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今天似乎已經看了新同桌好幾次。
班導離開後，教室重新熱鬧起來。羽安將椅子稍微轉向她。
「剛剛那個，妳怎麼知道要往左？」
「以前也會晃。」
「這個位子是不是有很多祕密？」
幽蘭看了看桌子，認真想了一下。
「沒有很多。」
羽安笑出聲，怕她誤會似的，又輕聲補充。
「我開玩笑的。」
「喔。」
幽蘭抿了抿唇，低頭準備收起筆記本。羽安卻沒有將話題帶走，而是伸手按了按桌角，像在確認它會不會也晃。
「不過，有什麼要注意的，妳可以告訴我。」
幽蘭想了一會兒。
「下雨的時候，窗戶要關緊。」
「好。」
「窗簾不能拉太用力，有一個鉤子鬆了。」
羽安仰起頭。
「哪一個？」
幽蘭指給她看，她便順著那個方向，仔細找了一會兒。
「看到了，我會小心。」
幽蘭原本還想說，上午第二節陽光會照到桌面，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自己似乎交代得太多，便停下來。
羽安等了幾秒，回頭問她。
「還有嗎？」
「……太陽照進來的時候，可以拉一點窗簾。」
「輕輕拉，對吧？」
「嗯。」
羽安伸出手，將窗簾慢慢拉過來一小截。布料沿著軌道移動，遮住了桌角過亮的日光，也讓兩人之間的光線柔和下來。
「這樣可以嗎？」
幽蘭點頭。
羽安鬆開手，又將靠近桌縫的書往自己這邊收好，留出一小段空隙。
她們安靜了一會兒。幽蘭重新拿出散文集，手搭在封面上，卻沒有立刻翻開。
「妳如果看不清楚黑板，可以跟我說。」
羽安轉過頭。
幽蘭補了一句。
「可以看我的筆記。」
那雙藍色眼睛望著她，隨後慢慢彎了起來。
「好。那妳如果漏抄，也可以看我的。」
「嗯。」
幽蘭低下頭，翻回早上還沒讀完的那一頁。窗簾輕輕晃動，身旁傳來羽安翻找課本的聲音。
這一次，她很快就找到了接下去的那一行。
＊
回家後，幽蘭先拿出書包裡要填的表格，再將散文集放到書桌旁。
書裡夾著一張便條，記著前一天尚未寫完的情節。她將紙攤平，讀過上面的幾個詞，坐下打開電腦。
收藏欄裡的創作網頁很快載入。熟悉的頭像旁，顯示著她的筆名。
【幽靜】
她點進昨晚發布的新文章。
閱讀數比早上多了一些，留言區也添了幾則回覆。幽蘭握著滑鼠，一則一則看下去，直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畫面裡。
【羽】
她停住捲動。
【很喜歡最後等人的那一段。她前面明明說自己有事，走出去以後，卻還是站在門口等。另一個人應該不知道吧。】
下面還有一句。
【希望她下次可以直接說想一起走，不然每次都說順路，也太辛苦了。】
幽蘭讀了一遍，慢慢靠回椅背。
那一段，她改過好幾次。
起初，她讓角色坦白挽留，寫完卻總覺得有些勉強。那個人還沒有勇氣把心意交出去，於是她刪掉對白，只留下走到門口後，始終沒有離開的身影。
她沒有解釋那個停步。
但【羽】看見了。
這個帳號從她還沒有多少讀者時便在。有時留下很長的心得，陪她討論角色的選擇；有時只說幾個字，告訴她今天也讀完了。
幽蘭不知道對方的名字與年紀，也不知道那些留言是在什麼樣的房間、什麼樣的心情裡寫下的。只是每次更新後，她都會在通知裡多看一會兒，找找那個熟悉的字。
她點開回覆框。
【她還不太敢說，總覺得對方不一定想和自己一起走。】
打完後，幽蘭停了一下。
白天那句「我沒有在等」忽然浮上來，連同羽安短暫停住的動作，一起清楚地回到腦海裡。
她當時明明是想讓對方慢慢來。
原來有些話只少說了一點，就會變成另一種意思。
幽蘭重新將手放回鍵盤。
【不過，下一次會讓她試著說清楚。謝謝妳一直看下去。】
送出回覆，她打開稿件，重新讀了一遍下一章。游標停在角色尚未說完的對白後，她想了想，刪去幾個字，又慢慢補上。
桌邊的手機亮了。
班群有人問明天要帶哪本講義。幽蘭拿起手機，還沒來得及回答，便有人先傳了照片。
蘇羽安。
照片裡的講義整齊攤在桌上，下面附著一句提醒，說老師還交代要帶膠水。
幽蘭望著那個名字，想起她早上抱著一疊快倒的書，站在自己桌旁問，是不是應該分兩次搬。
她的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群組裡很快多了幾句道謝，羽安接了一個玩笑，其他人也跟著聊了起來。幽蘭看了一會兒，將手機放回桌邊，在明天要帶的東西旁補上膠水。
電腦上的通知圖示多了一個小紅點。
【羽回覆了你的留言。】
她點開。
【好，那我等她開口。作者也慢慢寫，我會等更新的。】
幽蘭讀完，原本停在鍵盤上的手放鬆了一些。
她回了一句謝謝，切回稿件。窗外已經暗下來，房間裡只剩桌燈的光，落在散文集與攤開的便條上。
她看著那句還沒寫完的對白，沒有急著往下。
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始打字
窗邊的女孩垂著眼，正在讀一本散文集。
早晨的光落在書頁上，也照亮了她搭在頁角的指尖。她的黑髮長而直，順著肩背垂下，靠近臉頰的幾縷隨著低頭的動作滑了下來。她抬手勾到耳後，露出微微下垂的眉尾與眼角，黑色眼瞳沿著文字慢慢移動。
她不太笑，安靜讀書時，嘴唇總是輕輕抿著。偶爾有人經過座位，目光在她與書之間停留片刻，最後又帶著沒說出口的話離開。幽蘭有時會察覺，等她抬起頭，對方卻已經走遠了。
教室裡的桌椅響了一個早上。新學期的座位表貼在黑板旁，幾個同學擠在前面，尋找自己的名字。
「沈幽蘭。」
她抬起頭。
班導站在講臺前，朝她旁邊的空桌示意。
「妳的位置不變，旁邊的桌子幫忙看一下，有沒有東西沒清乾淨。」
「好。」
幽蘭將書籤放進讀到一半的地方，闔上書，起身查看隔壁的抽屜。裡面留了一張考卷和一把尺，她叫住原本坐在這裡的同學，把東西交還給對方。
「謝謝，差點忘了。」
她搖搖頭，等那人抱著東西回到朋友身邊，才抽出一張面紙，擦去桌上的橡皮擦屑，再將椅子往裡推好。
她還不知道新同桌是誰。
黑板前的人一直沒有散開，她便也沒過去看。等大家搬好東西，那個人自然會來的。
只是，如果可以，她希望對方在想看她的書以前，先問一聲。
上學期有人好奇她在讀什麼，笑著把書從她手中抽走。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急急伸手去接，連書籤落到地上都沒有發現。對方問她是不是藏了什麼不能看的內容，她說沒有，聲音卻被周圍的笑聲蓋過了。
後來她撿起書籤，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原本讀到的那一頁。
「借過一下，小心後面。」
走道另一頭傳來一道聲音。
幽蘭剛拿起散文集，聞聲又望了過去。
一個女孩抱著課本，側身繞過前排拉出來的椅子。她皮膚很白，托著書的指尖因為用力，透出淡淡的紅。及胸的長髮從兩側往後束成公主頭，其餘披在肩前，裡面藏著幾束深藍色條染，走近窗邊時，顏色才在光下清楚起來。
她抬起臉，一雙藍色眼睛先彎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要過去那裡。」
前排同學將椅子收進去，她笑著道謝。轉頭時，頰邊的髮絲滑開，露出耳垂上一枚小巧的黑色耳環。
「蘇羽安，妳旁邊那袋也要拿走。」有人從講臺邊喊。
「我知道，等我一下。」
羽安應完，低頭看看空桌，又看向幽蘭。
「這裡有人放東西嗎？」
「沒有。」
「那我先放一下。」
課本落到桌面，最上方的講義卻沿著書封滑了下來。幽蘭伸手接住，順勢扶住歪向一邊的書堆。
「謝謝，還有這個……」
羽安想抽出壓在底下的資料夾，才拉了一點，整疊書便跟著晃動。幽蘭連忙按住上面幾本。
「先不要抽。」
羽安停下來。
兩人隔著那疊歪斜的書，短短地看了彼此一眼。
「我是不是應該分兩次搬？」
「嗯。」
幽蘭回答得太快，說完才覺得自己好像應該再補點什麼。羽安卻已經笑了，托著書的手也鬆了一些。
「好，下次記得。」
幽蘭將上面的課本移到自己桌上，等她拿出資料夾，再一本一本放回去。幾本書的書脊朝向不同，她順手轉好，羽安便接著疊齊。
等最後一本放穩，兩人才一起鬆開手。
「妳幫我顧一下，我再去拿書包。」
羽安轉身前，又回頭補了一句。
「很快。」
幽蘭還沒來得及應聲，她已經沿著走道回到講臺旁。很快便有人叫住她，問她寒假去了哪裡，也有人指著她的頭髮，說顏色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
羽安拉起一小束髮尾，給對方看。
「前幾天才補過，現在比較明顯。」
幽蘭收回目光，將散文集往自己這邊挪了一些，免得被課本壓到。
她知道蘇羽安。
上學期就在同一班，只是座位隔得遠，沒有單獨說過話。羽安常常請假，有時接連幾天，座位都是空的；但她一回來，身邊很快又會有人圍上去。
她似乎總能接住別人的話，也總是笑著。
「不好意思，讓妳等了。」
羽安回來時，一邊肩膀掛著書包，手裡還提了一個紙袋。幽蘭將椅子稍微往後拉，讓出足夠的空間。
「我沒有在等。」
話一出口，羽安的動作停了一下。
幽蘭捏住書封的手也跟著收緊。
她只是想說，自己本來就坐在這裡，並沒有因此耽誤什麼。可是那句話落在兩人之間，似乎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那就好。」羽安很快又笑了，「我剛剛還怕打擾妳看書。」
她坐下，低頭將紙袋收進桌子底下。幽蘭望著她的側臉，遲疑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我是說……」
羽安轉過來。
「妳慢慢搬沒關係。」
恰好有人拖動桌子，聲音從後排響起。羽安往她這邊靠近一點。
「什麼？」
幽蘭只好再說一次。
「我不急，妳不用趕。」
羽安看了她片刻，唇角重新彎起來。
「好。」
幽蘭低下頭，手指在書封邊緣輕輕撫過，這才鬆開。
身旁陸續傳來整理東西的聲音。課本滑進抽屜，筆袋被放到桌角，水壺背帶勾住椅背，拉了兩次才解開。幽蘭翻開書，卻還沒找到原本讀到的地方，便聽見羽安又叫她。
「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嗯。」
「妳叫沈幽蘭，對不對？」
她點頭。
羽安指了指桌角有些褪色的姓名貼。
「我怕看錯字。」
「沒有看錯。」
「那我叫妳幽蘭可以嗎？」
她又點了點頭。
「妳也可以叫我羽安。」
說完，羽安坐正身體，將剩下的課本分好。幽蘭在心裡默念了一次她的名字，正想繼續讀書，對方卻又轉了過來。
「妳這本看到哪裡了？」
她的手指停在書頁上。
「一半。」
「好看嗎？」
幽蘭想了想。
「嗯。有幾篇很喜歡。」
羽安點點頭，看了一眼書封，沒有伸手拿，也沒有湊過來看她正在讀的內容，只把越過桌縫的講義收回自己這邊。
「那妳繼續看。我還要整理一下，可能會有點吵。」
「沒關係。」
這一次，幽蘭回答時沒有再猶豫。
她將書攤平，讀回早上停下來的那一行。身旁的聲音仍然細細碎碎，卻不需要她隨時留意，也不會突然有人把書拿走。
過了一會兒，羽安拆開面紙，開始擦拭抽屜邊緣。她擦完一側，抬頭時正好對上幽蘭的目光。
「這裡也要擦嗎？」
幽蘭指了指桌腳附近。
「那邊有膠帶。」
羽安彎腰看了一眼。
「真的耶。」
她用指甲挑了幾下，舊膠帶只翹起很小的一角。幽蘭從鉛筆盒裡拿出尺，遞了過去。
羽安接過，沿著邊緣慢慢推，終於將膠帶揭下來。她把它包進面紙，又擦了擦尺的邊角，才還給幽蘭。
「謝謝。妳是不是早就知道它在那裡？」
「之前的人一直說要撕。」
「然後就畢業……不是，就換位子了。」
幽蘭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羽安看見了，也跟著笑，沒有特別提起，只低頭收好最後幾張考卷。
講臺上傳來拍手聲。
「搬完的先坐好，剩下的下課再整理。」
班導拿起點名板，確認大家的新座位。教室裡漸漸安靜，幽蘭闔上散文集，放進抽屜，羽安也跟著坐正。
老師從第一排往後點名。念到羽安時，她舉手應了一聲，手放下後，身旁卻傳來很輕的一下晃動。
幽蘭用餘光看過去。
羽安正小心地挪動椅子，左邊往前一些，右邊又退回去，始終有一隻椅腳無法穩穩落地。
幽蘭伸手，朝左邊指了一點。
羽安看懂了，依著她的手勢移過去，再坐下時，椅子果然不晃了。
她轉過頭，無聲地說了句謝謝。
幽蘭輕輕點頭。
窗外的風吹進來，拂動羽安肩前的深藍色髮束。她將頭髮撥回耳後，黑色耳環在晨光裡亮了一下。
幽蘭收回目光，在筆記本上寫下日期。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今天似乎已經看了新同桌好幾次。
班導離開後，教室重新熱鬧起來。羽安將椅子稍微轉向她。
「剛剛那個，妳怎麼知道要往左？」
「以前也會晃。」
「這個位子是不是有很多祕密？」
幽蘭看了看桌子，認真想了一下。
「沒有很多。」
羽安笑出聲，怕她誤會似的，又輕聲補充。
「我開玩笑的。」
「喔。」
幽蘭抿了抿唇，低頭準備收起筆記本。羽安卻沒有將話題帶走，而是伸手按了按桌角，像在確認它會不會也晃。
「不過，有什麼要注意的，妳可以告訴我。」
幽蘭想了一會兒。
「下雨的時候，窗戶要關緊。」
「好。」
「窗簾不能拉太用力，有一個鉤子鬆了。」
羽安仰起頭。
「哪一個？」
幽蘭指給她看，她便順著那個方向，仔細找了一會兒。
「看到了，我會小心。」
幽蘭原本還想說，上午第二節陽光會照到桌面，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自己似乎交代得太多，便停下來。
羽安等了幾秒，回頭問她。
「還有嗎？」
「……太陽照進來的時候，可以拉一點窗簾。」
「輕輕拉，對吧？」
「嗯。」
羽安伸出手，將窗簾慢慢拉過來一小截。布料沿著軌道移動，遮住了桌角過亮的日光，也讓兩人之間的光線柔和下來。
「這樣可以嗎？」
幽蘭點頭。
羽安鬆開手，又將靠近桌縫的書往自己這邊收好，留出一小段空隙。
她們安靜了一會兒。幽蘭重新拿出散文集，手搭在封面上，卻沒有立刻翻開。
「妳如果看不清楚黑板，可以跟我說。」
羽安轉過頭。
幽蘭補了一句。
「可以看我的筆記。」
那雙藍色眼睛望著她，隨後慢慢彎了起來。
「好。那妳如果漏抄，也可以看我的。」
「嗯。」
幽蘭低下頭，翻回早上還沒讀完的那一頁。窗簾輕輕晃動，身旁傳來羽安翻找課本的聲音。
這一次，她很快就找到了接下去的那一行。
＊
回家後，幽蘭先拿出書包裡要填的表格，再將散文集放到書桌旁。
書裡夾著一張便條，記著前一天尚未寫完的情節。她將紙攤平，讀過上面的幾個詞，坐下打開電腦。
收藏欄裡的創作網頁很快載入。熟悉的頭像旁，顯示著她的筆名。
【幽靜】
她點進昨晚發布的新文章。
閱讀數比早上多了一些，留言區也添了幾則回覆。幽蘭握著滑鼠，一則一則看下去，直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畫面裡。
【羽】
她停住捲動。
【很喜歡最後等人的那一段。她前面明明說自己有事，走出去以後，卻還是站在門口等。另一個人應該不知道吧。】
下面還有一句。
【希望她下次可以直接說想一起走，不然每次都說順路，也太辛苦了。】
幽蘭讀了一遍，慢慢靠回椅背。
那一段，她改過好幾次。
起初，她讓角色坦白挽留，寫完卻總覺得有些勉強。那個人還沒有勇氣把心意交出去，於是她刪掉對白，只留下走到門口後，始終沒有離開的身影。
她沒有解釋那個停步。
但【羽】看見了。
這個帳號從她還沒有多少讀者時便在。有時留下很長的心得，陪她討論角色的選擇；有時只說幾個字，告訴她今天也讀完了。
幽蘭不知道對方的名字與年紀，也不知道那些留言是在什麼樣的房間、什麼樣的心情裡寫下的。只是每次更新後，她都會在通知裡多看一會兒，找找那個熟悉的字。
她點開回覆框。
【她還不太敢說，總覺得對方不一定想和自己一起走。】
打完後，幽蘭停了一下。
白天那句「我沒有在等」忽然浮上來，連同羽安短暫停住的動作，一起清楚地回到腦海裡。
她當時明明是想讓對方慢慢來。
原來有些話只少說了一點，就會變成另一種意思。
幽蘭重新將手放回鍵盤。
【不過，下一次會讓她試著說清楚。謝謝妳一直看下去。】
送出回覆，她打開稿件，重新讀了一遍下一章。游標停在角色尚未說完的對白後，她想了想，刪去幾個字，又慢慢補上。
桌邊的手機亮了。
班群有人問明天要帶哪本講義。幽蘭拿起手機，還沒來得及回答，便有人先傳了照片。
蘇羽安。
照片裡的講義整齊攤在桌上，下面附著一句提醒，說老師還交代要帶膠水。
幽蘭望著那個名字，想起她早上抱著一疊快倒的書，站在自己桌旁問，是不是應該分兩次搬。
她的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群組裡很快多了幾句道謝，羽安接了一個玩笑，其他人也跟著聊了起來。幽蘭看了一會兒，將手機放回桌邊，在明天要帶的東西旁補上膠水。
電腦上的通知圖示多了一個小紅點。
【羽回覆了你的留言。】
她點開。
【好，那我等她開口。作者也慢慢寫，我會等更新的。】
幽蘭讀完，原本停在鍵盤上的手放鬆了一些。
她回了一句謝謝，切回稿件。窗外已經暗下來，房間裡只剩桌燈的光，落在散文集與攤開的便條上。
她看著那句還沒寫完的對白，沒有急著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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