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讀懂故事，卻沒讀懂我》替妳留下的講義

早自習的鐘響過，旁邊的位置仍然空著。
幽蘭將散文集往左挪了一點，替自己的課本騰出空間。羽安昨天掛在桌側的水壺背帶不在，椅子收得整齊，桌面上只留著一小塊沒擦乾淨的鉛筆痕。
她看了一眼教室門口。
幾個同學踩著鐘聲進來，其中一人邊走邊拆早餐袋，被班長提醒後才匆匆收進抽屜。走廊上的腳步聲漸漸少了，最後一個進教室的人順手帶上門，羽安也沒有出現。
班導拿著點名板走進來，交代完今天要交的資料，低頭看了一眼。
「蘇羽安今天請假，她的講義先幫忙留著。」
幽蘭垂下目光。
原來是請假。
前排的同學轉過身，把一疊英文講義放到她桌上。
「一人一張，剩下往後傳。」
她數出兩張，將其餘的交給後面。自己的放進課本，另一張原本想塞進羽安抽屜，卻看見裡面已經放滿了書，紙張一推進去，邊角便抵住課本，微微彎了起來。
幽蘭把它抽回來。
她翻出一個透明資料夾，將講義放進去，再把資料夾擱在兩張桌子相鄰的地方。
上課時，英文老師在黑板寫下幾個句型，接著敲了敲講義。
「第五題先不要做，題目少了一個字，下次重印。」
幽蘭在自己的第五題旁畫了一道斜線，筆尖停了停，又從筆袋裡找出一張小便條。
她寫下日期，接著寫：
第五題暫時不用寫，老師會重印。
字寫到最後，便條剛好用去一半。她想了一下，在下面添上作業範圍，貼到羽安的講義右上角。
窗外有些陰，教室裡開著燈。風吹得窗簾往裡鼓起，布角掃過空桌，幽蘭伸手將它撥回去，順便把資料夾往自己的方向移了一點。
老師翻到下一頁，她也跟著低下頭。
只是早上讀過的那幾行散文，直到午休都沒有再往下翻。
午餐過後，前排兩個同學轉過來聊天，其中一人看見桌上的資料夾，隨口問：
「羽安的？」
幽蘭點頭。
「喔，那我就不幫她收了，免得重複。」
對方說完，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她有時候會連請幾天，妳先放著就好。」
「嗯。」
幽蘭把便條的邊緣壓平。
她原本以為，明天就能把資料夾推到羽安面前。
午休鐘響後，教室的燈關了一半。有人把外套披在肩上，有人仍在桌底下偷偷看手機。幽蘭拿出散文集，讀完一頁，手指停在書角，過了一會兒才翻過去。
她不太知道羽安為什麼請假。
昨天搬書時，對方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不同，會和同學聊天，也會笑著說自己應該分兩次搬。只是後來整理完東西，羽安曾安靜坐了一小會兒，手搭在水壺旁，沒有立刻加入前排的談話。
那時幽蘭正在看書，沒有問。
現在再想起來，又覺得也許只是累了。
她闔上散文集，將下巴埋進手臂之間。窗簾擋住大半的光，身旁沒有翻書或拉開筆袋的聲音，反而讓走廊遠處的腳步聽起來格外清楚。
＊
下午最後一堂課結束，資料夾裡已經多了幾張紙。
幽蘭照科目分好，將最薄的通知單放在前面。收書包時，她看見聯絡簿上記著明天要交的英文作業，動作停了下來。
羽安應該還不知道。
她拿出手機，點進班群，在成員名單裡找到蘇羽安。
頭像是一片傍晚的天空，最下方露出一角屋簷。幽蘭點開，又回到班群，確認名字沒有看錯，才重新進入對話視窗。
空白的畫面上，游標一閃一閃。
她先打了「我是沈幽蘭」，看了一眼自己的帳號名稱，覺得似乎有些多餘，卻還是留著。
【我是沈幽蘭。今天的講義有幫妳收好。】
她讀了一遍，接著輸入英文作業的頁數，以及第五題不用做的提醒。
訊息送出後，幽蘭把手機放到桌上，繼續收書包。拉鍊才拉到一半，螢幕便亮了。
【謝謝妳！我剛剛還在想今天是不是又多了很多東西。】
下面跟著一張小動物鞠躬的貼圖。
幽蘭看著那個向下彎得很認真的腦袋，嘴角稍稍鬆開。
她回覆：
【沒有很多，我放在資料夾裡。】
過了幾秒，羽安傳來新訊息。
【英文是課本裡面的題目嗎？我沒有把講義帶回家。】
幽蘭低頭看向桌上的透明資料夾。
【是今天發的。】
她將講義拿出來，攤在自己的課本上，拍了一張照片。拍完才發現右上角被日光燈照得太亮，字有些看不清楚，便挪動紙張，重新拍過。
【這張。】
羽安很快回了一句謝謝，後面加上哭著合掌的表情。
【還好有問，不然我明天可能會交出完全不同的東西。】
幽蘭捧著手機，想起她昨天將「換位子」說成「畢業」時的樣子。
手指移到鍵盤上，她慢慢打下：
【妳還好嗎？】
那幾個字留在輸入框裡。
她們昨天才開始說話。羽安沒有提請假的原因，自己直接問，會不會讓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幽蘭猶豫時，對方又傳來訊息。
【我晚一點再寫，妳先忙，不用一直幫我找。】
【今天謝謝妳，明天見！】
幽蘭望著最後那三個字，把輸入框裡的問句刪掉。
【明天見。】
她將手機收進書包，把羽安的講義重新放回資料夾，留在自己的抽屜裡。
走出教室時，外頭落起了很細的雨。幽蘭撐開傘，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經過窗邊，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空桌。
窗戶已經關好了。
＊
隔天，幽蘭比平常早了一點到教室。
她將資料夾拿出來，檢查裡面的紙有沒有摺到，接著放在羽安桌上。想了想，又移到靠近抽屜的那一側，讓她等會兒放書包時不會壓住。
做完這些，幽蘭才坐下看書。
教室裡的人漸漸多起來。有人打開窗戶，潮濕的晨風帶著操場上的草味吹進來；後排正在討論昨天的小考，爭論聲比答案更早傳遍整間教室。
「早。」
幽蘭抬起頭。
羽安站在桌旁，肩上掛著書包，手裡拿了一瓶還沒開的溫豆漿。她今天的公主頭綁得比前天低一些，幾束深藍色髮絲落在胸前，臉上仍帶著笑，只是眼下有很淡的倦色。
「早。」
幽蘭把椅子往前收，讓她走進去。
羽安放下書包，目光落在透明資料夾上。
「這個就是我的嗎？」
「嗯。」
她拉開椅子坐下，先將豆漿放穩，才翻開資料夾。第一張是通知單，後面依序放著各科講義，每一份右上角都貼了小便條。
羽安拿起英文那張。
「妳連這個都幫我寫了。」
「老師有另外交代。」
幽蘭指了指下面那一行。
「這裡是今天要交的。」
「有，我寫好了。」
羽安從書包裡抽出一張活頁紙，上面按題號寫著答案，最後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勾。
「照妳拍的照片寫的，沒有寫錯份。」
她語氣有些認真，幽蘭便也認真看了一眼。
「嗯，對。」
羽安笑了，把答案夾進講義裡，繼續往後翻。翻到數學時，她的手停了一下。
便條上除了作業範圍，還多寫了兩個課本頁碼。
「這個呢？」
「例題。」幽蘭說，「老師上課有講，跟作業比較像。」
羽安低頭看了片刻。
「妳整理得好清楚。」
幽蘭將目光移回自己的書頁。
「怕放久會忘記。」
「妳忘記，還是我忘記？」
她停了一下。
「……都會。」
羽安輕輕笑出聲，將那張便條貼回原處，手指沿著紙邊壓了壓。
「那我應該比較需要。」
前排同學聽見她的聲音，轉過身來。
「妳回來了喔，昨天老師有說下星期要小考。」
「我才一天沒來耶。」
羽安睜大眼，隨即又笑著問範圍。對方拉過她的課本，指了幾頁，順便提起昨天課堂上的插曲。她一句一句接著，說到有趣的地方，便與對方一起笑。
幽蘭安靜翻過一頁書。
等前排同學轉回去，羽安沒有立刻再開口。她拿起豆漿，試著轉開瓶蓋，轉了兩下，才將瓶子放回桌面，換一隻手握住。
幽蘭看見了，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羽安已經把瓶蓋打開。
「這個今天也太緊了。」
她笑著說，喝了一小口。
幽蘭望著她，原本想問昨天怎麼了，話到了嘴邊，卻只剩下另一句。
「講義不急。」
羽安轉頭。
「我是說，今天不用交的，可以晚一點再寫。」
「好啊。」
她答應得很快，順手把資料夾闔上。
幽蘭低下頭，沒再往下問。
上課前，羽安將講義一份份收進各科課本。收完後，她拿起空下來的透明資料夾，正要還回去，卻發現其中一張通知單太大，放進書裡會露出一截。
她試了兩次，最後將它攤在桌上。
幽蘭把資料夾往她那邊推回去。
「先放著就好。」
「那我明天再還妳？」
「我還有別的。」
羽安的手停在資料夾上。
「可是妳這樣就少一個。」
幽蘭拉開抽屜，拿出另一個藍色的給她看。
「真的有。」
羽安看了看，終於笑著收下。
「好，那借我一下。」
第一節課的鐘聲響了。她將通知單放好，連同資料夾一起收進抽屜，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
老師走進教室時，幽蘭聽見身旁很輕的一句話。
「昨天看到妳的訊息，我就比較不擔心了。」
她轉過頭，羽安已經翻開課本，手指停在目錄旁，像只是順口告訴她一件小事。
幽蘭望了她一會兒。
「嗯。」
聲音太輕，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見。
老師開始寫板書，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好日期。身旁傳來相同的翻頁聲，接著是筆尖落在紙上的細響。
過了一會兒，羽安輕輕碰了碰她的桌沿，把課本往這邊挪了一點。
「剛剛老師說哪一題？」
幽蘭指給她看。
羽安點頭，在題號旁做了記號，這次沒有急著道謝，便低下頭跟上老師的進度。
幽蘭也收回手，繼續抄寫。
兩張桌子之間，那個透明資料夾露出一角。羽安收東西時沒有把便條撕掉，淡黃色的紙仍貼在講義上，從薄薄的封面透出幾行整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