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關係GL_京酉【完結】》江小臻篇（上）
「欸，我覺得陳智誠肯定喜歡妳。」
「李宜琳，這句你要講幾次啊？」她什麼都好，就是太八卦。江小臻在心裡嘟囔著。
「不要亂說～而且，喜歡妳的人才多好不好？」
「欸。」李宜琳只叫了江小臻一聲，好像想說什麼又把話吞回去。忙著抄寫作業的江小臻沒空多想，頭也沒抬，伸出腳踹了踹前座的椅子。
「欸什麼，我的筆快沒水了，借我一支。」李宜琳嘖了一聲，掏了隻藍筆丟到她的桌面，感受到友人的貼心，江小臻抬起臉，討好又賣乖的笑了一笑，然後拔開和自己同款藍筆的筆蓋，低頭繼續。
鐘聲在她抖著手寫完最後一道歪七扭八的公式時響起，把李宜琳跟自己的作業匆匆忙忙上繳給小老師後，江小臻鬆了一口氣。
一道題為什麼要用這麼多的公式？黑板被張老寫的白花花的，頭上的電扇轉著嗡嗡的，江小臻的頭點的上下上下的。前座的李宜琳背挺得直直的，把張老黑板上的鬼畫符一字不漏地寫成筆記，乾淨整齊、且美麗。
人如其字，字如其人⋯⋯
江小臻沒由來地想起小時候，看著李媽牽著小小的李宜琳的手，她們倆第一次見面的那天。
她家的門鈴是萬年不變的我的家庭真可愛，大概是她學會的第一首兒歌吧，伴隨著跟李宜琳一起長大，這首歌就像李宜琳一樣，帶給她無窮回憶。那之後只要李媽帶著李宜琳到江小臻家，江小臻就拉著李宜琳的手進房間一起玩。誰知道十年過去，會變成李宜琳的不請自來，還會自動自發的開她家冰箱偷點心，甚至把她的床當成自己的在睡。
「你媽媽真好看。」剛和李宜琳認識不久的江小臻靦腆說道。
李媽長的很美，李宜琳也是，但她們長的一點都不像。
「宜琳隨她爸的長相。」江小臻記得李媽總是對外人這樣說，李媽濃眉大眼，像雜誌封面上的模特。
李宜琳則像極了外婆珍藏的日本陶瓷娃娃。不過江小臻在心底比較了下，覺得真人還是比娃娃還好看多了。柔順的黑髮齊肩，白皙的皮膚，小小的瓜子臉，五官精巧的點綴，江小臻最喜歡她的眼睛，是深不見底的黑眸，卻又透著靈動的光。
「她不是我媽。」李宜琳拿著粉色小梳子，替江小臻的芭比整理頭髮。
「什麼？」
「她是我後媽，我爸媽離婚了。」
「後媽？離婚？」
七歲的江小臻，呆頭呆腦，李宜琳說十七歲的江小臻也是。
「我爸爸跟我媽媽吵架了，我爸找了另一個老婆，所以她是我第二個媽媽，但不是生我的媽媽。」她替公主芭比編了辮子，讓公主娉婷地立在粉色城堡旁。
江小臻給和公主成對的王子換了件衣服，放在公主旁邊。李宜琳看一眼王子說了聲好醜，拿了另一隻公主芭比頂了王子的位置。
「那你喜歡這個媽媽嗎？」
「我喜歡嗎？不重要吧。」七歲的李宜琳撇了撇嘴。
國三的時候，江小臻在李宜琳的包裡翻到了兩封情書和一張紙條，分別來自三個不同的男生，內容都是不知道哪裡抄來的肉麻句子，有的隱晦、有的明示，他們都想成為李宜琳重要的人。
漂亮女生的喜歡，怎麼會不重要呢？
「江小臻！」
江某人吃力地抬起眼皮，看見張老那穿著襯衫仍顯微胖的肚子。
「啪！」張老捲起手上的書，往江小臻的頭上一敲，不痛的力道卻很大聲，她的臉皮不由自主燥熱起來。
「不要仗著自己有些小聰明就不努力，後悔莫及的時候沒有人會幫你。」
教室裡那股令人嗜睡的氛圍突然之間消失。李宜琳往後一看，眼睛揚起月牙彎的弧度，嘴型無聲的說了句：「活該。」江小臻趁著張老走回講台，踢了前座的椅背以示不爽。
「今天課就上到這裡，作業我會再請小老師公布。意潔，今天遲交的名單給我看看。」
「老師，今天沒有人遲交～」常替江小臻遮掩缺交作業的吳意潔說道，張老挑了挑眉看了江小臻，輕輕一瞥就讓她如坐針氈。
「好，那大家可以下課了。江小臻，來辦公室一趟。」說完他頭也不回的離開教室。江小臻吐了吐舌頭，心想他果然不打算放過自己。
「小臻～」吳意潔甜甜地叫了一聲，雙眼亮晶晶的看著江小臻。「你順便幫我把作業搬去給張老吧！」看向她桌上疊成小山高的作業本，江小臻嘴角抽了抽，無法拒絕。
「拿別人的手短，吃別人的嘴軟⋯⋯」無視江某人哀怨的目光，吳意潔樂呵呵的出了教室。
「我幫你。」「我幫你吧？」
江小臻正要搬起小書山時，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突然間成了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場面。
「呃⋯⋯李宜琳幫我就夠了，謝啦志誠。」江小臻尷尬地笑著說。
「好⋯⋯哈哈哈。」陳志誠滿臉漲紅，摸著自己的後腦勺轉身走了。
「你笑什麼笑！」江小臻瞪著李宜琳。
「我就說嘛，那麼明顯。」李宜琳聳聳肩，抱起一半的作業本。
「剛剛上課在幹嘛，被張老逮住了，你這陣子不是蠻乖的嗎？」李宜琳問。自從被張老抓包吳意潔會幫江小臻拖延交作業的時間，江小臻就常受到張老的緊迫盯人，是以最近有學乖一些。
「在想你啊～」江小臻油膩的語調獲得了李宜琳一記大白眼。
「欸，還好意潔都沒有被我連累，張老沒盯她像盯我那樣。」
「吳意潔那麼乖巧可愛，才不會被張老盯勒。」李宜琳說到乖巧可愛的時候，朝江小臻擠眉弄眼了一番，她們都知道吳意潔的乖巧可愛是裝出來的，兩人一邊走，一起笑彎了腰。到張老的辦公室，李宜琳跟張老寒暄幾聲後就到門外晃悠去了，剩下江某人乖乖站著，張老看了看她也沒說話，只找出她的作業本翻看。
翻了兩頁張老就嘆氣，問她：「你今天雖然沒遲交，但又是抄的吧。」
「啊，哈、哈哈⋯⋯」之前遲交的作業也大半是抄李宜琳的，張老見怪不怪，江小臻臉皮也就越來越厚。
「我知道現在的進度對你來說太簡單，但這樣的學習態度並不好⋯⋯算了，我也不喜歡一直唸你。」張老嘆了口氣，「決定好好類組了嗎？」
「應該是理組、應該啦。」江某人抿了抿嘴唇，有點乾。
「理組的話大概還是給我教，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江小臻，你是聰明的孩子，別浪費自己。」他抽了一本書遞給江小臻，便擺擺手讓她出去。
江小臻輕輕把門帶上，頭頂一片愁雲慘淡。
「張老話說的很重？」李宜琳問道，看江小臻一副頹靡樣，替她撥了撥快要扎進眼裡的瀏海，江小臻從小到大情緒都刻在臉上，認識不久的人也能一眼看穿。
「他會唸的也不過就那幾句，但最近特別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他本來就對你期望很大啊。欸，你下學期選理組，那就要繼續給他帶耶。」李宜琳拿了江小臻手上的書來看，大略看了一下是跟微積分有關的書，內容早已超出她們目前所學。
「他剛剛也這樣跟我說，不過他好像是要警告我繼續這樣下去，他也不會再管我。」
李宜琳跟江小臻唸的是數理資優A班，每學期照成績排名分班。數理成績從沒掉出校排前三的江某人，選擇理組的話，肯定也是繼續待在A班，那也就逃不出A班班導張老的手掌心了。江小臻也不是想仗著自己有些天賦就不尊重老師，但對她來說，千篇一律的作業習題，是真的讓人提不起勁。
數學是美妙的邏輯，課本上的內容卻總是索然無味，她還寧願去參加競賽，賺點零用錢。
「至少不要睡覺，多少有點認真上課的樣子。」李宜琳是認真負責又上進的最佳代表，江某人曾懷疑，也許是李宜琳撞壞過頭，才會和自己做朋友。
「就是⋯⋯很睏嘛。」江小臻抓抓頭。
想到升上高二後，李宜琳就要離開A班，去到文組，江小臻就感到萬分不捨，她整個人掛在李宜琳的身上，把臉窩在李宜琳的頸間，扯開喉嚨唱了起來。
「李～宜～琳～你不要離開我～Now I just want hold you tight~ oh baby don’t cry~ I miss you in this rainy night~」
「江小臻你吵死了！」李宜琳耳根漲紅了起來，嫌棄地用手掌推開江小臻的臉，她大叫著：「丟臉！走開啦！」
江小臻忍不住笑倒在走廊上。
她真的好喜歡可以捉弄李宜琳的日子。
---
「你在聽什麼？泰勒絲？」
「喔喔～喔 u like……」
右耳突然竄入了江某人五音不全的聲音，剛還沈浸在歌曲之中的李宜琳瞬間被拉回了現實。
「才不是。」她從江小臻的耳裡挖回自己的耳機，「妳怎麼就這樣進來我們教室啊。」
「欸，這又沒什麼。」江小臻翹起嘴角咂了一下舌，一屁股坐上李宜琳的桌面，說：「你們班長讓我進來的。」
對李宜琳班上的人來說，這畫面早就習以為常，要是江某人三天沒出現，還會有人問李宜琳一句：「宜琳，小臻怎麼最近都沒出現？」
雖然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但每每想起這事，李宜琳都會在心裡朝天問：江小臻未免也太自來熟了吧？
「我跟妳說喔～我也當上社長了～」江小臻晃著腿，掏出口袋裡的軟糖，拆了就往李宜琳嘴裡塞一顆，自己嘴裡塞一顆。
是李宜琳最喜歡的青蘋果味。李宜琳一邊嚼著軟糖，一邊問：「社長？你那個社團不是都沒有人嗎？」
「對啊，學弟學妹加電欣！電、影、欣～賞～社！」江小臻學著其他社團的人呼喊起招生詞，李宜琳看著她翹起的小鼻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李學妹，尊貴的社長大人在前，你笑什麼笑！」江小臻伸出食指，在李宜琳潔白的額上戳出指甲印子。
「好喔，所以你今天社課時間要幹嘛？」李宜琳拍開她的手指，「一樣到處閒晃、看書睡覺？」
電影欣賞社從她們高一時就是最涼的社團，許多老師會讓積極參與競賽的學生掛名在社團裡，實則拿社課時間去練習，這社團也就這麼留存下來。江小臻倒是反向操作，為了自己可以躲懶，把社課時間當成自由時間。
「我帶了電腦，要放映最新的盜版電影給學弟妹們看。」
「才怪。」李宜琳大笑出聲，說：「你是拿來打遊戲吧。」
「被妳猜對了，我最近又重新愛上打槍戰，來練練手。」江小臻賊兮兮地笑著，「啊妳今天放學來我家嗎？我媽要煮紅酒燉牛肉！」
「吃這麼好，好好喔～」李宜琳拉長了尾音，眼神透露著惋惜，她說：「但我最近都沒辦法去妳家，我要留下來準備八校英辯賽。」
「老師說這場如果拿冠軍，填進學習歷程會很漂亮，叫我要好好把握。」
「妳又是英辯社社長、又是競賽，太累了吧！」自從李宜琳當上社長後，常常在下課時間跑公文，跑得腳不沾地，江小臻實在不能理解，下課時間不過十分鐘，一個學生需要忙到這個地步嗎？
「真的很累耶，我上禮拜為了練習還留到九點。」
「蛤？太晚了吧，又不是參加晚自習⋯⋯」江小臻這才發現李宜琳眼下竟出現了淡淡青色，她手指輕點上李宜琳的臥蠶處，說：「妳黑眼圈都跑出來了。」
窗外吹來一陣風，翻動了桌上的講義，李宜琳突然眨了眨眼睛，纖長的睫毛弄得江小臻的指尖微微發癢。
上課鈴聲響起。
「我今天晚上帶我媽的紅酒燉牛肉過來給妳吃喔！」江小臻跑出李宜琳的教室，在走廊上隔窗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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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又輸了！」江小臻甩開滑鼠，嘟囔道：「一定是隊友的問題，不是我太菜。」
教室裡空無一人，江小臻望向窗外下的操場，看著那些揮灑著汗水，認真參與著田徑部的學生，她用力地伸直了雙手雙腳，然後朝天發出了嘆息，說：「還是教室裡舒服。」
她一個人樂得輕鬆自在，要是李宜琳也在就好了。即使李宜琳對電玩遊戲一點都不熱衷，她也從不會說江小臻是在浪費時間，甚至還會很認真地問她想不想成為電競選手。李宜琳問她話時的表情彷彿還歷歷在目，江小臻偷偷咧著嘴角笑了起來，她那時候只覺得自己像極了李宜琳不成器的大兒子，整天沈迷電玩。
可能受到李宜琳的耳濡目染，江小臻也漸漸覺得，李宜琳那樣凡事認真以對的態度挺好的。升上高二後，江小臻減少了許多打電動的時間，回家不是唸書寫題目、就是看看閒書，到現在江媽媽打開她的房門都還會嚇一跳，問她要裝模作樣到什麼時候。
「我在給江小弟樹立榜樣好不好。」
江媽媽摸了摸自己懷胎八個月的大肚子，欣慰地告訴江小臻：「不需要。」
「竟然說我裝模作樣，什麼跟什麼啊！」江小臻提起下唇用力一吐氣，把瀏海吹上了天，從抽屜裡抽出張老給的練習題，發憤圖強了起來。
人一專心起來，時間就過得飛快——絕對不是因為江某人睡著了。
「小臻，小臻。」當江小臻聽見吳意潔甜滋滋的聲音，一睜開雙眼，就看見吳意潔和陳智誠站在她桌前，她只好不動聲色地滑動著手臂，把桌面上的口水擦去。
「放學囉！」
「這樣啊，謝謝你們叫醒我。」江小臻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把電腦蓋起，手邊寫完的練習卷也隨手收起來，準備起身回家。
「那個，江小臻！」陳智誠叫住她，吞吐地說：「我們⋯⋯我跟吳意潔想問問你，可不可以讓我們轉社去妳那⋯⋯不方便的話也沒關係⋯⋯」不知為何，他越說越小聲，被一旁的吳意潔用手肘撞了一下。
「我們本來是大傳社的，但實在是太忙了，我們也沒有很喜歡社團裡的氛圍，所以想轉去妳那～」吳意潔雙手合十，話裡話外摻雜著撒嬌：「如果妳不介意教室裡多兩個人，可以幫我們跟張老說說嗎？」
張老是電欣社的掛名教師，也是他們的班導，轉社的事肯定得經過他的同意。
「當然沒問題啊！」江小臻大方地說：「但是你們可能逃不掉要參加幾場數科競賽喔，我當初也是這樣。」
陳智誠一聽，點頭如搗蒜地說：「嗯嗯！當然！」
「我們可以一起組個讀書會～」吳意潔笑咪咪地說。
江小臻笑著點點頭，然後靈機一動地問：「你們兩個——平常打電動嗎？」
吳意潔和陳智誠對看了一眼，眼睛齊齊發亮，異口同聲地説：「打啊！」
「今晚就來！」
三人在教室裡開心瘋了。
傍晚七點五十分，江小臻提著手上的保溫袋漫步在街上，晚風徐徐挾帶涼意，她感覺自己嗅到了入秋的味道。社課時已經把作業都寫完了，老媽的紅酒燉牛肉也好吃的不得了，想到等等給李宜琳送完晚餐後，她回家上線玩槍戰時就會有新玩伴——今天所有的一切都讓她心情愉悅，走路都成了跳舞。
“——The Opposition tries to weigh moral equality against efficiency， but……”
走廊裡傳來了李宜琳的嗓音，比流水涓涓更清澈明亮，江小臻不自覺地掂起腳尖走著，像是生怕驚動林間的黃鸝一般。她沿著後門一路蹲著走到了前門，悄悄地從走廊的窗探出頭，眼巴巴望著教室裡的李宜琳。一頭烏髮梳成了馬尾，熨燙過沒有皺摺的白襯衫，標誌的臉蛋上洋溢著自信，辯詞強而有力、行雲流水。
不愧是李宜琳，英文講的這麼好聽。江小臻為她感到驕傲。
直到她發現教室裡只剩下李宜琳跟男老師。江小臻從來沒去過英辯社，也不認得這位老師，只覺得他看起來挺年輕，鬍子修剪的很俐落。但是即便江小臻只是遠遠看著，也能看出這男老師上下游移的眼神，她一下子就打從心底討厭起這個男老師。
「宜琳，你現在欠缺的是肢體語言。你肩膀是縮著的。你得學會對聽眾敞開自己，不然，你連對我都還這麼拘謹，到了決賽，裁判怎麼可能被你打動？」她聽見男老師的聲音。
江小臻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她盯著男老師起身走向李宜琳的時候，心臟陡然漏跳了半拍。
「李宜琳！！」江小臻幾乎是用跳的站直了身。男老師跟李宜琳都被她嚇了一跳，江小臻暗自呼了口氣，接著提起笑容說了聲：「老師好。」
「我媽媽讓我叫宜琳回家吃晚餐。」她臨時起意搬出家長牌，想讓李宜琳早點結束。
李宜琳一聽，回頭望向黑板上的時鐘，八點十五分。
「原來已經這麼晚了，宜琳你今天沒先吃晚餐嗎？快回家吃飯吧。」男老師收回看錶的手，說：「回家後可以思考一下肢體語言怎麼表達。」
「好，謝謝老師。」
「謝謝老師，老師再見～」江小臻把手背在身後，站在門邊，裝著賣乖的笑容，看著老師離開教室。
「你不是說帶紅酒燉牛肉給我，怎麼變成叫我回家？」李宜琳一邊收拾著東西，一臉奇怪地看向江小臻。
「哎呀，早點回家不好嗎？」江小臻收起笑臉，抓起講台上李宜琳的稿子，急急忙忙地塞進她包裡。
「欸，不要亂塞啦！」李宜琳皺著眉頭，把稿紙抽出來放進資料夾裡，瞥見江小臻手臂上的保溫袋，問說：「便當不是掛在你手上嗎？」
江小臻沉著一張臉沒回應。
「你今天是怎樣？」
江小臻雖知道自己的情緒瞞不過李宜琳，但也不想說實話，就反問：「你這比賽要練到什麼時候？你不在都沒人陪我吃晚餐。」
李宜琳關了教室的燈，鎖上門。
「我沒跟你說過嗎？下週六就要比了，這個禮拜很關鍵，」她一邊走一邊說著：「老師也很看好我，這禮拜都會陪我練習，給我建議。」
「江爸江媽明明都在家陪你吃飯好不好，你少在那邊。」說得好像自己是孤兒一樣，李宜琳趁走在前頭時撇了撇嘴。
「吼！還要兩個禮拜！那麼久！」江小臻一想到李宜琳每天都要跟那個男老師共處一室，在心裡都快要急哭了。她跺了下腳，像小時候要不到糖吃那樣，聲音越來越大：「你不要再跟那個老師練習了啦！」
李宜琳回頭喝斥道：「小聲點，江小臻，你是吃錯什麼藥？」
晚上仍有不少班級正在晚自習，江小臻沒頭沒腦的吵鬧，讓李宜琳表情嚴肅了起來。
「老師人很好，我想拿冠軍，也需要老師給我的建議。」
「我沒吃錯藥！哪有人會讓女學生穿著短裙黑絲襪，單獨在學校裡待到那麼晚的？！」江小臻雖然降低了音量，但越講越控制不住情緒，她往前一步，輕扯了下李宜琳的短裙說：「給建議就給建議，他那麼靠近你幹嘛？」
「李宜琳，你不要眼裡只有冠軍⋯⋯」
這話一說出口，江小臻就後悔了。
遠處晚自習教室裡亮著的燈，映著李宜琳的臉，忽明又忽暗。
「對，江小臻，全世界就你最聰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叫你小心⋯⋯」
「你輕輕鬆鬆就拿得到的冠軍，你當然不用珍惜，只有我、一直都只有我，會想要這些你瞧不起的垃圾獎盃。」
「你怎麼會⋯⋯這麼想？」江小臻看著李宜琳漲紅、盛滿慍怒的神情，心中有震驚、不解，還有委屈。
「江小臻，不是所有人都像你。」
李宜琳的腦海中，閃過兒時的一幕幕。
六歲的時候，李媽拉著李宜琳的手，對她說：「江阿姨的女兒上個月得了鋼琴比賽第一名喔～你們等一下可以一起彈鋼琴玩，宜琳也很喜歡鋼琴吧？」李宜琳沒有特別喜歡鋼琴，只是喜歡李媽聽她彈琴時露出的微笑，所以她常常練琴，但她從沒拿過第一名。
「鋼琴很無聊耶，我們玩芭比吧？」第一次見面的江小臻隨便摁了幾下琴鍵後如是說，就像是因為她早就學會、熟練了，自然也就沒興趣了。
八歲的時候，江小臻在心算比賽拿了第一名，那是李宜琳根本沒資格參加的比賽，小臻抱著快要比她個子還高的獎盃，小聲地和她說悄悄話：「這個杯子裡面有巧克力喔！回家分你！」後來，江小臻就此愛上了數學，江家擺滿她大大小小的獎盃，牆上貼滿她無數獎狀。有天，李宜琳看見江爸和江媽把獎狀跟獎杯一件件收起來，她好奇地問了原因。
「我跟他們說放太多，家裡貼這些都變醜了。」江小臻輕描淡寫地說。
看著江媽滿臉可惜地把獎狀一張張收進資料夾，江爸細心地把獎盃一個個包好裝箱，李宜琳在心中想著：真好，你不要的東西，都有人好好收藏著。
江小臻永遠不會理解。
「你擁有的一切都是我夢寐以求，卻總是擺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我這麼努力想追求的事情，在你眼裡就這麼可笑嗎？」
李宜琳聲音發顫，腦海中有千頭萬緒，擠出來的字句，竟全是自己最不願意說出口的那些，當溫熱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滑過臉頰，她背過臉，轉身離開。
江小臻生平第一次覺得李宜琳說的話很陌生、很刺耳。
她站在原地，心裡好像有一塊什麼崩塌了。
「李宜琳，這句你要講幾次啊？」她什麼都好，就是太八卦。江小臻在心裡嘟囔著。
「不要亂說～而且，喜歡妳的人才多好不好？」
「欸。」李宜琳只叫了江小臻一聲，好像想說什麼又把話吞回去。忙著抄寫作業的江小臻沒空多想，頭也沒抬，伸出腳踹了踹前座的椅子。
「欸什麼，我的筆快沒水了，借我一支。」李宜琳嘖了一聲，掏了隻藍筆丟到她的桌面，感受到友人的貼心，江小臻抬起臉，討好又賣乖的笑了一笑，然後拔開和自己同款藍筆的筆蓋，低頭繼續。
鐘聲在她抖著手寫完最後一道歪七扭八的公式時響起，把李宜琳跟自己的作業匆匆忙忙上繳給小老師後，江小臻鬆了一口氣。
一道題為什麼要用這麼多的公式？黑板被張老寫的白花花的，頭上的電扇轉著嗡嗡的，江小臻的頭點的上下上下的。前座的李宜琳背挺得直直的，把張老黑板上的鬼畫符一字不漏地寫成筆記，乾淨整齊、且美麗。
人如其字，字如其人⋯⋯
江小臻沒由來地想起小時候，看著李媽牽著小小的李宜琳的手，她們倆第一次見面的那天。
她家的門鈴是萬年不變的我的家庭真可愛，大概是她學會的第一首兒歌吧，伴隨著跟李宜琳一起長大，這首歌就像李宜琳一樣，帶給她無窮回憶。那之後只要李媽帶著李宜琳到江小臻家，江小臻就拉著李宜琳的手進房間一起玩。誰知道十年過去，會變成李宜琳的不請自來，還會自動自發的開她家冰箱偷點心，甚至把她的床當成自己的在睡。
「你媽媽真好看。」剛和李宜琳認識不久的江小臻靦腆說道。
李媽長的很美，李宜琳也是，但她們長的一點都不像。
「宜琳隨她爸的長相。」江小臻記得李媽總是對外人這樣說，李媽濃眉大眼，像雜誌封面上的模特。
李宜琳則像極了外婆珍藏的日本陶瓷娃娃。不過江小臻在心底比較了下，覺得真人還是比娃娃還好看多了。柔順的黑髮齊肩，白皙的皮膚，小小的瓜子臉，五官精巧的點綴，江小臻最喜歡她的眼睛，是深不見底的黑眸，卻又透著靈動的光。
「她不是我媽。」李宜琳拿著粉色小梳子，替江小臻的芭比整理頭髮。
「什麼？」
「她是我後媽，我爸媽離婚了。」
「後媽？離婚？」
七歲的江小臻，呆頭呆腦，李宜琳說十七歲的江小臻也是。
「我爸爸跟我媽媽吵架了，我爸找了另一個老婆，所以她是我第二個媽媽，但不是生我的媽媽。」她替公主芭比編了辮子，讓公主娉婷地立在粉色城堡旁。
江小臻給和公主成對的王子換了件衣服，放在公主旁邊。李宜琳看一眼王子說了聲好醜，拿了另一隻公主芭比頂了王子的位置。
「那你喜歡這個媽媽嗎？」
「我喜歡嗎？不重要吧。」七歲的李宜琳撇了撇嘴。
國三的時候，江小臻在李宜琳的包裡翻到了兩封情書和一張紙條，分別來自三個不同的男生，內容都是不知道哪裡抄來的肉麻句子，有的隱晦、有的明示，他們都想成為李宜琳重要的人。
漂亮女生的喜歡，怎麼會不重要呢？
「江小臻！」
江某人吃力地抬起眼皮，看見張老那穿著襯衫仍顯微胖的肚子。
「啪！」張老捲起手上的書，往江小臻的頭上一敲，不痛的力道卻很大聲，她的臉皮不由自主燥熱起來。
「不要仗著自己有些小聰明就不努力，後悔莫及的時候沒有人會幫你。」
教室裡那股令人嗜睡的氛圍突然之間消失。李宜琳往後一看，眼睛揚起月牙彎的弧度，嘴型無聲的說了句：「活該。」江小臻趁著張老走回講台，踢了前座的椅背以示不爽。
「今天課就上到這裡，作業我會再請小老師公布。意潔，今天遲交的名單給我看看。」
「老師，今天沒有人遲交～」常替江小臻遮掩缺交作業的吳意潔說道，張老挑了挑眉看了江小臻，輕輕一瞥就讓她如坐針氈。
「好，那大家可以下課了。江小臻，來辦公室一趟。」說完他頭也不回的離開教室。江小臻吐了吐舌頭，心想他果然不打算放過自己。
「小臻～」吳意潔甜甜地叫了一聲，雙眼亮晶晶的看著江小臻。「你順便幫我把作業搬去給張老吧！」看向她桌上疊成小山高的作業本，江小臻嘴角抽了抽，無法拒絕。
「拿別人的手短，吃別人的嘴軟⋯⋯」無視江某人哀怨的目光，吳意潔樂呵呵的出了教室。
「我幫你。」「我幫你吧？」
江小臻正要搬起小書山時，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突然間成了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場面。
「呃⋯⋯李宜琳幫我就夠了，謝啦志誠。」江小臻尷尬地笑著說。
「好⋯⋯哈哈哈。」陳志誠滿臉漲紅，摸著自己的後腦勺轉身走了。
「你笑什麼笑！」江小臻瞪著李宜琳。
「我就說嘛，那麼明顯。」李宜琳聳聳肩，抱起一半的作業本。
「剛剛上課在幹嘛，被張老逮住了，你這陣子不是蠻乖的嗎？」李宜琳問。自從被張老抓包吳意潔會幫江小臻拖延交作業的時間，江小臻就常受到張老的緊迫盯人，是以最近有學乖一些。
「在想你啊～」江小臻油膩的語調獲得了李宜琳一記大白眼。
「欸，還好意潔都沒有被我連累，張老沒盯她像盯我那樣。」
「吳意潔那麼乖巧可愛，才不會被張老盯勒。」李宜琳說到乖巧可愛的時候，朝江小臻擠眉弄眼了一番，她們都知道吳意潔的乖巧可愛是裝出來的，兩人一邊走，一起笑彎了腰。到張老的辦公室，李宜琳跟張老寒暄幾聲後就到門外晃悠去了，剩下江某人乖乖站著，張老看了看她也沒說話，只找出她的作業本翻看。
翻了兩頁張老就嘆氣，問她：「你今天雖然沒遲交，但又是抄的吧。」
「啊，哈、哈哈⋯⋯」之前遲交的作業也大半是抄李宜琳的，張老見怪不怪，江小臻臉皮也就越來越厚。
「我知道現在的進度對你來說太簡單，但這樣的學習態度並不好⋯⋯算了，我也不喜歡一直唸你。」張老嘆了口氣，「決定好好類組了嗎？」
「應該是理組、應該啦。」江某人抿了抿嘴唇，有點乾。
「理組的話大概還是給我教，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江小臻，你是聰明的孩子，別浪費自己。」他抽了一本書遞給江小臻，便擺擺手讓她出去。
江小臻輕輕把門帶上，頭頂一片愁雲慘淡。
「張老話說的很重？」李宜琳問道，看江小臻一副頹靡樣，替她撥了撥快要扎進眼裡的瀏海，江小臻從小到大情緒都刻在臉上，認識不久的人也能一眼看穿。
「他會唸的也不過就那幾句，但最近特別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他本來就對你期望很大啊。欸，你下學期選理組，那就要繼續給他帶耶。」李宜琳拿了江小臻手上的書來看，大略看了一下是跟微積分有關的書，內容早已超出她們目前所學。
「他剛剛也這樣跟我說，不過他好像是要警告我繼續這樣下去，他也不會再管我。」
李宜琳跟江小臻唸的是數理資優A班，每學期照成績排名分班。數理成績從沒掉出校排前三的江某人，選擇理組的話，肯定也是繼續待在A班，那也就逃不出A班班導張老的手掌心了。江小臻也不是想仗著自己有些天賦就不尊重老師，但對她來說，千篇一律的作業習題，是真的讓人提不起勁。
數學是美妙的邏輯，課本上的內容卻總是索然無味，她還寧願去參加競賽，賺點零用錢。
「至少不要睡覺，多少有點認真上課的樣子。」李宜琳是認真負責又上進的最佳代表，江某人曾懷疑，也許是李宜琳撞壞過頭，才會和自己做朋友。
「就是⋯⋯很睏嘛。」江小臻抓抓頭。
想到升上高二後，李宜琳就要離開A班，去到文組，江小臻就感到萬分不捨，她整個人掛在李宜琳的身上，把臉窩在李宜琳的頸間，扯開喉嚨唱了起來。
「李～宜～琳～你不要離開我～Now I just want hold you tight~ oh baby don’t cry~ I miss you in this rainy night~」
「江小臻你吵死了！」李宜琳耳根漲紅了起來，嫌棄地用手掌推開江小臻的臉，她大叫著：「丟臉！走開啦！」
江小臻忍不住笑倒在走廊上。
她真的好喜歡可以捉弄李宜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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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聽什麼？泰勒絲？」
「喔喔～喔 u like……」
右耳突然竄入了江某人五音不全的聲音，剛還沈浸在歌曲之中的李宜琳瞬間被拉回了現實。
「才不是。」她從江小臻的耳裡挖回自己的耳機，「妳怎麼就這樣進來我們教室啊。」
「欸，這又沒什麼。」江小臻翹起嘴角咂了一下舌，一屁股坐上李宜琳的桌面，說：「你們班長讓我進來的。」
對李宜琳班上的人來說，這畫面早就習以為常，要是江某人三天沒出現，還會有人問李宜琳一句：「宜琳，小臻怎麼最近都沒出現？」
雖然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但每每想起這事，李宜琳都會在心裡朝天問：江小臻未免也太自來熟了吧？
「我跟妳說喔～我也當上社長了～」江小臻晃著腿，掏出口袋裡的軟糖，拆了就往李宜琳嘴裡塞一顆，自己嘴裡塞一顆。
是李宜琳最喜歡的青蘋果味。李宜琳一邊嚼著軟糖，一邊問：「社長？你那個社團不是都沒有人嗎？」
「對啊，學弟學妹加電欣！電、影、欣～賞～社！」江小臻學著其他社團的人呼喊起招生詞，李宜琳看著她翹起的小鼻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李學妹，尊貴的社長大人在前，你笑什麼笑！」江小臻伸出食指，在李宜琳潔白的額上戳出指甲印子。
「好喔，所以你今天社課時間要幹嘛？」李宜琳拍開她的手指，「一樣到處閒晃、看書睡覺？」
電影欣賞社從她們高一時就是最涼的社團，許多老師會讓積極參與競賽的學生掛名在社團裡，實則拿社課時間去練習，這社團也就這麼留存下來。江小臻倒是反向操作，為了自己可以躲懶，把社課時間當成自由時間。
「我帶了電腦，要放映最新的盜版電影給學弟妹們看。」
「才怪。」李宜琳大笑出聲，說：「你是拿來打遊戲吧。」
「被妳猜對了，我最近又重新愛上打槍戰，來練練手。」江小臻賊兮兮地笑著，「啊妳今天放學來我家嗎？我媽要煮紅酒燉牛肉！」
「吃這麼好，好好喔～」李宜琳拉長了尾音，眼神透露著惋惜，她說：「但我最近都沒辦法去妳家，我要留下來準備八校英辯賽。」
「老師說這場如果拿冠軍，填進學習歷程會很漂亮，叫我要好好把握。」
「妳又是英辯社社長、又是競賽，太累了吧！」自從李宜琳當上社長後，常常在下課時間跑公文，跑得腳不沾地，江小臻實在不能理解，下課時間不過十分鐘，一個學生需要忙到這個地步嗎？
「真的很累耶，我上禮拜為了練習還留到九點。」
「蛤？太晚了吧，又不是參加晚自習⋯⋯」江小臻這才發現李宜琳眼下竟出現了淡淡青色，她手指輕點上李宜琳的臥蠶處，說：「妳黑眼圈都跑出來了。」
窗外吹來一陣風，翻動了桌上的講義，李宜琳突然眨了眨眼睛，纖長的睫毛弄得江小臻的指尖微微發癢。
上課鈴聲響起。
「我今天晚上帶我媽的紅酒燉牛肉過來給妳吃喔！」江小臻跑出李宜琳的教室，在走廊上隔窗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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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又輸了！」江小臻甩開滑鼠，嘟囔道：「一定是隊友的問題，不是我太菜。」
教室裡空無一人，江小臻望向窗外下的操場，看著那些揮灑著汗水，認真參與著田徑部的學生，她用力地伸直了雙手雙腳，然後朝天發出了嘆息，說：「還是教室裡舒服。」
她一個人樂得輕鬆自在，要是李宜琳也在就好了。即使李宜琳對電玩遊戲一點都不熱衷，她也從不會說江小臻是在浪費時間，甚至還會很認真地問她想不想成為電競選手。李宜琳問她話時的表情彷彿還歷歷在目，江小臻偷偷咧著嘴角笑了起來，她那時候只覺得自己像極了李宜琳不成器的大兒子，整天沈迷電玩。
可能受到李宜琳的耳濡目染，江小臻也漸漸覺得，李宜琳那樣凡事認真以對的態度挺好的。升上高二後，江小臻減少了許多打電動的時間，回家不是唸書寫題目、就是看看閒書，到現在江媽媽打開她的房門都還會嚇一跳，問她要裝模作樣到什麼時候。
「我在給江小弟樹立榜樣好不好。」
江媽媽摸了摸自己懷胎八個月的大肚子，欣慰地告訴江小臻：「不需要。」
「竟然說我裝模作樣，什麼跟什麼啊！」江小臻提起下唇用力一吐氣，把瀏海吹上了天，從抽屜裡抽出張老給的練習題，發憤圖強了起來。
人一專心起來，時間就過得飛快——絕對不是因為江某人睡著了。
「小臻，小臻。」當江小臻聽見吳意潔甜滋滋的聲音，一睜開雙眼，就看見吳意潔和陳智誠站在她桌前，她只好不動聲色地滑動著手臂，把桌面上的口水擦去。
「放學囉！」
「這樣啊，謝謝你們叫醒我。」江小臻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把電腦蓋起，手邊寫完的練習卷也隨手收起來，準備起身回家。
「那個，江小臻！」陳智誠叫住她，吞吐地說：「我們⋯⋯我跟吳意潔想問問你，可不可以讓我們轉社去妳那⋯⋯不方便的話也沒關係⋯⋯」不知為何，他越說越小聲，被一旁的吳意潔用手肘撞了一下。
「我們本來是大傳社的，但實在是太忙了，我們也沒有很喜歡社團裡的氛圍，所以想轉去妳那～」吳意潔雙手合十，話裡話外摻雜著撒嬌：「如果妳不介意教室裡多兩個人，可以幫我們跟張老說說嗎？」
張老是電欣社的掛名教師，也是他們的班導，轉社的事肯定得經過他的同意。
「當然沒問題啊！」江小臻大方地說：「但是你們可能逃不掉要參加幾場數科競賽喔，我當初也是這樣。」
陳智誠一聽，點頭如搗蒜地說：「嗯嗯！當然！」
「我們可以一起組個讀書會～」吳意潔笑咪咪地說。
江小臻笑著點點頭，然後靈機一動地問：「你們兩個——平常打電動嗎？」
吳意潔和陳智誠對看了一眼，眼睛齊齊發亮，異口同聲地説：「打啊！」
「今晚就來！」
三人在教室裡開心瘋了。
傍晚七點五十分，江小臻提著手上的保溫袋漫步在街上，晚風徐徐挾帶涼意，她感覺自己嗅到了入秋的味道。社課時已經把作業都寫完了，老媽的紅酒燉牛肉也好吃的不得了，想到等等給李宜琳送完晚餐後，她回家上線玩槍戰時就會有新玩伴——今天所有的一切都讓她心情愉悅，走路都成了跳舞。
“——The Opposition tries to weigh moral equality against efficiency， but……”
走廊裡傳來了李宜琳的嗓音，比流水涓涓更清澈明亮，江小臻不自覺地掂起腳尖走著，像是生怕驚動林間的黃鸝一般。她沿著後門一路蹲著走到了前門，悄悄地從走廊的窗探出頭，眼巴巴望著教室裡的李宜琳。一頭烏髮梳成了馬尾，熨燙過沒有皺摺的白襯衫，標誌的臉蛋上洋溢著自信，辯詞強而有力、行雲流水。
不愧是李宜琳，英文講的這麼好聽。江小臻為她感到驕傲。
直到她發現教室裡只剩下李宜琳跟男老師。江小臻從來沒去過英辯社，也不認得這位老師，只覺得他看起來挺年輕，鬍子修剪的很俐落。但是即便江小臻只是遠遠看著，也能看出這男老師上下游移的眼神，她一下子就打從心底討厭起這個男老師。
「宜琳，你現在欠缺的是肢體語言。你肩膀是縮著的。你得學會對聽眾敞開自己，不然，你連對我都還這麼拘謹，到了決賽，裁判怎麼可能被你打動？」她聽見男老師的聲音。
江小臻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她盯著男老師起身走向李宜琳的時候，心臟陡然漏跳了半拍。
「李宜琳！！」江小臻幾乎是用跳的站直了身。男老師跟李宜琳都被她嚇了一跳，江小臻暗自呼了口氣，接著提起笑容說了聲：「老師好。」
「我媽媽讓我叫宜琳回家吃晚餐。」她臨時起意搬出家長牌，想讓李宜琳早點結束。
李宜琳一聽，回頭望向黑板上的時鐘，八點十五分。
「原來已經這麼晚了，宜琳你今天沒先吃晚餐嗎？快回家吃飯吧。」男老師收回看錶的手，說：「回家後可以思考一下肢體語言怎麼表達。」
「好，謝謝老師。」
「謝謝老師，老師再見～」江小臻把手背在身後，站在門邊，裝著賣乖的笑容，看著老師離開教室。
「你不是說帶紅酒燉牛肉給我，怎麼變成叫我回家？」李宜琳一邊收拾著東西，一臉奇怪地看向江小臻。
「哎呀，早點回家不好嗎？」江小臻收起笑臉，抓起講台上李宜琳的稿子，急急忙忙地塞進她包裡。
「欸，不要亂塞啦！」李宜琳皺著眉頭，把稿紙抽出來放進資料夾裡，瞥見江小臻手臂上的保溫袋，問說：「便當不是掛在你手上嗎？」
江小臻沉著一張臉沒回應。
「你今天是怎樣？」
江小臻雖知道自己的情緒瞞不過李宜琳，但也不想說實話，就反問：「你這比賽要練到什麼時候？你不在都沒人陪我吃晚餐。」
李宜琳關了教室的燈，鎖上門。
「我沒跟你說過嗎？下週六就要比了，這個禮拜很關鍵，」她一邊走一邊說著：「老師也很看好我，這禮拜都會陪我練習，給我建議。」
「江爸江媽明明都在家陪你吃飯好不好，你少在那邊。」說得好像自己是孤兒一樣，李宜琳趁走在前頭時撇了撇嘴。
「吼！還要兩個禮拜！那麼久！」江小臻一想到李宜琳每天都要跟那個男老師共處一室，在心裡都快要急哭了。她跺了下腳，像小時候要不到糖吃那樣，聲音越來越大：「你不要再跟那個老師練習了啦！」
李宜琳回頭喝斥道：「小聲點，江小臻，你是吃錯什麼藥？」
晚上仍有不少班級正在晚自習，江小臻沒頭沒腦的吵鬧，讓李宜琳表情嚴肅了起來。
「老師人很好，我想拿冠軍，也需要老師給我的建議。」
「我沒吃錯藥！哪有人會讓女學生穿著短裙黑絲襪，單獨在學校裡待到那麼晚的？！」江小臻雖然降低了音量，但越講越控制不住情緒，她往前一步，輕扯了下李宜琳的短裙說：「給建議就給建議，他那麼靠近你幹嘛？」
「李宜琳，你不要眼裡只有冠軍⋯⋯」
這話一說出口，江小臻就後悔了。
遠處晚自習教室裡亮著的燈，映著李宜琳的臉，忽明又忽暗。
「對，江小臻，全世界就你最聰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叫你小心⋯⋯」
「你輕輕鬆鬆就拿得到的冠軍，你當然不用珍惜，只有我、一直都只有我，會想要這些你瞧不起的垃圾獎盃。」
「你怎麼會⋯⋯這麼想？」江小臻看著李宜琳漲紅、盛滿慍怒的神情，心中有震驚、不解，還有委屈。
「江小臻，不是所有人都像你。」
李宜琳的腦海中，閃過兒時的一幕幕。
六歲的時候，李媽拉著李宜琳的手，對她說：「江阿姨的女兒上個月得了鋼琴比賽第一名喔～你們等一下可以一起彈鋼琴玩，宜琳也很喜歡鋼琴吧？」李宜琳沒有特別喜歡鋼琴，只是喜歡李媽聽她彈琴時露出的微笑，所以她常常練琴，但她從沒拿過第一名。
「鋼琴很無聊耶，我們玩芭比吧？」第一次見面的江小臻隨便摁了幾下琴鍵後如是說，就像是因為她早就學會、熟練了，自然也就沒興趣了。
八歲的時候，江小臻在心算比賽拿了第一名，那是李宜琳根本沒資格參加的比賽，小臻抱著快要比她個子還高的獎盃，小聲地和她說悄悄話：「這個杯子裡面有巧克力喔！回家分你！」後來，江小臻就此愛上了數學，江家擺滿她大大小小的獎盃，牆上貼滿她無數獎狀。有天，李宜琳看見江爸和江媽把獎狀跟獎杯一件件收起來，她好奇地問了原因。
「我跟他們說放太多，家裡貼這些都變醜了。」江小臻輕描淡寫地說。
看著江媽滿臉可惜地把獎狀一張張收進資料夾，江爸細心地把獎盃一個個包好裝箱，李宜琳在心中想著：真好，你不要的東西，都有人好好收藏著。
江小臻永遠不會理解。
「你擁有的一切都是我夢寐以求，卻總是擺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我這麼努力想追求的事情，在你眼裡就這麼可笑嗎？」
李宜琳聲音發顫，腦海中有千頭萬緒，擠出來的字句，竟全是自己最不願意說出口的那些，當溫熱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滑過臉頰，她背過臉，轉身離開。
江小臻生平第一次覺得李宜琳說的話很陌生、很刺耳。
她站在原地，心裡好像有一塊什麼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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