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羅棉正在書房中辦公,無意間瞥見桌上的簪子。
得找個機會送回去。他心想。
桃子不能說話,失去悉心石,生活上一定有諸多不便。
但還回去,他跟桃子之間的聯繫就真斷了。
想起桃子那天真中略帶頑皮的笑臉,千羅棉竟然有幾分相信笛午的話了。
若不是無憂無慮地長大,她是不會有這樣的笑容的。
桃子所遭受的每個苦難,都是在認識千羅棉之後。或許斷了聯繫,對她才是最好。
門被碰一聲打開,孫堯一臉慌張走進房中。
「房...房主!豪宅的姑娘她..」孫堯上氣不接下氣道,明顯是急忙趕來的。
千羅棉站起身來,焦急問道:「怎麼了?」
孫堯嚥了口唾沫道:「御林軍殺去豪宅了!」
千羅棉一聽,大驚失色,拿起憐殤直奔而出。
【血光四濺】
桃子在院裡聽見訓練有素的腳步聲靠近,身上還有兵器摩擦的聲音,心想是御前房的人來了,開心走到門口。
門一打開,眼前卻不是御前房的,而是十幾個身穿紅甲的陌生男子,讓桃子有些錯愕。
「就是你吧?」帶頭的護衛長邪笑道。
桃子驚慌地往裡退去。
幾個御前房的宦官這時從旁趕來,上前問道:「護衛長,您這是做甚?」
護衛長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冷冷道:「御前房能先斬後奏的可只有千羅棉一個。御林軍做事,哪輪得到你一個閹狗來過問?」
宦官恭敬卻不退讓地說道:「這裡是房主特意交代要留意的地方,屬下不敢怠慢。」
不想跟他們廢話,護衛長直接道:「拿下!」
幾個御林軍立刻拔刀制住了這些宦官,接著兩個御林軍上前,一左一右挾持住桃子的兩個胳臂,想硬將她帶走。
一個宦官見情勢不妙,撞開了身邊的御林軍,左右開弓雙掌擊向擒住桃子的兩個人。兩人被打飛數步,鬆開了桃子。
「姑娘,快跑!」那宦官喊道。
桃子一聽,拔腿就是往宅裡逃,卻聽見噗哧一聲,宦官被護衛長一劍刺穿了腹部。
鮮血從宦官體內流淌而出,嚇得桃子連逃跑都忘了。
直到宦官們起身反抗御林軍,桃子才繼續拔腿狂奔。但御前房的人數太少阻擋不住,還是有些御林軍追向桃子。
見沒地方可以藏身,桃子輕功一使,翻到了屋頂之上,打算見機逃走。
『咻』,一隻箭冷不防射向桃子,擦破了她的小腿。桃子吃痛,撲倒在屋頂上。
「誰說放箭的?要抓活的!別射要害」護衛長微微不悅道。
箭手露出自信的微笑道:「是!屬下有分寸。」
剛爬起身來,又是『咻』一聲。這次大腿中箭,桃子重摔落地。
感到一陣劇痛傳來,似乎是中箭的左腿摔斷了,桃子掙扎著往後爬去。
「這丫頭挺硬氣啊!半聲不吭。」箭手冷笑道。
一個御林軍提劍上前,想捉拿桃子。想起自己曾經學過的拳法,桃子依樣畫葫蘆,竟然成功地將御林軍擊倒在地,但幾乎是同時,身後另一個御林軍一劍砍向桃子的右手,鮮血從深可見骨的劍傷中噴濺而出,落地成冰,桃子也終於癱軟在地,再無力抵抗了。
兩個御林軍上前看見滿地血霜花,出乎意料,擔心這怪病會傳染,小心避開她的傷口,將桃子拖到了護衛長面前跪著。
桃子看見宦官的屍首東倒西歪散落在地,眼淚奪眶而出。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死人,害怕到連疼痛都忘了。
「看看她身上有沒有桃子形狀的胎記。」護衛長冷冷道。
一個御林軍走到了桃子身後,雙手抓住她的衣領便想往兩旁撕開。桃子害怕地護住胸前,除了低頭啜泣,她束手無策。
『咚』!
眼前冷光一現,桃子身後的御林軍突然不知去向。護衛長轉頭一看,只見憐殤穿過那御林軍的雙手尺骨,將他整個人釘在了涼亭的柱子之上。
御林軍放聲哀號,鮮血四濺,霎時間宅中猶如無間地獄。
千羅棉像個索命的厲鬼般,雙眼散發著攝人的戾氣,現身門口。
一個御林軍持刀向他揮去。千羅棉先是側身閃躲,接著雙手纏住他手肘一絞,御林軍持劍的手便向著自己脖子抹去,幾乎是一眨眼,就鮮血狂噴,命喪當場。
另一個御林軍見狀,也向著千羅棉揮劍而去。
千羅棉一手擒住御林軍的手腕,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近,另一隻手手掌朝上,四指對準了他的頸部一刺。御林軍吃疼,鬆手放開了劍,千羅棉順勢接過,一劍刺進他的心臟。
咚咚兩聲,挾住桃子的兩個御林軍應聲倒地。定睛一看,兩把飛刀不知何時正中他們咽喉處,兩人躺在地上從喉頭發出咯咯的聲響,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但隨著鮮血從脖子傾瀉而出,他們也逐漸恢復平靜。
他不過走了三步路,御林軍已經倒地四個,還有一個動彈不得鬼哭神嚎著。
其餘的人見了,紛紛害怕地往後退去。
輕輕扶起桃子,千羅棉用左手遮住了桃子的雙眼。
「別看,殘忍。」千羅棉輕聲道,雙眼卻依舊散發著濃厚的殺氣。
臉上感到手指的溫度,似乎緩和了些桃子害怕的情緒,她聽話地閉上了雙眼。
狠狠抽出釘在牆上的憐殤,千羅棉輕輕將手腕一轉,一道炫目冷光,御林軍的雙手被斬斷。伴隨著手臂落地的聲響,那御林軍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千羅棉看了看桃子腿上的箭,冷峻的雙眼開始尋找箭手,嚇得他急忙躲到了門後,瑟瑟發抖。
「千羅棉!你膽敢屠殺御林軍?不把國法放在眼裡了嗎?」護衛長厲聲喝道。
又是道一冷光。
吧吱一聲,護衛長的盔甲斷成兩截,掉落在地,嚇得他連退三步。
「你知道先斬後奏是什麼意思嗎?」千羅棉挑眉冷冷問道。
冷汗流下護衛長的額間。他連千羅棉什麼時候揮刀都沒有看清。
將憐殤上的血跡甩落,千羅棉接著道:「這四個字的意思是,我能先殺了你,再去慢慢編想你為什麼該死。」
收刀入鞘,千羅棉抱起桃子,大步離開。
臨出門前,他一腳踩上掉落在宦官屍首旁的長劍,劍身騰空彈起。千羅棉接著狠狠一踢劍柄,長劍朝著門的方向直直飛去。
咚。
長劍刺穿門板,劍柄撞擊在門上留下一聲巨響。穿門而過的劍身刺穿了門後箭手的腹部,將他串在門上。只見他睜大了眼,接著頭一歪,氣絕身亡。
滿臉濺滿鮮血的千羅棉,將桃子的頭溫柔地埋進自己胸前,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鬼魅般的模樣。
桃子依舊是閉著眼睛,沒受傷的手緊緊抓住千羅棉的衣襟,彷彿只要在他懷中,無論外面發生什麼事,自己都是安全的。
孫堯奔馳而來,伸手想接下桃子,千羅棉卻說:「不必。我來。」
見桃子身受重傷,孫堯點了點頭道:「屬下這就去請高太醫。」
這天,整個京城都看見了。
全身散發著攝人戾氣的千羅棉,滿身是血,宛如地獄惡鬼,抱著一個女子,一步一步地走進宮中。
【選擇】
高太醫一進御前房,看見又是醫治桃子,只覺得自己倒了血楣,今天怕是又不用回家了。
但仔細一瞧,發現桃子傷勢極重,轉念心想這姑娘才是夠倒楣了,三天兩頭不是重傷就是中毒。
千羅棉本想藉機去清洗一下身上的血污,但桃子全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就怕他會出去。傷口太疼,就算千羅棉什麼都不說也什麼不做,光是在旁陪著,似乎就能平撫桃子心裡的慌亂。
剛剛命懸一線,桃子心裡想的並不是笛午,而是專捉壞人的白棉花。
然後他就來了。
明明沒有戴悉心石,但他還是來救她了。
明明他沒有回來的理由,卻依然來了。
是因為有壞人的地方,就會有白棉花來懲兇除惡嗎?
還是因為桃子需要他,所以他一定會來?
伴隨著處理傷口的劇痛,桃子無暇深思,只能咬牙死忍,畢竟她就算是想叫,也叫不出聲。
千羅棉被桃子牢牢抓住,不想褻瀆她衣衫不整的模樣,微微側身,閉上雙眼。
傷口都在桃子身上,但透過桃子抓他的力度,千羅棉覺得自己能感受到她所經歷的每一分每一毫。
在處理箭傷時,由於高太醫必須將傷口切開一些,桃子顫抖著握住了千羅棉的手。
每一刀,千羅棉都能透過桃子手上的抽蓄而感到。他一聲不吭,毫不退縮,陪著桃子一起扛著傷痛。
但在最疼的拔箭步驟時,桃子鬆開了手。
千羅棉以為桃子痛昏了,慌忙睜眼一看,原來桃子看見自己把千羅棉的手都捏紫了,知道拔箭會更疼,改抓住床褥。
箭一拔,桃子疼得整個人向後痙攣著,張大著嘴巴,卻半點也叫不出來。
緊抓床褥的手因為過於用力而發白,豆大的汗珠佈滿了桃子的額頭,眼淚亦如決堤般湧出她的眼眶。
終於,桃子伸手扯住千羅棉的衣角,然後失去了意識。
見她如此依賴千羅棉,高太醫在包紮完後識相地離開了房中。
握住桃子的手,千羅棉在床邊地上坐下。
附近除了昏迷不醒的桃子再無別人,千羅棉終於卸下心房,任由滾燙的熱淚流下臉頰。
他怒,怒御林軍如此摧殘桃子,卻無法殺光他們。
他恨,恨自己沒早一步想到,把桃子保護好。
他怨,怨自己不是完人,不能名正言順把桃子守在身後。
千羅棉心知,就算這次救了她,只要桃子背上的胎記還在,她就永遠得不到安寧。
想要洗去嫌疑,只能去掉她的胎記。
然而千羅棉無權替她做這個決定。
所以他做出了一件黎國從未有過的事情。
他給了桃子,一介黎國少女,一個選擇的權利。
幾天後,在桃子傷勢稍微好轉,千羅棉頭插悉心石簪子,來到桃子房中。
千羅棉將鄒王之女的來龍去脈,她身上胎記的玄機,以及為何御林軍會去襲擊她都毫無保留地交代給了桃子。
「所以,我的親生父親極有可能是鄒王,我可能是皇室血脈?」桃子驚訝心想。
千羅棉點頭說道:「你若是,鄒王欺君之罪坐實,而不知者無罪,你又是皇室血脈,我必會拚盡全力保你無礙,日後錦衣玉食,富貴無量。但身為黎國公主,下半生要怎麼過,要嫁予誰,你無權過問,也不能選擇,只能任憑聖上決斷。
「你若不是,便不可再留宮中,此生也將與榮華富貴無緣。然而四道宮門之外,愛去哪裡,便去哪裡,愛嫁予誰人,甚至是不嫁也成,都由你自己決定。」
桃子面露擔憂心想「那我究竟是不是啊?」
千羅棉正色問道:「你想是便是,想不是便不是。」
桃子從小就跟著笛午,雖說不上四處漂泊,但自由自在的日子,她過習慣了。或許是從小在鄉野中長大,桃子既不嚮往穿金戴玉,也不稀罕高堂大院。捨棄金銀財寶對她來說,最痛苦的大概就是要告別山珍海味了。
既然不稀罕,那她當然不想拿自己後半生的話語權去交換。
「我希望我不是」桃子心想。
千羅棉心疼道:「那,你還得再疼一次。但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桃子望向自己背後,理解地點了點頭。
她雖涉世未深,但凡事皆有代價這個道理,桃子還是懂的。
望著窗外,桃子心想「今天的百花祭,我是去不了了吧!」
「你想去嗎?」千羅棉問道。
「但我的腿...」桃子哀傷心想。
千羅棉露出笑顏道:「我背你去。」
【百花祭】
做了一個能背在身上的竹椅,千羅棉背著桃子來到熱鬧的街市中。
街上展示著各式各樣繽紛奪目的鮮花,有好多桃子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看得她嘖嘖稱奇。
桃子背對著千羅棉坐在竹椅上,擔心她看不見,千羅棉柔聲問道:「要我反著走嗎?」
桃子搖搖頭心想「不用,你好好看路。若看到木棉花,就買一束然後放我下來。」
「木棉花?長什麼樣啊?」千羅棉納悶道。
「我知道!看到就跟你說。」桃子心想。
城中百姓幾天前才剛親眼目睹御前房主抱著一個少女回宮,現在看見千羅棉如此柔順地背著一個貌美少女逛百花祭,即便是再害怕他,也抑制不住八卦的心情,探頭探腦地偷看著。
「桂花糕!」桃子興奮心想。
停下了腳步,千羅棉掏錢買糕。
「啊!玫瑰奶酪」
再次停下腳步,千羅棉掏錢買酪。
向來殺伐果斷,冷血無情的御前房主像個家僕似的伺候著背上的姑娘,百姓們都以為自己看走眼了。
「她...手裡究竟握著房主什麼樣把柄啊?」一個花販小聲跟隔壁賣畫的小販討論著。
咬了一口桂花糕的桃子聽見,心想「你看,一個人突然對另一個人好,全世界都會覺得是因為手裡有把柄被拿捏了」。
千羅棉笑笑道:「我是有把柄在你手裡啊!」
「什麼把柄?」桃子心想,反手將另一半的桂花糕塞進千羅棉嘴裡。
你就是我的把柄。千羅棉心想。
笑了笑,千羅棉吃著嘴裡的桂花糕,只覺得這滋味鮮甜,比他這輩子吃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吃。
賣畫的小販見了,輕拍花販的肩膀道:「什麼把柄啊!房主就是稀罕這姑娘,所以你瞧著像是伺候,人家可是甘之若飴呢!」
「為什麼我是你的把柄啊?」桃子在心中問道。
千羅棉心一驚,竟然忘記桃子也聽得見自己的心聲了。
「我是在想...你要吃拔絲酥餅嗎?」千羅棉忙扯謊道。
「哪裡?!」桃子忙四處張望心想。
這麼一張望,桃子看見遠處有個攤子賣木棉花,忙讓千羅棉走去那裡。
買了一束橘紅的木棉花,千羅棉乖乖將桃子放下。
桃子用沒受傷的腳站起來,從千羅棉手中抽了兩隻木棉花,插到悉心石簪子旁仔細欣賞。
「你幹嘛啊?」千羅棉好笑道,不忘伸手扶住單腳支撐的桃子。
桃子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心想「果然好看!」
「你找木棉花,就是為了要插我頭上?」千羅棉有些無語問道。
桃子點點頭心想「白棉花,木棉花。你跟我的名字不都有個木嗎?這麼巧,怎麼能不買來放你頭上呢?」
「我叫千羅棉!木兆..」
話才說到一半,桃子立刻嬉鬧著摀住了千羅棉的嘴。
調皮地露齒而笑,陽光灑在桃子的睫毛上,讓她眼中彷彿閃爍著光彩。
兩人靠得這麼近,千羅棉甚至能從桃子的瞳孔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那麼一瞬間,他們眼中只有彼此,彷彿全世界都只是無足輕重的背景。
自己的唇碰上桃子的肌膚,千羅棉覺得臉頰發燙,像喝醉似的,人也彷彿有點暈眩。
他給不了桃子她想要的幸福。
但跟桃子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他感受到從未想像過的幸福。
光是喜歡兩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他對桃子的感情了。
他深愛著她。
是那種刻進骨裡,烙在靈魂上的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