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潤坐在家裡的庭園沙發上,頭頂上暖色的燈串讓他身影透著幾分溫和。
寒冷的海風吹著他的頭髮,帶著些許鹹味。眼前的海浪拍打沙灘,發出低緩而有韻律的聲音,彷彿在與冬夜低語。
他握著手機,裡頭是池淮亞的體檢報告,目光緊盯著上面精簡的數據,想從中解讀出更多訊息。
報告上清楚表明,池淮亞身體狀況一切正常,健康無虞,並無身孕。
醫生特別註明,她目前需要的是更多睡眠和補充體力。這讓宋潤原本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所幸…池淮亞沒有在懷孕期間處於危險之中…
男人心中的壓抑稍稍放下一半,他低首輕歎一口氣,眉骨下是他擔憂而黯淡的目光。冷風灌入他指尖,宋潤的手心中竟有微微的汗意。
他腦海中浮現醫生冷靜而專業的話語:額頭的傷口確實影響到了她的記憶,但不會導致完全失憶。她可能會有一段記憶混亂的階段,這是暫時的。
醫生也建議宋潤,不要急著讓她回想,要通過慢慢的接觸與熟悉的情景去刺激,幫助她自然恢復。讓她遠離壓力,並避免強行提起任何可能讓她困惑或是不安的事。
同時醫生更補充,多給池淮亞一些安全感,這對恢復記憶很重要。如果她出現焦慮和抗拒,務必保持耐心,不要強求,並且在她舒適的情況下進行一些日常接觸。
恢復記憶的速度因人而異,但池淮亞的身體指數健康,基礎很好。
至於池淮亞自己說的,聞到菸味和香水味而暈眩、反胃的問題,醫師表示:引起嗅覺敏感跟不適的問題有很多原因。頭部受到撞擊後,大腦某些區域可能因為受傷而變得敏感。
池淮亞可能因為記憶混亂而對特定氣味有心理排斥。而每個女生在生理期都會因為荷爾蒙波動而有不一樣的經期症狀,也確實有可能因此放大了對氣味的感覺。
宋潤深呼吸,他目光越過手機,望向遠處的海面。月光在水面上灑下璀璨的銀光,浪花翻起一層一層細碎的波紋,像極了記憶深處那些零星的碎片,模糊卻鮮活。
海風撫平了男人眉宇間的沉重,宋潤明白現在不是對池淮亞試探或是提問、懷疑的時候,縱使她對自己的依賴感還在。
他目光深邃,再次深吸一口氣,此刻的家裡不像往常一樣有她的身影、歡笑,只剩風聲、海浪和他自己內心的聲音交織著。
這沉澱的氛圍讓宋潤更加清楚自己該如何承擔責任。
這時,不齊的腳步聲靠近,瑞光和趙申煥帶著那位中年男子走過來,他今天依舊得體,少了幾分侷促。
宋潤淡淡一瞥,沒有一絲波動,但看見瑞光,他又想起稍早自己問池淮亞,要不要瑞光留下來陪她,女人的回答倒是很有趣。
“瑞光是個優秀的人,他的存在會讓你輕鬆。”
“我不想因為自己的模糊而讓你麻煩,你不用擔心我。”
她當時語氣溫柔自信,簡潔細膩,宋潤卻感受到她那似乎依然存在的保護與信任…
中年男子剛一站定,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語氣壓抑卻藏不住憤怒”宋大少爺,我當初把股份賣給你,是想合作共贏的,現在你搞成這樣…”
“你搞成這樣,羅奇還有什麼未來?!你存心想看我們破產?!”
他已不再維持和平,難掩怒意與懊悔,語氣多少有些篤定。
被打斷回憶的宋潤沒有抬眼看他,神色比深海還難以捉摸。
他反倒淡然地把一旁池淮亞擺放的小多肉拿起來端詳,語氣溫和平淡”合作的前提是彼此有誠意和能力。”
“羅奇兩樣都沒有。”他停頓了一下,一個小盆栽在他手裡宛如模型一樣迷你,然而這話語的重量卻讓男子肩膀沉重。
“市場信任崩潰,合約不再,現金流斷裂——這些不是我造成的。”
中年男子面色一沉,眼神閃過慌亂。他看著宋潤這無關緊要的樣子,越發不滿”可是你、你惡意打壓!強制終止合約,搶走我們的客戶,還掏空團隊——”
宋潤微微一笑,暖意是給植株的。他慢條斯理的拈起多肉的小枯葉”我盡力維護公司資產,這是一個股東的義務。”
”你——“男子的呼吸一滯,他強作鎮定,嘴唇卻有些發抖。
宋潤嘴角的笑意若有似無,他將枯葉彈到地上。這些枯朽的葉肉要清理掉,否則會拖累整株植物的生長。
他專注又從容的整理小多肉,彷彿眼前的暗潮與洶湧與他無關。他的氣息沉穩的如冬夜中的海平面,寒冷,但靜謐而深遠。
事實上,宋潤提供小狐狸的人力是一種強勢介入。羅奇所剩的核心業務等同轉交給了小狐狸,引發了所剩員工的不滿。
羅奇在海市的市場逐漸失去競爭力,客戶轉向小狐狸,羅奇收入大幅下降,資金加劇流出。
小狐狸經過新的訓練,形成一個高效團隊,羅奇的員工被迫接受與小狐狸合作,導致內部不穩,員工反叛、再次形成一波離職潮。
這樣失去業務後,羅奇的現金流急劇下降,拖欠了供應商和客戶的款項。面臨償債壓力的羅奇,短期內難以獲得新的資金。
“你這樣下去…羅奇遲早破產!宋大少爺,你想清楚了嗎?!”男子的目光落在盆栽上,發現自己有意無意地被忽視了,不禁有些惱火”如果羅奇破產,你也要負責!”
宋潤的手微微一頓,他慢條斯理地撥下最後一片枯葉,將它投入海風中。
”羅奇的現狀,不就是這樣嗎?”
“宋潤!”中年男子的怒意溢出,他伸手指著小多肉”別在那裡打比方了!你就是擺明要公司破產!”
男人此時的笑容逐漸被寒風吹散,他把盆栽放回一旁,眼神冷淡直白”破產也不一定是最壞的選擇,您肯定明白利益跟價值。”
“你也是羅奇股東,別以為能高枕無憂、置身事外了!”中年男子臉色鐵青,攥緊拳頭,面色因屈辱而漲紅。
宋潤仍舊悠然,他非常有耐心”我剛剛說了,破產不一定是最壞的選擇。”
“重組…或許更有利於股東資產的重分配。”他語尾昂揚輕飄,但每一個字都擊中了對方的心理防線”不過,宣布破產是董事的責任,不是我的權力。”
男子的臉色明顯壓不下內心的惶恐,他身為董事會一員,被迫扛下宋潤的”爛攤子”。
”…你覺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嗎?”他咬牙切齒,呼出的白霧像是燃燒殆盡的火焰。
宋潤聞言挑了挑眉尾,語調漫不經心”您要是連這一點責任都承受不起,就別浪費時間、早點去宣布破產。”
“不然…”宋潤掀起眼簾,終於直視著中年男子”市場也會替您做決定。”
他目光鎖住對方,氣場不疾不徐,卻像是一把慢慢扣緊的枷鎖…中年男子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不甘地怒視宋潤,但前者毫無退讓的跡象。
沉默中,男子的肩膀依舊緊繃,好似卸不下負擔。他視線掠過那株小多肉,過了片刻還是說不出話…
額頭上冒出的冷汗提醒著自己的無措與不滿,男子強硬”你是在威脅我…”
海浪的拍打難掩他的怒火,卻也映襯出自己的絕望與怨恨。
“不。”宋潤不認同,但語氣不容置喙”這是事實,選擇是您的,結果也會是您的。”
中年男子盯著這冷峻而無法逾越的山峰進退維谷。他轉身前丟下一句你真狠、白眼狼後便氣急敗壞的離去。
宋潤淡漠地目送男子離開,他依舊坐在沙發上,目光深邃,嘴邊又浮現淺淺的笑意。
“準備破產後的事宜。”
男人平靜地低聲吩咐,瑞光與趙申煥則異口同聲的附和。
———
深夜的奧拉皇宮靜謐如眠,柔和的月光鋪在地毯上,描繪出暗色的斑駁。
項星河踏入這片寂靜,步履略顯不穩,身上的酒氣與絲絲寒冷交織。他鬆開領口的扣子,髮絲有些凌亂,平日裡那游刃有餘的形象在這醉意微醺的夜裡顯得疲憊。
他仍然帶著無法掩飾的”魅力”。抬起眼時,走廊的盡頭有一抹白與金的身影映入他眼底,像是被月光編織而成的傑作。
是她…
池淮亞身上是白裙,金色的髮絲隨意地垂在肩上,行走間帶著無聲的從容。
這道身影明明如此安靜,卻像清風掃過項星河的心底。
男人的步伐停頓,莫名有一絲動容。他近期被那些指控與傳喚纏的煩躁不堪,無數個噪音在心底壓抑,令他焦躁…但此刻,看著那抹金白色的身影,所有情緒像是被拂去塵土般乾淨…
他不明白這份情緒從何而來,只知道胸口某處隱隱作痛,像是被無形的手輕觸。
項星河卸下了與生俱來的表面,眸光變得柔和而迷茫。想靠近卻又止步。他知道自己的污濁會污染她那一天溫柔卻遙遠的水域。
“淮亞…”
他情不自禁的輕喚讓池淮亞停下腳步,聞聲回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平靜如湖面,帶著些許疑惑。她只說了一句”你回來了。”
短短四個字,卻像一顆溫熱的石子投進項星河冰涼的心湖。那語調如漣漪般平淡,卻讓他感到被受疼惜的錯覺。
他分不清楚這是幻覺,還是醉意的薰染,又或者是深埋於心底的渴望。這份恍惚讓他再次沉浸其中,無法自拔。
他緩緩靠著冰冷的牆面坐下,昂藏的身影顯得頹廢。酒意的朦朧隔開了現實與他的理智,所有喧囂與煩躁逐漸遠離,他目光呆滯,只剩下那抹純潔的剪影。
像一盞溫暖的燈火,柔和地映照他破碎的世界。
項星河目光失焦,像是穿透了池淮亞,看向某個更深、不可言說的地方。他的嘴角輕動,聲音低緩,似是在呢喃,又似在自言自語…
“妳什麼時候還會再對我笑…”語調裡少了平日的高傲,有種一絲近乎懷念的柔弱”…妳是世界上對我最溫柔的人。”
他的喉結滾動,咽下一陣無名的酸楚,話語飄忽模糊,像是微塵四散在長廊的空氣中。男人抬眼看著女人,浮現出心中那個影影綽綽的輪廓。
項星河細密的睫毛輕顫,他不曾說出口的情感,因為酒醉與這片靜謐,像是決提的河水般洩了出來。那混濁的瞳孔掩藏不住疲憊,某些被壓抑在心底的畫面一一浮現——
父親那自以為是、狂妄的教導與審視,母親如春風的慈愛卻突然轉變為瘋癲的咆哮…
“妳…也是個母親…”他低低的喃喃,輕得幾乎隱沒在冬夜深處。他一瞬間像是回到了過往,看見母親將精密的醫療用品摔得粉碎。
池淮亞目光一動,她站在遠處,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他。項星河微微蹙起眉宇,他眼袋的黯淡似乎又浮現,目光晦暗而痛苦,像是追憶著什麼不可觸碰的東西。
而她面容平靜,像是一汪無波的水,既不靠近,也不退卻。項星河卻覺得她的沉默有種安靜的力量,似是用無聲的陪伴包容這一刻的紊亂。
池淮亞腳步向前靠近,隨意卻巧妙的令人無法捕捉”你的母親,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她聲音輕而柔,帶有一絲好奇的探尋。項星河微微抬頭,眼中漂泊的情緒被突如其來的回憶牽引。他沉默片刻,像是自言自語般低吟。
“她的笑容很溫暖,溫柔又愛我…我闖禍從來不責怪…”因為她不在乎我。
他說的恍惚,載滿深刻的失落與懷念。項星河眼底的迷霧越發濃郁,像是被帶回了某個遙遠而無法觸及的世界。
池淮亞低首注視著他,嘴角微動”我的母親也很好…不過她走了。”
項星河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心底被什麼觸動。他愣愣地低語”我想念她…我也不想要她離開…”
“如果她還在,肯定會安慰我,讓我覺得一切沒有那麼糟…”他的話語很輕,像是害怕驚擾什麼,卻掩蓋不住自己的哀求與脆弱。
“安慰?”池淮亞聽著,抬起頭”你要她怎麼說?像是”哎~安秀鉉啊,你真是辛苦了,今天來喝兩杯。”這樣嗎?”
她的眼神閃爍著調侃,語氣漫不經心的俏皮,走廊上的靜謐與氛圍似乎被她破壞殆盡…
項星河愣住了,隨後沒輒的抽了抽嘴角”她…才不會這樣…”
“聽起來很有個性。”池淮亞促狹地揶揄,項星河倒是失笑了”…妳還真敢說…”
他感覺那份寂靜已經隨著池淮亞的無腦消散了。他站起身,恢復了半分以往的冷峻。
“我再來…可能要回公司了,不能常常來看妳。”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矛盾,還有一點不捨與討拍。
池淮亞聽了倒是似笑非笑的”原來你不是來找我麻煩的。”她語調調皮,讓項星河又無奈的翻了個白眼。
他不禁扶額,眼中多少有點縱容”妳真是夠了…”
女人倒是聳聳肩,完全不在意。她語氣隨意又有些挑釁”你前幾天對我造成那麼多麻煩,我自然也要回敬你。”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日常小事。
項星河又是一愣,完全沒想到池淮亞會這樣回應,他感到自己有一絲不尋常的心跳。
他突然間錯覺,池淮亞似乎在依戀他,他不由自主的多了一份輕微的高興,像是被一股溫暖的光芒包圍。
眼前的池淮亞轉過身,沒有再停留多說什麼。她步伐輕盈,像一隻雪豹安靜而優雅地走回房間。項星河無視胸口那一絲隱隱的痛感,他又跌入了柔軟的陷阱。
池淮亞的身影已經消失,項星河的理智又再次悄無聲息地被某種力量捲入她的世界,她的每一個情緒、舉動都像是鋪開的絲線,將他拉進網中。
寒氣隨著夜色滲入,每一個角落彷彿又沉浸在了寧靜中。外頭的薄霧籠罩奧拉皇宮,像是替這片寂靜披上薄紗。
他好似才是困在記憶縫隙中的那個人,無處可逃。
心底的悸動讓項星河無法抑制,也無法擺脫。他遏止不住自己抓住幻覺中的依賴,眷戀著不確定的可能性。
這條痛苦的路,是他跌入情網而無法抗拒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