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淮亞走在奧拉皇宮的綠廊下,枯葉與殘枝隨風飄落。
陽光透過頂上枯萎的草木灑下,半開放的設計讓一身白色古典裙的她彷彿是破敗與希望的結合,就像解除封印而甦醒的女神一樣。
一抹溫暖的柔光折射,當安秀拉注意到池淮亞的存在時,她先是一愣,但隨即又恢復了那股與生俱來的驕傲與警惕。
她今天看起來一樣不畏寒冷的展現個人時尚:內搭著絲質的假兩件上衣與灰色百褶短裙,外搭深色短板皮草與絲襪,細帶高跟鞋與方形泡泡包。
“妳是誰?”鞋跟咯噠一聲踩碎了枯葉,安秀拉提起墨鏡,上下打量著池淮亞。
池淮亞聞聲回首。安秀拉今天是回來找安京浩跟項星河的,卻沒想到先瞧見了陌生人。
“妳這個金髮碧眼的美女,是弟弟帶回來的人嗎?”她語調中有不易察覺的挑剔,又問”妳是來打破我們的單調嗎?妳不像常客。”
池淮亞微微一笑,她看著安秀拉飄揚的淺色長髮,輕鬆道”有一個叫做安秀鉉的人讓我待在這裡。”
她望向四周,眼中閃著如晨露般的清澈,帶有讚嘆”這裡真的好漂亮,像童話裡的城堡一樣。”
聽見這樣的吹捧,安秀拉哼了一聲。她雙手交叉,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的高度”那當然。我告訴妳~這裡有一半是我的。”
她下巴揚起傲慢的弧度。池淮亞看著遠處,絲毫沒有被冒犯的樣子”一半是妳的,那另一半是不是屬於哪一個欣賞它的人?”
這不慌不忙的問題輕盈的隨風飄散,池淮亞的側臉甜美且帶有一絲天真的俏皮。
安秀拉倒是頓了一下,這話看似像羽毛一樣輕量,又像鋒刃直刺,讓她無法輕易反駁。她嘴角扯出一抹不服輸的笑。
“這裡的一切充滿高貴跟優雅,原來是因為有妳這樣的女主人。”池淮亞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如果是我的話,應該也會把這裡整理的這麼好,再添加一點…花草?”
前者倒是沒有因為誇獎而高興,畢竟現在奧拉皇宮根本都是灰塵而已。但她又說不上哪裡不對。
“弟弟還真是會挑人…”安秀拉冷哼一聲,語氣是明顯酸辣。
池淮亞歪著頭,她捲捲的金髮被風吹動,笑容溫柔”或許是因為,他的眼光跟妳一樣好呢?”
“妳還真會說話啊!”女人明顯的暗諷。池淮亞舉起手輕撫一片枯葉,笑容不改”不是會說話,只是覺得漂亮的東西值得用心珍惜。”
安秀拉一時間竟無法接話,她挑起眉尾,心底浮現一絲不快卻無從表達…然而她的目光被那微弱的閃爍給吸引了。
她湊近一些看,甚至繞了池淮亞半個身子,目光梭巡,最後逐漸變得驚詫。
卡地亞手鐲跟伯爵的戒指…安秀拉對這個比較有興趣。
她挑眉問道”妳叫什麼名字?來自哪裡?”明明語氣平靜,卻有明顯的高高在上。
池淮亞注意到她的視線,她低頭看了看飾品。
“我叫淮亞,來自一個很平凡的地方。”池淮亞含蓄地笑,隨後自嘲”只是因為一些緣分而來到這裡。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被這樣華麗的環境襯托。”
安秀拉嗤笑一聲,隨即語調一轉,帶有些許輕蔑”看得出來,妳確實…普普通通?”
“我啊~可是品牌的設計總監,負責的都是高級訂製,那個是…不…”她自顧自挑起話頭,又質疑地問”妳知道什麼是高級訂製嗎?”
池淮亞還沒有回話,安秀拉就大方分享”就是服裝完全量身訂製!厲害吧?哈哈哈!”前者擦亮著雙眼在聽,這似乎是個有趣的問題。
“我啊,對精品、奢侈品、首飾的理解,從剪裁到材質,講究的是獨一無二和經典!”
安秀拉自信滿滿,好似還有種刻意的炫耀“這個才叫做品、味!”
”原來妳的身分這麼厲害。”池淮亞的神情透著清風般的柔和,不卑不亢的回應”難怪品味如此出眾!”
“那當然~”安秀拉輕哼,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像妳這款手鐲跟戒指,搭配錯誤的話,可是完全浪費了它的價值了。”
“要是我,肯定能讓妳更有質感跟品味。”她稍稍抬起下巴,眯起眼睛再次打量著眼前的女人,問道那些是誰給她的。
池淮亞倒是被啟發了一樣,她眨眨眼”妳的視野真令人羨慕!”她再低頭看看手鐲與戒指,微笑道”說實話…我記不太清楚是誰送的。”
安秀拉撇了一眼她額角的紗布,池淮亞繼續說”不過我看著這些都覺得很安心…或許是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她端詳著自己的手掌,轉轉手腕,有股一閃而逝的迷茫和輕微的自嘲。
“我想,這些能被妳這樣的專業人士注意到,或許說明了在我身上的戒指與手鐲還算有點價值。”
“這位送我的人眼光應該不算差,對吧?”
本還在思索的安秀拉被這句話噎著了。她臉色變的稍有不同,傲慢地哼了一聲”重要的人?倒是有趣的品味。”
“只不過,妳應該學學如何正確搭配。”她僵硬的轉換話題,並不甘心”像我平常跟一些高級品牌合作,總是能給出最專業具體的建議。”
池淮亞反而淡然一笑,語氣依舊甜美”那妳的確是這方面的專家。不過,我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吧。”
“品味是個很私人的東西,而時尚的確是種眼界的延伸,又能保留一點餘地發揮。”
“讓每個人的故事用自己的選擇講述出來,它可能會是一個…不符合大眾審美的作品,但是能讓自己感到幸福。”池淮亞笑意更深,柔聲地訴說。
“這不就是一種最好的設計、或時尚的一部分嗎?”
這番話題被池淮亞引向了情感層面,安秀拉因為她的”不直接”而感到一絲異樣。
她還不想放過池淮亞,反倒語氣有些認真”說實話,我對妳有點好奇。”
“妳看起來不像是隨便的人,妳是怎麼進入這個圈子的?還是說…”她語意試探,晦暗地說”妳是來…見見世面?”
池淮亞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坦誠回答”我並不是很懂這些。”她不以為意”不過我蠻喜歡探索的。”
安秀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探索?”她笑中帶刺,眼神充滿不加掩飾的評價”那麼,妳可要小心一點了,”這、個”世界不是妳想的那麼簡單。”
她撂下話便轉身離去,看似輕描淡寫,但無形中盡是壓力與權威。
這個綠廊已經失去了曾經的生氣,枯枝攀附,藤蔓蜿蜒。
斑駁的陰影被寒風吹動,陽光穿過枝叢,發出稀碎的沙沙聲,如同老者在呢喃過往的輝煌,又像是無數個被遺忘的故事在低語。
只剩自己一個人的池淮亞坐在石椅上,她回味著安秀拉的揶揄、笑容、輕視…
陽光從殘破中灑落,但驅散不了她眼下的暗沉與嘴唇的乾澀。女人瞇起眼睛的同時輕笑了一下,彷彿在嘲笑自己剛才的笨拙。
“我會小心的。”
待她休息完後,沿著枯葉覆蓋的小徑離開綠廊,正準備返回房間時,耳邊傳來引擎轟鳴的聲浪。
隨著小徑來到盡頭,只見一輛擦得晶亮的超跑疾馳而去,車窗半降,露出安秀拉自信的側顏。
她長髮隨風飛揚,戴著墨鏡,臉上是瀟灑的笑容。
車身彎過萎靡的花圃,消失在電動滑門後,留下絢麗的紅色煞車燈與漸遠的聲浪。
不遠處的老者吸引了池淮亞的目光。他身形單薄,裹著圍巾與禦寒的帽子,舉止從容,手中拄著一支拐杖,目送安秀拉離去。
他轉過身要回宮內,同樣注意到了女人。
安京浩帶著慈祥的微笑,眼中透露一種深邃的溫和及友善。
“妳好,小姐,”安京浩的聲音低沉沙啞,但和煦的如同冬日的暖陽”能在這裡見到妳,真是讓這片荒蕪多了幾分生氣。”
“這裡很少有妳這樣年輕又有氣質的客人。”
池淮亞明顯一愣。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與安秀拉形成鮮明對比、眼前的老者雖年事已高,但舉手投足間接散發不容忽視的威嚴和風度…
她禮貌的微微鞠躬,試探性地問”您是…?”
安京浩笑道,臉上的皺紋舒展”我是安京浩,是…這裡的主人,也是剛剛那位姑娘的父親。”
“她…總是這樣風風火火的,剛剛恐怕沒有好好招待妳吧?”老者無奈,池淮亞聽及此,嘴角的笑意有些苦澀”她很有個性,相當熱情。”
安京浩輕笑,目光帶著洞悉“她的確如此,喜歡跟別人展示自己的世界。有時候難免…咄咄逼人。”
說著,他看了看腳邊的落葉”不過,這裡半棄置多年了,對妳這個遠道而來的客人,有失待客之道。”
他低聲說了聲不好意思。池淮亞反倒覺得眼前的安京浩跟奧拉皇宮之間有著難以言喻的契合感。
池淮亞淺笑著搖搖頭”我覺得這裡有一種很特別的美感,好像…每個細節都在講述它的故事。”
安京浩久違的莞爾,蒼老的目光閃過一絲讚賞。他打量著女人,目光停留在那一頭金髮和明亮的眼眸上,輕輕的點頭。
“妳的外表真是出眾。”他和藹地誇獎”但更難得的是…妳的氣質不張揚於外表,倒像是個經歷許多故事的孩子。”
池淮亞聞言,神色複雜。她低頭笑了笑,摸摸額頭的紗布又看看手中的飾品,最後帶著些自嘲的意味”或許吧…但我的記憶好亂,很多故事都拼湊不起來。”
“遺忘未必是壞事,有時候,它可以讓我們重新書寫。”安京浩語氣平靜卻附有深意”這裡可能有點複雜,但不管走到哪裡,都記得尋找屬於自己的方向。”
池淮亞品味著他的話,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跟安京浩道了聲謝謝。
寒冬中的奧拉皇宮被淺淺的冷霧繚繞,斑駁的石面上覆著薄薄的寒霜。枯萎的植物垂落在地,彷彿在訴說著過往的榮耀與荒涼。
安京浩邁開步伐,緩緩踱步在石磚路上。
他目光掠過凋零的植栽,輕聲地嘆了口氣,透著些許自責與滄桑。
“這裡…以前種滿了世界各地的奇花異草。”他好似在自言自語”可如今…只剩下這些枯枝爛葉…”
跟在他身後的女人聞言,遲疑了一陣,又忍不住問”那…這裡以前有種過孔雀蘭嗎?”安京浩笑著說有。
池淮亞又問那麼卡迪花呢?安京浩一樣點點頭,還帶有些許驕傲。她再問有沒有藍色罌粟,老者仰頭笑了,自信的表示那是少不了的。
安京浩深吸一口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坦然。
當他回過身抬頭望著池淮亞時,眼中變成深深的歉意。
“小姐。”安京浩的聲音低沉卻有力,語氣真誠”前幾天我兒子秀鉉…嚇到妳了,這實在是我的錯,我沒有把他管教好。”
池淮亞隨即垂下眼簾,暗暗地目光掃過那些乾枯的枝椏,心緒也如同這枯園般雜亂無章。
她沉默片刻才輕輕說”這樣的事…有時候不必多說什麼,說多了也沒用。”
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安京浩也聽出了其中矛盾的曖昧與疏離。他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他繼續邁開步伐,腳步聲在寂靜的前院格外清晰
“多年來,這裡見證我們家族的輝煌,也藏住我們的醜陋。”
許是難得有外人在身旁,安京浩語氣鬆散,講述著塵封的往事”年輕時,我擁有這些資產…”
有奧拉皇宮這樣的頂級海岸莊園、有名利聲望助長社會地位、有各種高檔座駕,路上的、海上的、空中的、身後還有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資產,跟——
太太與兩個孩子。
“我以為我已經擁有一切了。”安京浩看著腳下浮現裂痕的石磚,語氣嘲諷”然而我錯的離譜。”
池淮亞看著他的側身,安京浩目光深邃。他緩慢的拉起袖口,佈滿歲月的手背上隱約可見淡淡的暗紅色疤痕”尤其是當你心術不正的時候。”
“想用它們掌控別人,失去的會比擁有的更多。”
池淮亞沒說話,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安京浩已年邁,他的身影在乾枯的花圃中顯得孤獨,卻又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威嚴與智慧。
“我的兒子和女兒…秀鉉、秀拉…”安京浩提及這兩個名字時,語氣是濃濃的懊悔與無奈。他想起稍早安秀拉回來找他”提供經費”幫她完成時裝博覽會。
他想與女兒多相處一些,吃個飯、喝杯酒都好,而非只有這樣利益追求…
“秀鉉他…他執著、只執著他自己!偏執又自私的讓人心寒…‘’老者頓了頓”而秀拉呢?她那麼的囂張跋扈、自以為是,跟我說話只在乎利益…”
他們都是安京浩親手”栽培”的。他目光轉向那座殘破的噴泉,裡頭泥沙淤積,落葉與石子堆著。
“這或許是報應。”安京浩深深惋惜。
他繼續漫步,奧拉皇宮的價值、輝煌只不過是用無數錯誤換來的空殼。看起來就像他的人生一樣,華而不實,殘破不堪。
池淮亞眼中有一抹微妙的情緒。安秀拉的高傲與尖酸、安秀鉉的過激與瘋狂在安京浩的話語中獲得了某種解釋。
“大概是人老了,都愛說一些沒用的話。”安京浩停下腳步,回過身對女人說道”不過妳是個有趣的孩子!”
“不僅聽得進我的這些陳年破事,說話還這麼流利。”他眼裡多了分讚許,感慨地笑了笑。
池淮亞笑了,回應”謝謝您跟我分享這些。”
她的語氣不卑不亢,安京浩聽出了其中的禮貌。
他莫名其妙地感到欣慰,在這個冷清的皇宮中捕捉到了一點溫暖。他再次開口”奧拉皇宮很久沒打掃了,如果有讓妳不適的地方,請務必告訴我。”
“沒有什麼不適的。”池淮亞回覆”這裡很好,因為它真實。”
安京浩鮮少的愣住了,隨即點點頭,似是理解這句話並產生了一點共鳴。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嘴角的笑意藏著溫暖,繼續邁開腳步走回宮內。
池皓菲的女兒,跟她一樣聰明而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