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態教室裡,光線透過大片落地窗灑進來,鋪在木質地板上。
鏡面反射著宋潤修長的身影,他筆直的站在起點,汗水滑過下顎,紅髮因為專注而濕潤。他正試圖模仿蘭德里剛剛所展示的走姿。
然而,最初幾次的嘗試下,他略顯僵硬,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計算過卻不自然的公式。
與他一貫從容的形象截然不同。
宋潤被蘭德里糾正了幾次,臉色閃過一絲窘迫。普拉特此時上前來,他眼底不似平常的輕鬆,是認真與光亮。他拍拍前者的肩膀”你可以的,兄弟。深呼吸。”
男人鄭重地點頭,他沒有氣餒,重新調整呼吸。目光更加專注的他,默默修正每一個細節。
隨著課程進展,宋潤的步伐越發穩健,腰身與背肌的線條也變得流暢自然。
當他再次走完整個台步時,教室傳來蘭德里的稱讚”不錯啊!進步得很快。”
“有那麼一回事了!”蘭德里手臂交叉著,目光滿意”真沒想到,總經理有這樣的潛力啊~”
輕笑聲在教室流動,宋潤低頭笑了笑,心底卻浮現了一種異樣的空寂。
他正想抹去額頭上的細汗,蘭德里正好開口”最近淮亞如何了啊?她心情還好嗎?”
這問題不偏不倚的擊中他,讓宋潤心中一緊。他揮之不去的空寂感又襲上心頭…不過他很快掩飾住內心的波動,淡淡地回答”還好,她說想自己放空幾天。”
宋潤自己都覺得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略顯生硬。蘭德里點點頭,也沒有再追問,只是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
事實上,池淮亞這些天安靜的不行…他如往常一樣分享自己的生活跟照片,她卻沒有回覆…
接下來的課程,宋潤全神貫注,他試圖將那份不安的情緒拋在腦後。
他開始在台步上行雲流水,腳下的節奏輕快流暢,帶有他獨特的氣場。當最後一個動作結束,他將身軀放鬆,靜靜地站在鏡子前,任由蘭德里指點。
“做得不錯啊!”蘭德里輕聲笑道”看起來,再過幾次你就可以上台了。”
男人微微一笑,表面平靜,心底卻掀起陣陣波瀾。
他走回休息室去盥洗,腦海不由自主地浮現池淮亞的身影跟聲音…那股空寂感彷彿又擴大了些。宋潤撐著牆面,讓水流而下,想沖淡不安。
他關掉水龍頭,告訴自己集中精神。
水珠順著他的肌理滾下,他拿起毛巾擦拭。普拉特在後方抱著胸,倚著牆面看宋潤明顯心不在焉的。
宋潤動作逐漸緩慢,最後甚至停下。他凝視著鏡中的自己,胸口微微起伏,眼眸中閃爍。嘴唇蠕動一陣似乎有什麼想說的。
此時瑞光進來了,他將要給宋潤的運動包以及手機都放在檯面上給他。
邊換上襯衫的同時,男人的思緒就像是被無形的絲線拉扯,無法平復。他嘗試控制自己,但對於池淮亞的思念卻如同阻止不了的潮水。
當宋潤扣上第二顆鈕扣時,他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手機那頭的嘟聲清晰而漫長,每一聲都敲響他心弦。他故意放慢動作,嘟聲最後都沒有人接聽。
男人的眉峰緊蹙,心底的不安和失落感悄然蔓延著…
就在他摸索著自己褲帶的鈕扣時,瑞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總經理、總經理!”他呼喚了幾聲才將宋潤從思緒中拉回現實來。
“嗯?”宋潤轉頭看向他,眼神中竟有些恍惚。瑞光上前一步,專注地匯報”等一下要去做服裝指定跟尺寸調整,在品牌的工作室。”
男人點點頭,將手機收起,努力壓下那份思念的動搖。宋潤很快地恢復往日的冷靜與沉著,唯獨目光帶著些陰影。
瑞光有些擔憂,似是看出了宋潤的現實責任與情感拉扯…他沒有多言,只是點頭離開。
宋潤整理了一下西裝,冷峻的彷彿要將自己從剛才的狀態抽離。
他很快就要迎來自己的第一場秀。品牌已經決定好了主題,今天設計師要指定他的服裝,並且依照試衣結果做出個人化調整。
邁向門口時,隱約的失落與空寂感卻如影隨形的。宋潤在心底告訴自己:她有屬於自己的獨處時光,現在眼下還有其他事情要忙。
———
池淮亞此時正席地而坐,看著眼前劇院級的大銀幕顯示器。
因為彩繪玻璃而讓地面被投射的斑斕神秘。池淮亞身著一件白色的垂墜裙,設計簡約不失古典細節,裙擺的不對稱隨意的鋪在地面上,像這裡的一道彎月。
薄紗的袖口隨著她的動作而微微飄動,增添了幾分靈動感,不過於莊重,又有部份俏皮和隨性。
她手肘撐著桌面,掌心托著下巴,身子微微前傾。她目光專注的看著螢幕裡的畫面,即便那只是一個保健食品的廣告。
“吃了這個會提升記憶嗎?過目不忘?”奧拉皇宮的斑駁和時光交錯,池淮亞好奇地問道。
她眼神閃爍著純粹,瞳孔的倒影好似也像一個顯示器一樣。女人嘴角輕揚,正在解讀這個保健食品的功效。
項星河看著她被光線流轉,她好像一抹柔和的光,流連在過去與現在…這些天的池淮亞問了一大堆奇怪問題,她有些…不屬於她的脫線感,好像什麼都好奇…
她還問了他魚怎麼呼吸,問他人有鰓的話會長在哪裡,還問說自己為什麼沒有漂亮的鱗片…
項星河歎了口氣。他不是覺得煩,但覺得怎麼有人可以這樣純真到有些怪異…她的思路跟一般人好像不同層次。池淮亞沒了過去的冷豔與聰明,但現在的她——
更有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他雙手抱起胸,傲慢的開口”都只是商業行銷而已。”
然而,池淮亞聞言後歪歪頭。項星河沒看到她眼神四處飄動,好像在思考什麼…
”我好像很餓。”
又是這樣,她不該說自己餓了嗎?項星河不免在想:她是不是真的有點不太正常…那個頭腦清醒的池淮亞到底跑去哪裡了?
男人皺眉,但眼中卻是複雜的深邃…”妳不覺得自己該少吃一點嗎?”
他口吻維持著理智的冷漠,想起那天池淮亞昏倒後,他竟然抱不動她…
女人聽後,身影明顯愣了一下”我很胖嗎?”
她這天真無邪的語氣讓項星河忍不住氣笑了。池淮亞好像不明白自己剛剛的話意味著什麼。她伸手捏捏自己腰肉,明明很結實啊。
女人像是個發現新事物的小孩,眸子裡滿是疑惑”可是…如果減肥就不能吃東西,這樣不太好吧?”
“真是失控…”項星河嘀咕,他揮揮手,消磨這場空白的對話”妳覺得不吃東西就能瘦嗎?”
“我才不相信!”池淮亞沒等他再說,俏皮的翻了個白眼”專家有說過,吃東西是可以瘦的,你一定沒看過。”
項星河忍下心底的翻滾,低頭撇了她一眼,語氣不耐”那妳要是餓了,還不快去吃?”
“你不跟我嗎?”池淮亞似乎沒聽出他語氣中的不耐,依舊不慌不忙”算了,我也不想麻煩你。”她撇撇嘴,對他丟下一句輕浮。
“先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吃又能瘦的秘訣好了。”
項星河嗤笑一聲,他感受到自己額角跳了一下…一股無奈湧上心頭。他的眼睛還是不自覺的停留在池淮亞的身影上,她還沒有動作,依舊坐在那裡。
不過,池淮亞的目光異常專注,幾乎是定格在顯示器上。
隨著項星河焦點轉移,他才發現顯示器正在播放宋潤與普拉特合作的廣告。
廣告動畫中是快速切換的黑白色塊開場,搭配著微弱的金屬光影,瞬間吸引人的眼球。背景音樂輕快富有節奏,顯得強而有力。
畫面中鎖定普拉特的側顏,他輕鬆地笑問”選購?”,鏡頭一轉,宋潤則笑回他”送達。”隨著音樂跳動,他們各自行走,兩人聲音同時響起”完美無瑕、超乎想像”。
跟著鏡頭帶動,兩人步伐前進,他們迎面相對,默契十足的擊掌,展示著彼此的無縫協作,強調品牌的合作精神。
廣告最後浮現兩個品牌的標誌,音樂漸強,帶著”一站購物、無縫配送”的標榜下結束。
項星河瞬間不滿了,他在一旁冷冷地注視著池淮亞,而宋潤那沉穩的氣質彷彿在螢幕裡散發著難以言喻的魅力。
他忍不住抱起胸,想從她的反應中捕捉異樣。他覺得池淮亞不是單純在欣賞一個廣告,而是…而是沉浸在那個被框限在畫面中的男人身上。
項星河眼神變得尖銳,他暗自推測:池淮亞記憶混亂,不知道她對宋潤還保有多少印象…
他冷哼一聲,上前了幾步,居高臨下地開口”妳記得剛剛那個廣告裡,紅色頭髮的男人叫什麼名字嗎?”
“宋潤啊。”她漫不經心的回。項星河卻吃驚”妳記得他?”
”剛剛廣告後面不是有寫嗎?”池淮亞不解地歪頭。項星河聞言,才知道她誤會自己的意思了。
他本是想試探她的記憶與情緒,卻沒有預期的那種激烈回應。不過也沒差,她看起來沒有什麼印象”這個宋潤…真不愧是當老闆的,還能把自己搞得跟明星一樣。”
池淮亞聽聞這樣的諷刺並沒有立即反駁,她依舊凝視著顯示器,即便廣告早已結束。
她眼神深邃而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感覺,忽然輕輕開口”那個人…很適合留在記憶裡。”
她說的反而不像是陳述事實,而是追尋肯定,模稜兩可。
“不單單是因為很英俊,有種…”她語氣玩味又有深意,好像在自言自語,又好像在問項星河。男人目光陰沉,問她到底想說什麼。
“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她說完自己懵懂的笑了起來。項星河莫名忌妒…他咬牙朝著池淮亞逼近,發現她眼底是隱隱的崇敬…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甘的冷笑,語氣更為尖銳”像他那種人,就是一個商業賣點,值得妳這樣看重?”
男人偏過頭,面容有一半被籠罩在陰影裡”靠外在跟名氣賺錢,怎麼跟有實力的人相比?”
池淮亞突然輕笑了一聲,抬眼看了看他。然而還沉浸在自我言喻得意的項星河似乎忘了她的存在一樣,持續說道”而且,我曾經在朋友的餐廳洗手間裡巧遇他。”
“妳不知道,他被我反駁的束手無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臉上是自信的笑容,想起當時的情景,不禁得意”我差點就讓他見血了,幸好我還有所分寸。”
池淮亞聽了,微微愣住。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一瞬間面容變得心痛又難過。
”這樣的事,不該成為你的自豪。”
她的聲音低沉又帶有沉思,緩緩的組織著語言與立場,卻又不失溫柔”傷害人來讓自己沾沾自喜,快樂不該是這麼空虛的。”
項星河僵住了,她…居然在指責他…她是在保護宋潤嗎?
“這樣證明出來的優越,真的值得嗎?”池淮亞起身,眼神變得很深邃,她微笑道”每個人都有脆弱和底線,那個人也一樣。”
“他可能看起來自信滿滿,但並不代表他就不會感到無助。”
池淮亞語氣淡然,她的措辭讓項星河無法反駁。她不是惡劣、極致的教育他,卻足夠讓他感到不舒服…
女人髮尾拂過他的手臂,一抹白紗靜靜地消失在他眼前。
他是不是…又讓她失望了…他不想這樣的——手機鈴聲打斷項星河的思緒。他接起來電,神情逐漸不耐起來,顯然不想應付這通電話。
項星河走回池淮亞原本的房間,見她又獨自坐在窗邊。他跟女人報告自己接下來的去向,好像整個世界都在他掌控一樣。
項星河聽見自己報告完後,並沒有得到池淮亞的回應。
他眉頭深鎖,臉上是明顯的不滿,還有一絲被冷落的尷尬,但她的不理會卻無法讓他再繼續做出任何言語。
這一個夜晚,夜色沉沉,項星河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他相當惱火,剛剛被傳喚偵訊的他又被檢察官迂迴跳針著同樣的問題,浪費他一堆時間。
他明明聲請交保,到底何年何月可以通過…
這樣的煩躁讓他忽視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正當他走向自己的保時捷時,有道低沉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嘲弄——
“你好,安先生。”項星河瞬間理智斷裂,他回頭望去,只見幾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悄無聲息的將他包圍。他眉頭皺了皺,還不等他反應,眾人一擁而上。
一記揮拳倏地從項星河側臉襲來,他反射性的舉手格擋,但對方敏銳的閃躲下甚至與同行的人默契的反擊。
他硬生生接下這擊,踉蹌的後退,被逼得背部砸向車體。
他撐著車體,大張的雙眼掠過惱怒和驚訝,壓抑不下的怒意讓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外套內襯——剛剛來地檢署,他的槍留在車上!
然而對方不給他思考,狠勁的膝擊直衝他的腹部。他悶哼哀嚎,冷汗瞬間滲出,低落到冰冷的地面上。
承受這樣的攻擊,項星河跪在地上無比屈辱。強忍疼痛的他抬起頭,眼神中滿是不甘。他咬牙切齒,用冷言冷語掩蓋自己的狼狽。
”…你們想要什麼?”
他的聲音冰冷又嘶啞,胸口的劇烈起伏暴露著虛弱。所有人都帶著面罩,為首的人特別高大。他意味深長又陰冷的做出噤聲的手勢,隨後他們便像潮水般散開。
項星河倚著輪胎,想藉著車身勉強起身。
但他還是因為出力的疼痛而讓雙腿些微發抖,他最後跪趴著引擎喘息。此時的項星河神情憔悴,臉色被路燈照映的更加蒼白。
他羞憤又怨毒,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指節還因用力過度而泛白,顯示著他的不甘與無助。
項星河努力深呼吸一口氣,企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卻怎麼也無法驅散那份狼狽的羞恥感。
他此時只剩骨子裡的失落與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