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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蛞蝓之愛》第十八章:腔後幽聲
「腔後時代」的風聲,和過去不同了。

 不再有濕潤的空氣,也不再有感質蔓延的氣味。風是乾的、碎裂的,刮過廢墟時帶起層層細白的粉塵,像漂浮在空氣裡的骨灰,暗示一個龐大網絡的死亡。

 蘇白踩在廢墟的邊緣,腳步發出沙沙聲。他的皮膚已經乾到泛出淡淡的霧白紋路,每走一步,都有一層極細微的角質在空氣中脫落。這不是老化,而是「腔後化」的自然反應——當一個完全蛞蝓體脫離腔網後,濕潤與共感會逐漸轉化為表層硬化,神經通道也逐一封閉,剩下的只有記憶和感覺的幽影。

 黎慎行走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小型記錄器。那是他在「乾體」區購得的舊式錄音模組,用來收集這片廢墟中的「情質幽聲」。據說在腔網崩解後,有些節點殘留的共感殘響仍在循環,像一場不死的回音。

 「你確定她說的是這個區域?」黎慎行問,聲音被口罩悶得有點低沉。

 蘇白點頭,灰藍色的眼睛在廢墟間閃爍:「她說她的兄長最後一次出現的位置,就是主殘節點的邊緣。」

 「一個半感者……」黎慎行低聲道,「那樣的身體在這種環境裡撐不了太久。」

 「所以我們才要快。」

 蘇白沒有回頭,腳步卻比剛才更穩。

 那位少女叫「嵐」,十六歲,未完全融合,身體還保有一半乾體神經迴路。她說,她的兄長在腔網崩解後無法適應個體化的世界,常常在夢裡重複聽見「情質幽聲」,最後有一天就消失在城市邊界。

 「他一定是去找那個聲音了。」嵐說這句話時,眼淚順著乾裂的眼角滑下來,帶著一種幾乎要蒸發的痛苦。那是「乾淚」——沒有腔質潤滑,眼淚變得像鹽水,落在皮膚上會留下細白的痕跡。

 蘇白懂那種感覺。

 他曾經也是被聲音引回這裡的人。

 **

 廢墟越往裡走,空氣越潮濕,卻不是水分的濕,而是一種「殘質」的濕。像霧一樣的微粒在空中漂浮,混合著腔質崩解後的蛋白碎屑和神經末梢殘留的電訊號。這些微粒無法被肉眼完全捕捉,但蘇白的皮膚仍有一種「被看見」的感覺——那些粒子像曾經的共感手指,試圖撫摸他的表層,卻再也找不到入口。

 「這裡有幽聲。」他停下腳步,閉上眼,呼吸變得淺而慢。

 黎慎行打開記錄器,指針在微弱地顫抖。這是一種古老的收錄方式,透過磁針與音頻波動捕捉殘響。對乾體者來說,那些聲音只是低頻的嗡鳴;對曾經融合過的人,那卻是清晰的情感殘片。

 「聽到了嗎?」蘇白低聲問。

 黎慎行搖頭:「對我來說,只有風聲。」

 蘇白睜開眼,聲音微顫:「我聽見……有人在哭。」

 他的瞳孔在微光裡擴大,灰藍色像被水漫過的地平線。

 那哭聲不是語音,而是一種「胸腔被捏住」的感覺,像無聲的共鳴從地底滲上來,鑽進神經裡,讓他的喉嚨隱隱發酸。他甚至能辨認出哭聲的方向——東南角,主殘節點之前的引腔道。

 「那裡曾是我們第一次……」他停住,沒有把記憶說下去。

 黎慎行卻知道那句話的結尾。

 ——第一次「融合」。

 **

 引腔道的牆面覆著暗淡的神經紋路,曾經閃光的「濕圖譜」如今只剩灰黑的線條,像某種枯竭的海藻。偶爾有微弱的脈動在其中閃過,帶來一陣「幽聲」的震顫。

 蘇白聽見那些幽聲在自己耳邊細語,卻不成句子,只有斷裂的情緒: ——渴、孤單、擁抱、被遺棄、回來、回來……

 他的步伐不自覺放慢,像被那些聲音牽引著往深處走去。

 「蘇白。」黎慎行低聲喚他。

 「我在。」

 「別走太快。」

 「它們在呼喚我。」蘇白回頭,眼裡有一種奇異的亮,「就像那時候……你第一次碰我,還沒說話,卻在腔質裡說:我想擁有你。」

 黎慎行一愣,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那句話,他確實說過,但那是共感網最深層的「濕腔夜」裡,他以為只有自己知道的衝動——怎麼會在這裡被「聽」到?

 「這些幽聲……不是隨機的。」黎慎行低聲說,「它們在重播我們的記憶。」

 「不只是我們的。」蘇白指尖輕觸牆面,濕氣沿著他的皮膚爬上來,「這裡有太多人的殘響,每一段愛慾都被困在這裡。」

 **

 就在他們準備繼續往前時,一個模糊的人影從側道慢慢走出來。那不是乾體者,也不是完整的蛞蝓體,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半感者」:皮膚局部濕潤,局部乾裂,眼神渙散,像同時在兩個世界裡漂泊。

 那人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低語,不像語言,更像「幽聲」自己在說話:「……留下……回來……主腔……」

 黎慎行本能地舉起電擊槍,卻被蘇白攔下。

 「別。」

 蘇白向前一步,伸出手,掌心朝上。

 「你聽得見我嗎?」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潮濕的溫度,「我們不是要奪走你,只是要找一個人。」

 半感者歪著頭,眼神在兩人之間游移,像在嗅聞什麼。忽然,他的鼻翼微微顫動,身體一震:「……蛞……蛞蝓……體……」

 蘇白愣了愣。

 那聲音不是幽聲,而是真正的語音——破碎卻清晰。

 「是的。」他點頭,「我曾經是。」

 半感者眼中閃過一絲光,像荒原裡忽然冒出的水。

 「帶我……回主腔……」他顫抖著伸出手,手指半乾半濕,指尖滲出淡淡的透明液體,「那裡有聲音……在叫我們……」

 **

 半感者的手在空中顫抖,像一條半乾的觸手。蘇白慢慢伸出自己的手,兩人的指尖在空氣中相觸的一瞬間,一股微弱的「濕電流」從對方傳了過來。

 那是一種久違的感覺——不完整、斷裂卻真實的共感。蘇白的神經末梢被刺痛般點亮,腔核深處有一個幾乎熄滅的閃光微微跳動,像是被某個遙遠的回音喚醒。

 「慎行……」他低聲說,「我聽見了。」

 「聽見什麼?」黎慎行聲音緊繃。

 蘇白閉上眼,嘴角顫抖:「——那晚,你第一次對我說『我想擁有你』的聲音。」

 黎慎行愣住,指尖微微顫動,像握不穩現實。

 那聲音不是他的記憶,而是從主殘節點裡傳來的「幽聲」。

 **

 蘇白站在主殘節點的入口前,像一具早已遺忘呼吸的軀殼。那處融合遺跡仍閃爍著不規律的幽光,感質膜已乾枯剝落,露出裸露的神經纖維殘枝。

 「這裡曾是你連結的地方嗎?」黎慎行低聲問。

 蘇白沒回話,只輕輕點頭。他伸出手掌,那曾經濕潤如潮的掌心,如今只餘下乾燥的皺紋。他將指尖緩緩貼上節點核心的接觸柱——那是一種本能動作,彷彿還記得過去怎麼將「情緒」流入腔網,只是這次,他不再是節點,而是一個尋找回音的幽靈。

 剎那間,柱體亮起一抹幽藍光芒,像記憶深處未被擠壓的殘影。蘇白眼前一黑,耳邊開始響起細碎的聲音——不是語言,不是影像,而是情質幽聲。

 那是一段他與黎慎行共享過的記憶。

 **

 「你真的……不怕我這樣的身體嗎?」

 那夜,蘇白蜷在實驗室的金屬床上,身體還帶著潮濕的黏膜。他睜著眼,像在試探,也像在逃避。

 黎慎行坐在他身旁,臉龐被燈光勾出斑駁陰影。他看了蘇白許久,忽然俯下身,額頭抵著對方濕冷的眉心。

 「我不是不怕。」他說,「但我怕的是,這樣的你被別人擁有。」

 蘇白呼吸一滯。

 「我想……我想擁有你,蘇白。」黎慎行那時的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不是研究你,也不是分析你。我想你只為我濕潤、只為我乾涸。你不需要解釋你的構造,我也不會去測量你愛的溫度。」

 那晚,蘇白沒有回應,只是用額頭輕輕回碰對方。他以為這份情緒會被腔網記錄下來,但事實是——它沒有。

 這不是系統裡的任何片段,而是被兩人的「共感」之外,真正留存在記憶深處的東西。

 **

 回到現實,蘇白猛然睜眼。胸腔像是被什麼捏碎,眼角滲出不知是淚還是汗的水滴。

 「你……看見了什麼?」黎慎行走近,聲音有些顫抖。

 蘇白抬頭,眼中透著未曾有過的明亮。

 「你第一次說愛我……不在系統裡。」他緩緩吐出,「我一直以為那些情緒只存在共感中,但那一句話,不是融合觸發的。你說出口時,我沒有接入,我是清醒的。」

 黎慎行怔住,喉嚨像被情質纏住,說不出話。

 「所以——」蘇白望著他,聲音顫動,「我們真的愛過,甚至在我們失去融合能力之前,就已經……有了愛。」

 **

 就在這段情質幽聲回響的同時,半感者現身了。

 他們潛伏在殘節點的幽影後方。那是一群人形體態扭曲者,有的眼珠被神經纖維覆蓋,有的雙臂仍殘留共感觸鬚,卻無法連結任何網路。他們像被遺忘的數據殘檔,游離於個體與腔體之間,既無個性,也無整體。

 其中一位半感者踉蹌著走出來,發出黏稠破裂般的低鳴。

 「你……你是節點……你回來了……」

 蘇白下意識後退一步,但他仍舊定住腳步,強迫自己直視這些「融合副產物」。

 「你們……還能感覺到共鳴嗎?」他問。

 那半感者搖頭,聲音像破碎的濕膜,「感覺……碎了……只能聽見殘響……不能傳遞……不能傳遞……」

 黎慎行掏出一個便攜記錄器,試圖捕捉這些幽聲的頻率,卻忽然被一位半感者狠狠撲倒。

 「你們是乾者!是毀掉融合的人!」他嘶吼。

 蘇白立刻衝上前,用身體擋在黎慎行前。

 「住手!我跟你們一樣,曾經也是共感的一部分!」

 半感者的攻擊停頓了。另一位半感者走上前,彷彿是他們的「殘主」──一位脊背明顯彎曲、眼瞳透明化的女性。她上下打量蘇白,然後伸出一隻溼漉的手,貼在蘇白胸口。

 「你……還有些感質餘緒……」她低語,「你能留下來……成為我們的中心……幫我們,重建一個腔……哪怕只是虛構的……」

 這句話讓黎慎行猛地站起。

 「不行!」他的語氣比任何一次都堅決,「他已經脫離了那種狀態,他不屬於你們——你們只是在拉他回去,讓他再次失去作為一個人的可能!」

 蘇白看著他,然後又看向那群如殘影般無助的半感者。

 「我能明白他們的痛苦……」他輕聲說,「像被切斷的電路,又像永遠醒不來的夢。」

 「但你不能拋下你自己。」黎慎行走過來,抓住他的手,「你已經走出來了,為什麼要重蹈覆轍?那些幽聲只是記憶殘響,不是活生生的情感。」

 蘇白沉默了。他望著那群半感者,那些乾濕交錯的軀體,每一具都像他過去的倒影。

 「我不會留下來。」他終於說,「但我想為他們做一件事。」

 他轉過身,朝主殘節點再次貼上掌心。他不是為了啟動什麼系統,而是為了將那段記憶——黎慎行對他說的「我想擁有你」——播放給那些半感者聽。

 幽聲再次迴盪,那些模糊的語調,那些尚未格式化的情緒碎片,在整個主殘遺址中回響。

 半感者們一一停下動作,有些甚至跪倒,像第一次聽見愛的聲音。

 他們的軀體無法再傳遞情感,但記憶仍能刺痛他們。

 蘇白輕聲對他們說:「你們不需要再等一個節點,也許……你們只是需要一次真正的愛曾存在的證明。」

 **

 走出主殘節點時,天色已黑。廢墟後方的城市燈光像遙遠的星,映照著蘇白蒼白的臉。

 「你真的不後悔嗎?」黎慎行問,「你讓他們聽見了我們的記憶,那是……我們之間最私密的一段話。」

 蘇白側過臉,眼中不帶怨懟,只有一種沈靜的誠懇。

 「你說那句話時,不是為了掌控我,也不是因為我濕潤。」他低語,「而是因為你真的想愛一個你無法理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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