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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蛞蝓之愛》第十九章:「乾裂之心」
風,是硬的。

 當黎慎行拉起防塵披風,遮住已微裂的頸項時,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正在失去一種東西。那是一種比水更難留住的質地,不是液體,也不是氣體,而是「感受」本身。

 乾體區的空氣清潔得近乎虛無。高牆圍起的城市像被抽乾腔質的遺骸,每一道街廓皆筆直無瑕,沒有濕痕、沒有苔跡、沒有任何可以滋生「情感寄生」的痕跡。

 這裡是新鳴區,由「最後的分離者」建立的重構據點。他們稱自己為「封乾者」,相信人類應當徹底剝離共感依賴,回到純粹理智的社會形態。而這片區域的整頓,是他們的第一步。

 黎慎行站在一道封鎖線前,眼神空洞地掃過電子感應門。

 他現在,是「他們」的人。

 至少,外表如此。

 皮膚已經進行過初步封感處理,腔核封閉的程序也以人工逆激素完成。他的神經系統現在只能接收訊號,無法「流出」任何訊息。沒有共感、沒有濕潤、沒有內部回路的情緒振盪。他,是一個徹底的接收體,一個邊緣乾體。

 「編號DL-178,檢測通過,進入。」

 通關系統發出乾裂的聲響,像是一塊硬板被切開。

 他走了進去。

 **

 蘇白被關押在一處中樞審問棟的地底層。

 那裡原是一座舊實驗中心,中央腔網崩解後被「最後的分離者」改建為反融合者的拘留與解離處理空間。空氣中沒有任何濕質殘留,所有牆面皆塗覆特殊的感質抑制漆,連光線也經過反情調節——不溫不冷,沒有刺激情緒的可能。

 蘇白蜷縮在牆角,雙手被束鎖纏住,手背的濕紋已龜裂成無數條白線,像枯河。

 他的意識不斷游移在脆弱的清醒與模糊之間。他知道,這裡正在慢慢「乾裂」他。

 而更可怕的是,他開始習慣了這樣的寂靜。

 ——沒有幽聲,沒有濕觸,沒有任何一個聲音在他腦內回響。

 這是死亡的前奏,一種名為「被遺忘」的死亡。

 門開時,他沒有抬頭。他已經經歷了三輪詢問,都是一樣的問題:「你的感質餘緒來自哪個區域?」

 「你與哪些融合殘餘有接觸?」

 「你是否知曉主殘節點的啟動條件?」

 每一次,回答都不重要。他們只是要確定一件事:他的身體還剩下多少可以被抹除的感質痕跡。

 這一次的聲音卻不同。

 不是金屬鞋跟敲擊的節奏,而是更輕的、幾乎無聲的走路方式——他聽得出來,是曾經習慣了靜默行動的人。

 黎慎行。

 蘇白終於抬起頭。

 那一瞬,他幾乎不認得站在門口的人。那張臉仍舊是黎慎行,但整個人彷彿脫去了舊皮膚,像一塊無法反光的金屬。雙眼沉靜無波,連呼吸都壓得幾乎感受不到波動。

 「……你怎麼變成這樣……」蘇白的聲音乾得像撕裂紙張。

 黎慎行沒有說話。他只是走過來,俯下身,看著蘇白,那雙曾無數次映出情緒流動的眼,現在只剩下一片玻璃色的冷冽。

 他伸出手,觸碰蘇白的手背。

 沒有溫度。沒有共鳴。沒有感知的反彈。

 「你……乾化了?」蘇白瞳孔猛縮,想要縮回手,卻被束鎖緊緊固定。

 黎慎行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低沉而無情緒:「我必須這樣才能進來。」

 「你……你怎麼能……」蘇白的聲音卡在喉嚨,他甚至無法說完那句話。

 「我在計劃營救你。」黎慎行說,語氣仍舊平板,「這是最有效的方式。封感之身最容易接近中樞。」

 「你怎麼……忍受?」蘇白顫抖,「你怎麼能……把自己關起來……」

 黎慎行頓了幾秒,彷彿在進行某種內部計算。

 「我不忍受。」他說,「我只是切斷了能『忍受』這件事的功能。」

 蘇白瞪著他,喉嚨像被什麼卡住。他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熟悉的情感裂縫,哪怕只是一點濕意,一點痛楚,但——沒有。

 那是一面鏡子,照不出愛,也照不出恨。

 **

 潛入的第二晚,黎慎行開始出現微裂反應。

 這是一種人工封感後常見的副作用——當大腦仍記憶著情緒痕跡,卻無法釋放對應的神經傳導,便會出現「認知空洞」的症狀。

 他看著監控螢幕上蘇白坐在牆角不動的畫面,胸腔某處劇烈收縮,卻無法翻譯為任何感覺。那不是痛,也不是哀傷,只是一種「應該有反應卻空無一物」的虛無。

 就像夢裡大叫卻發不出聲。

 他開始懷疑:自己到底還愛不愛蘇白?

 他無法確定。因為愛的神經迴路已被切斷。記憶還在——蘇白的眼睛,他的聲音,他身上的濕質氣味——這些資料完整儲存著,卻無法被轉化為當下的行動指令。

 他只剩下判斷。邏輯。選擇。

 ——我來救他。因為過去我愛他。這是我計劃的一部分。

 那樣的語句,在內部程式裡無懈可擊。但當他盯著自己的手,發現那雙曾為蘇白發顫的手,如今能夠穩穩握住手術刀而毫無波動時,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懼。

 不是對於封乾者。

 而是對於自己:他是否已經,無法回去了?

 **

 「代號DL-178,請報到神經抹除室四號。」

 他收到任務。這是進一步的信任測試。

 封乾者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但若你能親手執行一次「抹除」,便代表你足夠忠誠。

 「抹除」指的是對融合者的神經核心進行逆裂波攻擊,徹底摧毀其腔質感應能力。過程中受試者大多會經歷極度疼痛,甚至出現記憶錯亂與人格解離。

 蘇白,就是今天的受試者。

 他將被轉入處理室。

 黎慎行站在操作室前,看著透明玻璃後,蘇白被按壓在處理臺上。他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出聲。

 「他沒有反抗?」他問旁邊的主管。

 「他的腔質已經崩潰一半。再過幾天就完全封裂了。」主管冷笑,「到時他甚至連夢都做不了,只會剩下反射與機械記憶。這才是我們要的人類原型。」

 黎慎行沒有回話。他的眼睛緊緊盯著蘇白。

 那人被固定在一張「神經剝離台」上,四肢輕微顫抖,皮膚表層有細微的濕紋閃爍——那是他最後一點感質餘緒在對抗系統注入的乾化素。他的眼睛張開著,卻無神。黎慎行知道,那不是放棄,而是……在等待。

 等待那個曾答應他「無論如何都會回來」的人。

 「你要親自來一次嗎?」主管問,語氣有些挑釁。

 黎慎行緩緩轉頭,語調平板:「讓我操作,會更快得到你們想要的結果。」

 主管眯起眼睛看了他一會,終於點頭:「好。你既然是封感新進人員中效率最高的,就讓我看看,你對情質的『真正無感』。」

 機械臂開始準備。一根長形的神經逆裂針從天花板降下,針尖閃著冷光,對準了蘇白的腦後小腔核——那是融合者最後的情緒中心,腔網與個體神經連接最深處的殘餘。

 一旦刺入,他就會失去所有曾共享過的共感記憶,成為真正的「乾殼」。

 黎慎行走向操作台,手搭上控制器的觸控面板。

 『請輸入執行指令』

 螢幕上浮現出那道命令框,白底黑字,像是命運的最終決定鍵。

 他的指尖懸停在上方。

 那一刻——腦海突然浮現出某個畫面。

 蘇白第一次濕潤地笑著,對他說:「你不是在理解我。你是在靠近我。」

 他指尖輕輕一顫。

 「……你在等什麼?」主管皺眉。

 黎慎行沒有回答,手指向下按下了指令鍵——

 但不是執行鍵。

 他打開了系統後門,啟動了他在進來之前偷偷植入的「偽封乾者模組」,一個只能啟動一次的破壞指令程式。

 『假執行程序啟動中……』

 下一秒,警報未響,操作台下的機構突然短路,整個針臂停止於距蘇白頭皮不到五公分處。

 「發生什麼事——」

 主管剛要出聲,黎慎行已轉身,一把從備用工具櫃抽出神經導電棒,直接擊暈了身後的兩名技術員。

 他衝進玻璃後的操作區,快速拔開束縛蘇白的神經鎖。

 「蘇白,醒著嗎?」他低聲問,語氣顫抖,那不是演出,而是真實。

 蘇白緩慢地抬起眼,濕紋中透出破碎的亮:「你……怎麼還……」

 「我說過,我會來。」

 他一把將蘇白扶起,半背起他,衝向緊急通道。耳後的感應器早已開始反饋警訊,整座中樞大樓開始啟動封鎖模式。

 「你……乾化了……你還……感覺得到我嗎?」蘇白的聲音像紙張燃邊,虛弱而急切。

 黎慎行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繼續往前衝,直到兩人穿過一道過載電閘,身後火花亂竄。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破碎,「我不知道我還是不是在愛你……因為我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停下腳步,轉身擋在即將關閉的門前,看著蘇白。

 「但我知道,哪怕我什麼都感覺不到,我還是會選擇你。」

 然後——

 一道強烈的神經逆裂波轟然炸開。

 那是封乾者最後一道阻絕程序,用來清除潛逃的融合者與叛逃者。逆裂波直擊兩人所在的走廊,腦域邊緣的神經電流瞬間紊亂。

 黎慎行在那一瞬做出了選擇——

 他主動釋放了僅剩的防護閘層,讓逆裂波先穿透自己。

 他用自己的身體,替蘇白擋下了那一擊。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嘴角滲出微血,整個人猛地跪倒在地。

 蘇白驚叫一聲,撲上去抱住他。

 「慎行——!!」

 黎慎行抬起手,顫抖地摸上蘇白的臉頰,那已經重新溫熱、重新濕潤的臉。

 「你哭了……」他喃喃,「我聽見……水聲了……」

 然後,他的瞳孔開始渙散。

 下一刻,他整個人沉進蘇白懷裡,如同一段即將遺失的回憶。

 **

 蘇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出來的。

 他只記得懷裡抱著黎慎行那逐漸失去重量的身體,像擁抱一個被抽空的軀殼。他用全身僅存的神經力場強行撐開封鎖層,用自己未完全乾化的腔質撕裂一道回路,穿過火焰與斷電的監控,穿過一個又一個濕乾邊界。

 他沒有回頭。

 他不敢。

 他怕看見黎慎行的眼睛——怕他真的已經關上,永遠無法再張開。

 **

 他們被臨時安置在「灰質裂谷」的一處隱蔽小站。那是融合殘餘者最後的避難所之一,一個還沒被「最後的分離者」發現的裂縫,像藏在世界角落的呼吸縫。

 黎慎行躺在一張舊式的共感修復床上。

 但那床沒能與他連結。

 他的腦域受創過重,右側情質腔完全封死,左側神經樞紐塌陷——他再也無法感受,也無法傳遞任何情緒。

 蘇白坐在他床邊,每天為他擦拭乾裂的皮膚,補充水分和營養。他不再哭了——因為他知道,黎慎行再也無法「感覺」他的眼淚。

 **

 「他活下來了,這本身已經是奇蹟。」站方的醫感員低聲說,「但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可能……永遠無法再對你有任何『情緒反應』了。」

 蘇白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回到那張修復床旁。

 他低下頭,把額頭貼在黎慎行的掌心。

 那掌心冰涼而乾燥,像風化的石頭。

 「你知道嗎……」蘇白喃喃,聲音極輕,「當你用乾裂的身體擋下那一波逆裂波時,我才真的明白……」

 「原來,愛不一定需要共感。」

 「你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卻還是願意保護我。」

 他輕輕握住黎慎行的手,像握著一塊不再發光的信標。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愛的不是你的感質強度,也不是你能讓我有多濕潤。我愛的是——你在不理解我的時候,還是走近了我。」

 他說完這句話時,整個避難所陷入沉默。

 除了心跳,沒有任何聲音。

 **

 那晚,蘇白第一次做了夢。

 夢裡,他回到主殘節點前的空地,黎慎行就站在引腔道入口,身上沒有任何腔質裝備,只有一身簡單的布衣。風從他身後吹過,捲起破碎的記憶紋路。

 「你聽得到嗎?」蘇白問。

 黎慎行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又點頭。

 「那你……還能愛我嗎?」

 這次,他抬起手,指向蘇白的胸口。

 「那裡曾經亮著光。」他說,聲音像斷裂又重組的回音,「我不需要記得怎麼點亮它,只要知道——我曾經想,讓它只為我發亮。」

 蘇白猛然驚醒。

 額頭濕了一層,卻不是淚,是腔質的反潮。

 他忽然明白——黎慎行雖然失去了共感功能,但他的大腦仍記得選擇。

 這世界最深的情感,不是因為「感覺」,而是因為「選擇」。

 **

 三週後。

 黎慎行奇蹟般地睜開了眼睛。

 蘇白剛從外頭回來,手裡還握著補給用的神經凝膠,一推開門,就對上一雙蒼白的眼。

 那雙眼裡沒有情緒,沒有熟悉的灰光。但它們清醒、凝視,像失去顏色的星辰。

 「……你醒了。」蘇白低聲說。

 黎慎行眨了下眼,像在努力辨認眼前的事物。

 「你知道我……是誰嗎?」蘇白問。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低啞:「蘇白。」

 蘇白一怔。

 「你還記得我?」

 黎慎行點頭:「我……不記得你有多重的腔質,不記得你第一次濕潤是在哪……但我記得你……陪我看過一次暴雨。」

 蘇白眼眶微熱。

 「那是我們第一次並肩站在腔網之外。」他低語,「你問我,這樣的雨,會不會沖走我們的記憶。」

 黎慎行輕輕地說:「我說,記憶如果能被沖走,就不是真的。」

 他抬起手,慢慢地,放到蘇白的臉上。

 那手掌乾燥、沒有溫度,卻異常溫柔。

 「我不再能感受你,蘇白。」他坦白道,「但我還記得,我想留下你。」

 **

 後來,他們沒有回融合核心,也沒有投靠其他乾體組織。

 他們選擇走向裂谷邊緣的城市,去一處再沒人關注的地帶——建立一個介於乾與濕之間的「中域站」。

 那裡不再強調共感,也不強迫壓制。

 他們開放情質紀錄,允許殘餘融合者進行「非實時共感」;他們不再追求完全理解,而是學習——如何在不理解彼此的前提下,仍選擇靠近。

 **

 有一天,黎慎行在站內的中控室,調閱著過去腔網殘存的回音檔案。

 蘇白走進來,在他背後問:「你聽見什麼了?」

 他搖搖頭:「我現在只聽見波形,不再聽得出哭聲與笑聲。」

 蘇白走過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那你還會想繼續聽嗎?」

 黎慎行望著螢幕,點點頭。

 「因為有一段聲音,我永遠記得它的頻率。」

 他側過臉,看著蘇白的眼睛。

 「那是你在我乾裂的那天,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蘇白低語:「你回來了。」

 **

 黎慎行伸手,牽住蘇白的指尖。

 這一次,沒有情質傳導,沒有共感交接。

 但兩人都微笑了。

 因為他們知道:哪怕無法再理解彼此的情緒,愛依然存在。它不住在腔體,不依靠共感。它,只需要一顆願意靠近乾裂之心的,濕潤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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