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進門內，陸謹張望了一圈。教室裡的空間大約是一般教室的兩到三倍大，一進門的牆面上是整面的白板，上面被磁鐵歪歪斜斜的貼著各種影印紙與資料，頭頂上的白色熾光燈打在前後堆疊的紙張上，金屬燈架雖然有些老舊，但似乎被保養清潔的很好，燈泡都是新換沒多久的。正對著門有一個置物櫃，上頭落了不少灰，幾乎沒有使用痕跡，同樣的置物櫃教室內還有四個，並排在教室後方，相對門口這個乾淨了許多，顯然是給四個學生的與一位管理人的，從與學生用的置物櫃比較，就能知道之前的管理人相比幾個孩子，並不怎麼使用這間教室。

教室裡三三兩兩的靠著幾張桌子，有高中常用的木桌與塑膠桌，也有教師辦公室用的大桌子，看起來不是被淘汰後搬過來的，但看這五花八門的桌子種類大概也不是特地訂來用在這裡的，大概是在訂貨時多訂的備品。教室後方隔出一區，看起來裏頭是衛生間，抽風機的聲音從門板後傳出，門口還掛著幾條浴巾與毛巾，裏頭大概也準備了淋浴的空間，不難看出幾個孩子在這裡過夜的機會不少。

環視了一圈，陸謹再度把視線放回少年身上。少年已經翹著腿坐在某張被拉出來的椅子上，配套的桌子被他橫在自己右手邊用來放自己撐著腦袋的右手臂，完全不理會眼前的幾人，只是一個勁的搗鼓自己的手機。

「咳咳…梟同學，其他人呢？」

「嗯？沒來啊。」無視了主任尷尬的詢問，梟滿不在乎的回覆到，甚至沒有抬頭看主任一眼。

「我應該前幾天就發通知給你們了吧？怎麼能想不來就不來呢？你們這樣…！」

「有必要嗎？」

顯然是面子有點掛不住，主任的聲音拉高了幾分，語速也加快加重了許多，但沒有想等主任說完他的長篇大論，梟只是淡淡地打斷了他，隨後抬頭看了眼陸謹。

「反正說不好很快就會有下一個了。」

大概是被梟的話噎住，主任尷尬地回頭對著陸謹等人笑了笑，便開始對幾人說著諸如他們平常很聽話的等等想在外人面前現自己領導能力的解釋，不過陸謹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直直越過喋喋不休的主任走向梟，然後在坐著的他面前蹲下身，看見梟有些嚇到的縮了下，露出你在搞什麼鬼的表情，陸謹似乎是很滿意地笑了。

「那麼接下來應該就是我和學生的時間了吧，多謝局長與幾位刑警送我了。」陸謹維持蹲著的姿勢回過頭，對著門口的幾人說道，雖然依舊是那彬彬有禮的笑容，但語氣裡逐客的意味明顯，儘管梟想破腦袋都不知道他怎麼就從客人變成主人的位置了。

「主任也是，快點回去比較好吧。」

剛剛主任和梟對話時，雖然語氣強硬態度高傲，想表現出長輩對學生的態度，但交疊在身後不斷搓來搓去的雙手卻出賣了他，雖然不確定那是什麼樣的情感，但可以肯定的是主任並不擅長面對梟，或者說，不擅長面對這群慰靈者。從主任從不用學生、孩子或教室等詞來代表他們與這個空間就能發現，主任並沒有將他們視作這個學校的一份子，也就是說並不是他要負責或面對的對象，這就是一群活著的麻煩，他並不對他們抱持正面的情感。

不過那更多的大概是，害怕吧。看著主任，陸謹心裡想著，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面對陸謹並不友善的態度，老局長只是直直望著他的眼睛，隨後招招手讓杜航與鄧宇江主任請出來，自己則是走在最後。

「在身為政府體系高層前，我是個警察，是真心希望這世上所有善惡都能有回報。希望你能等到你想要的結束，陸先生。」露出平時那抹慈祥的笑容，老局長對著陸謹說完，隨後踏出教室關上了門。

陸謹望著關上的門沒有說話，臉上的笑容有些褪色，然後他聽見自己身邊傳來椅子拖地的摩擦聲。

「幹嘛？我只是覺得該離你遠點。」陸謹回頭，只見原本跟自己距離不到一個手掌長度遠的梟，已經人不離座的將自己帶椅子挪遠了一段距離。

「原來你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大喇喇的啊。」想著這孩子直覺真準，沒忍住笑出了聲，陸謹很開心的邊說邊站起身，將自己隨身的帆布提袋放在原本梟用來撐手臂的那張桌子上。

直到自己笑出聲，陸謹才發覺自己真的很久沒笑過了。

「老媽子和他徒弟就算了，那個老傢伙會出現我倒是沒想到。」梟開口說道，隨後認真的上下掃視了一陣陸謹，正當陸謹一邊苦笑於他給幾位人民保母的綽號，一邊以為他要問出你到底是什麼人這種電視劇台詞時，梟只是整個人向後靠倒在坐椅椅背上。

「然後呢？你現在要自我介紹嗎？」梟又恢復了原先對其他人感到無趣的口氣說道。

「如果是為了這個就不用了，反正我們只會在工作中遇到，知道彼此是誰，不要礙著彼此就好。」

聽見梟的話，陸謹露出了似乎是真的很驚訝的表情。

「咦？為什麼？」

「啊？」

聽見陸謹的反問，這次換梟一臉莫名其妙。

就如杜航在車上說的一樣，管理人的工作只有撰寫工作報告、監督工作現場等等而已，甚至連絡相關部門什麼的，也大多是梟等人自己解決，也因此的確如梟所說，他們是只會在工作時遇見彼此的關係，至少前面的所有管理人都是這樣的，這是非常正常的狀況，反正領的是一樣的薪水，何必多做沒必要的事呢？

不過顯然，陸謹不再正常人的範疇內。

陸謹看著梟，露出了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可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來當管理人的喔。」

「啊？」

雖然梟並不知道，但陸謹說的是真的。雖然局長在車上問的是他不曉得陸謹為什麼要要求成為管理人，他也並沒有針對這個稱呼做出反駁，但事實上，當時陸謹並不是這麼說的。

「我當時說的是，我想成為這群孩子的老師喔。」

梟看著陸謹掛著那抹不懷好意的微笑，從那個已經有些掉色的帆布袋中掏出一盒紙盒裝著的東西，再次脫口而出那個他今天已經發出太多次的音節。

「……啊？」

少女走進教室時，看到的就是這副莫名其妙的畫面。

那個據說是新管理人的男人滿臉笑容的坐在桌子一側的椅子上，手上拿著幾張紙牌，桌子上也散著不少紙牌，而隔著桌子坐在他對面的，是他那個小混混樣的同事兼同學一臉被誰給壓了一頭卻無處發洩的窩囊表情，少年手上的紙牌明顯比男人多出許多，顯然是落了下風，而在少年這側的桌子上，一個藍芽喇叭正不斷發出噪音。

『梟哥你腦子是裝飾用的嗎？！打s那張啊！n那張也可以啊！你到底有沒有上過學啊！』

「沒有啊！你吵死了啊鹿語！」

『你別這麼驕傲地說出這麼沒逼格的話啊！所以我說了打s啊！』

「你這樣說我哪知道你在說什麼啊白癡！」

「插嘴一下，s牌雖然的確組的出詞語，但那個詞組我剛剛已經使用過了所以不能用喔，但是n牌的確是可行的。」

「你閉嘴啊別炫耀了我聽不懂啊！」

捏著一手牌，梟嘴巴一邊和喇叭中傳出的聲音對罵，視線一邊不斷在自己的手牌和桌面上的牌來來回回一臉焦躁，反觀對面的男人好整以暇地拿自己的手牌搧風，勝負大概是早就分出來了。

聽見門口傳來聲響，陸謹收起捉弄梟的笑容，轉頭望向門口，只見門口站著個穿著白色針織衫的少女。

女孩一頭及肩的亞麻色頭髮，額前的斜瀏海被風吹的有些凌亂，長相清秀，一身白色針織衫與淺色牛仔褲乾淨整齊，右肩背著個普通的白色布提袋，是那種會被街坊鄰居稱做乖女孩的模範外型。身上除了右邊耳朵戴著個樸素的圓環造型金屬耳環外就再沒別的首飾，既沒有塗甲油也沒有化妝，與滿耳耳環耳釘的梟形成強烈對比。

『璐姊你來的正好！你快來救救梟哥他真的笨到沒邊了！』

「鹿語你最好是今晚不要給我出現！」

蔣璐看了看又和喇叭吵起來的梟，又看回那個同樣看著她的男人。

男人看見蔣璐回望自己，一臉有些不知所措的向自己點了點頭，露出了那抹標誌性的和藹可親的笑容。

「你就是蔣璐同學吧？我是陸謹，從今天開始就是你們的老師了，請多指教。」

「……啊？」

聽見男人對自己的職稱，站在門口的蔣璐一臉你在說什麼的發出了那個梟今天已經不知道說了幾次的音節。

時間往前推一段時間。

在陸謹等人剛見到梟時，在幾個慰靈者的通訊軟體群組中早就開始了一波對新管理人的討論，事實上這個話題在幾天前他們收到通知說今天會有新管理人報到時就開始了，但等到陸謹實際來到這間教室時，幾人對這個話題的討論度馬上被拉高了不少。

(語：老媽子就算了，怎麼連那個聖誕老公公也來了？送個管理人來至於嗎？)

(梟：鹿語你又在偷窺！我真的遲早把這堆攝像頭跟監聽都給拆了！)

(璐：啊？那個老頭子原來是會離開辦公椅的嗎？我以為他是住在他辦公室裡的。)

(語：不要動我的寶貝！！！)

(語：不是這人怎麼感覺不太像會來當管理人的啊？)

(語：他怎麼有辦法長得跟我查到的照片一模一樣啊？他的證件照沒有修圖嗎？)

(語：不過也是，憑我這能打趴國家情報局的實力這也是當然的！)

梟一邊看著群組裡又在文字刷頻的鹿語一邊打斷主任原本想開始的長篇大論，原本正打算回覆一句讓鹿語閉嘴…呃不對是住手，卻見那個新管理人直直朝他走過來，在離他很近的距離蹲下。沒有理會群組中跳出鹿語的誰來管管啊我們梟哥被調戲了，梟看著那個男人不知為何盯著他笑得開心，看著他下了逐客令，看著他聽見老局長的話後有些掉色的笑容，他把震動個不停的手機放在腿上，默默的連人帶椅往後移動了一段距離。

「幹嘛？我只是覺得該離你遠點。」

比起被老局長親自護送，比起毫不在意身邊高官的獨來獨往，比起那抹褪色的笑顏，梟發現最讓他不舒服的，是陸謹蹲在他前面時那抹發自內心的燦笑。

男人透過少年，看到了不在這裡的什麼東西。

然後他聽見了，陸謹說他是來成為他們的老師的。

沒來得及對這句話做出什麼實際的反應，梟只聽見放在教室後方雜物堆上的藍芽喇叭突然傳出一道帶著稚氣的男聲。

『不是梟哥你被調戲了不打回去嗎？』

正從提袋中掏出教學型桌遊的陸謹一楞，只見梟也被突然發出的聲音嚇得驚了一下，隨後他站起轉身猛的朝教室後方天花板束了個中指。

『哎呀梟哥你火氣別這麼大，在新來的…老師？面前束中指不好吧。』

喇叭中的少年帶著明顯的嘲笑說道，見梟雖然對自己束了中指卻還是乖乖把那個雜物堆上的藍芽喇叭提到陸謹面前，又笑著打趣了梟幾句，隨後將話頭轉回了陸謹身上。

『陸謹先生你好呀你好呀，你就是新來的管…老師對吧！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笑出來的只是真的有點憋不住，你好啊我是鹿語，如你所見你在的這間教室有我安的攝像頭和監聽器，所以你可以直接向我開口我都能聽見，怎麼樣是不是很厲害啊！我跟你說我的這個技術……』

聽見喇叭中傳來少年的喋喋不休，陸謹沒忍住噗哧出聲，隨後看向剛剛梟束中指的方向，笑了笑。

「你好鹿語同學，我是陸謹請多指教，是呢這個技術真的很厲害。」

陸謹本以為少年會繼續叨叨個不停，沒想到聽見陸謹非常認真的誇獎，少年反而噤了聲，好半响才擠出了句梟哥這人其實是個大好人吧，毫不意外的收穫了梟的黑臉與陸謹沒忍住的笑聲。

似乎是感覺到自己有些丟臉，鹿語連忙想將話題拉開，便將話頭引到陸謹掏出的那盒東西上，而這個決定，造就了蔣璐一進門就看見自己的兩個同事間同學在小學生吵架的盛況。

「……所以這是什麼？」走近那張用來放牌的桌子，蔣璐看著牌面上的英文字母，無視一邊又吵起來的梟和鹿語詢問道。

陸謹聽見詢問，立刻從桌上的牌堆中撿了幾張跟她解釋起遊戲規則，也是這段說明三人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是個老師。陸謹說他原本在某個偏鄉學校做老師，在這之前他的專業是做教具設計，這個桌遊就是他設計的其中一款教學道具，是將卡牌與英語單詞接龍結合的小遊戲，能夠在遊玩的同時一邊讓老師掌握學生的英語程度，一邊激起孩子背單字的動力。

蔣璐原本看見群組裡一直在偷窺教室的鹿語說這次的管理人說自己是來當老師時，只是覺得這是什麼新型的玩笑，就連走進教室聽到陸謹本人這麼開口時，她還是覺得他只是不滿管理人的名號才想安個老師的名字在自己身上，直到現在，看著眼前的陸謹用非常懷念的眼神講述自己作為老師的過往時，她才發現，他可能是認真的。

於是蔣璐拿起桌上的牌，看了看聽見陸謹的講述後暫時停下爭吵的梟與被鹿語操控的喇叭後，又將牌放下，再次看相陸謹。

「我覺得這對這兩個笨蛋可能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