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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請不要忘記》赤幕 01
早上九點,一輛窗戶被防窺膜覆蓋的黑色的公務車從市中心的刑事局總局駛出。

開車的鄧宇是個剛從學校畢業沒多久的菜鳥刑警,他用著非常端正的坐姿緊抓著方向盤,身上基層員警統一發放的制服雖然看著一絲不苟,但仔細看就會發現衣服與褲子的邊緣有漏掉沒被熨斗燙平的部分,顯然,這套衣服是他在慌忙之中急忙燙整好穿上的。

將車穩穩地停在紅燈前,鄧宇沒敢放開方向盤或換個舒服的坐姿,他就這樣維持著僵硬的姿勢,用最小的幅度偷瞄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上司兼師傅,刑警大隊的隊長。

坐在副駕駛座上杜航也看出被他抓出來開車的小菜鳥緊張的手心冒汗又一直偷看自己,他只是聳聳肩,朝後照鏡看了眼。

後座坐著兩個人,中間被放飲料的扶手隔開。坐在左後方的男人跟鄧宇與杜航相比年紀大了不少,從身上警服的徽章就能知道老人家的地位在他們之上。這位刑警總局的老局長,就這樣雙手抱胸,一臉冷漠的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杜航有些焦躁地摸摸鼻子,他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該開口打破這從上車就開始的沉默。他們這批現在警隊的中流砥柱基本都是被老局長一把提攜上來的,老局長雖然是個認真的老人家,但性格還是十分隨和健談的,見過大風大浪的老人對什麼都處變不驚,至少杜航很少見過老局長這麼嚴肅的表情。

就在杜航扛不住這凝固的氣氛打算開口時,老局長把視線從窗戶移開,從他放在大腿上的有點年紀的公事包中,抽出一張資料,遞向坐在車子右後方,從上車開始就沒有任何動作的青年的方向。

杜航和鄧宇偷偷看向後照鏡,老局長拿著資料的手停在半空中,然而右後方的那位青年別說接過,他甚至都沒有將視線從窗外轉過來。

看不下去自己的長官被人撂面子,杜航一個轉身想說些什麼,卻被老局長一個舉手攔下。

「這是今後要交到你手上的孩子們的資料。」

聽到老局長的話,青年終於收回一直望著窗外的視線,轉回車內,但卻依然沒有伸手接過,甚至沒有看向老人。

青年穿著一件被洗到顏色都有些淡掉的米色毛衣,下半身的淺色長褲同樣有些起球脫線,一頭有些乾燥的頭髮貼在腦後,不時有頭髮隨著他的動作翹起,一副有些老氣黑框眼鏡搭在他的臉上,鏡片似乎是沒有度數的,但作為裝飾品又顯得多此一舉。

雖然感覺得出青年並沒有對打扮自己上心,但或許是身上洗衣皂的味道或是一身雖然老氣卻整潔的打扮,他總給人一種祥和寧靜的感覺。

如果不看他那雙死水一樣的眼睛的話,杜航心想。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基於什麼理由想要成為『管理人』,但在真相水落石出、獲得肯定判決前你都是無罪的,我不能阻止你的行為。」

似乎看出青年沒有從他手中接過東西的意思,老局長將那張紙放在兩人中間的扶手上,而就在他放下後,青年便伸手抽走了那張檔案,對員警的不接納不言而喻。

隨後車內又陷入了同最開始一樣的沉默。

「……你還是一樣,不打算回答任何問題嗎?」

先開口的依然是老局長,從青年拿過紙張後,老人的視線便沒有離開青年身上,然而被他詢問的青年依然沒有回答,自顧自的閱讀那張檔案上的內容。

「那我換個問題,為什麼是『管理人』?」

這次,青年終於抬眼看向老局長。

「你是無罪之身,我們無法阻攔你去任何地方,但你卻選擇成為『管理人』這個屬於政府的職位,你自願留在我們的監視之下,為什麼?」

青年看著老局長,隨後又看向車內的後照鏡,雖然視線並未對上,但杜航知道他是在看坐在前座的他與鄧宇,顯然鄧小菜鳥也發現了,抓著方向盤的手又握得更緊了。

「……因為不該這樣結束。」出乎幾人意料,青年用著平淡無波的語氣開口道。

沒想到青年會給出回應,老局長皺了皺眉。

因為某起案件,青年作為嫌疑人被帶進了警局,但整整三個月的搜查,別說是能證明青年有罪的證據,甚至是能稱得上線索的東西都沒有,那起案件就像是什麼超自然現象一樣,換句話說,青年可以說是清清白白,不該被警局扣留三個月,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問題出在青年從沒有否認過自己犯案。

所有警方的提問青年一概拒絕回覆,但他卻從沒有否認過自己犯案,甚至沒有提出過要員警放他離開,這讓老局長心中警鈴直冒。老人知道這位青年肯定知道什麼,甚至肯定做過什麼,但他就像是在等待什麼東西似的,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

然而他沒有等到。

見過無數人的老局長感覺得出來,青年最開始肯定在等著什麼,他的不回應是有目的的不回應,然而三個月過去,青年沒有等到他想要的東西,他的不回應,是他的自暴自棄。

但就在最近,青年不知道從哪裡聽說,某位『管理人』在出勤中殉職,職位空缺了出來,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青年第一次開口拜託了警方,說他想成為『管理人』。

這當然合警方意不過,雖然本人沒說什麼甚至有意配合,但警方是沒有理由將他長時間扣留在警方手下的,現在這位掌握了許多線索的嫌疑人自願成為公務體系的一部份受他們管轄,簡直是天下掉餡餅的好事,青年的申請在非常短的時間就通過了。

「所有的孩子,都應該好好長大成人才對。」

不等老局長對他剛剛的回覆發表疑問,青年自己將話接了下去,不同於上一句帶著對事情沒能按照他所想進行的不滿與疑惑,青年講出這句話時,雖然同樣是平淡沒有起伏的聲線,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堅定。

聽見青年的回覆,老局長似乎被什麼觸動,閉眼嘆了口氣,前座的杜航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有些煩躁的嘖了聲,只有開車的鄧小弟還是在狀況外。

「……你的工作是管理你手上那張單子上的幾個小鬼,他們出任務時你就跟著,基本上就是這樣而已,雖然那幾個人多少有點難搞,但…都不是什麼壞人。」大概是受不了心中的煩躁,杜航撓撓頭開口,開始給後座的青年進行工作講解。

管理人的全稱是慰靈者管理人,而所謂的慰靈者講白點就是在公務體系裡的靈媒。

人類在死亡之後,會停留在自己死去的地方,在接受了自己死去的事實後,便會回到輪迴之中離開這個世界,這是非常正常的生死巡迴,而這個接受自己死亡的過程通常也就是時間問題罷了。

但是,人可以簡單的死去,卻不能簡單的接受自己死去。

若在某個地點,出現了大量不能接受自己的死亡回歸輪迴的死者,這些亡魂會逐漸扭曲那個地點的法則,變成屬於死者的領域,祂們會為了達成某個目的,對進入這個領域的人造成傷害,增加更多的死者,如此循環往復,惡性循環。

這個由死者創造的復仇之地,被政府稱作「異常」。

而負責解決這些異常的人,就是慰靈者。

「通常造成異常的都是因為一些非正常或機率因素死亡的死者,慰靈者的工作就是說服祂們接受死亡並離開此地,從而解除異常。你的工作就是負責管理這群慰靈者,撰寫解除異常任務的報告、和其他協助單位的聯繫等等,並且需要隨負責的慰靈者一同出入異常的現場,有什麼問題嗎?」

杜航快速的唸完了青年作為管理人所要負責的工作內容,看著車輛快要抵達目的地,便開口詢問青年有沒有什麼疑問,並不負重望的獲得了青年的沉默。青年大概是在決定要成為管理人前便對這份工作有了理解,他甚至沒有詢問過,只是個和保安沒兩樣的工作,為什麼會有殉職的問題。

在杜航因為青年的沉默而翻白眼的同時,黑色公務車在鄧小朋友平穩的行駛中轉進了中央第一高中的校門口,並穩穩地停在中庭的空地,大概是正值上課時間,校門口沒有半個學生,這讓擔心他們幾個穿著警服的大人出現在學校會不會影響到學生的鄧宇鬆了口氣,顯然沒想過這個時間肯定是他們和人家學校約好的。

中央第一高中是他們這個區域首屈一指的老字號升學高中,學校占地廣闊建築風格大氣磅礡,雖然建物多少有些老舊,但不難看出學校花了很多心力維護。在大門口中庭前的教學大樓裡,一位穿著整齊西裝的男人正等在那裡,看見陸航與老局長等人下車,便急忙迎了上去。

中央第一高中作為這座城市的慰靈者統一掛名的學校,身為高中管理主任的他並不是第一次迎接管理人的到來,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送一個管理人還得勞煩刑事局局長的。

管理人雖然聽著像是個文書工作,但就和前一位管理人一樣,這份工作有著不低的生命風險,且和其他公職相比又不是那麼體面風光的工作,也因此從事這項工作的人通常是看上高昂的薪水而來,資質人品都參差不齊,對政府來說,這個職位大概就是個消耗品,上面又怎麼可能因為區區消耗品驚動局長和刑警大隊總隊長呢?這讓這位主任在聽說幾位大人物要送管理人來時,對這位管理人多了幾分猜想,且大多都不是什麼正面的想像。

但當他看到下車的人中,唯一沒有穿著警服的那位青年時,他那些天花亂墜的想像又突然全被打破。

青年真的太過普通,普通的穿著普通的身高普通的長相,是那種扔進人群中你根本不會特別注意到的人,除了表情有些冷淡,主任還真想不出這人能被幾人護送來的理由,但他依然掛上得體的微笑走出教學樓迎接幾人。

「專程讓幾位來這裡真是不好意思了,這位就是新來的管理人吧,我們學校的幾位慰靈者今後就要麻煩你了。」在依次與幾位刑警握手打招呼後,主任轉向青年的方向,伸出手說道,在他講到管理人與慰靈者時,聲音中帶著幾分他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的輕蔑與不喜。

青年看著主任伸過來的手,然後,在杜航和鄧宇驚恐的視線中,露出一個他這三個月從沒露出過的,和藹可親的微笑。

「主任您好,我是陸謹,今後就是負責那幾個孩子的老師了,請您多多關照。」

看著陸謹那人畜無害的微笑與溫和有禮的聲線,杜航只覺得一陣雞皮疙瘩,這和那個整整三個月把他們員警當空氣的嫌疑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他甚至聽見一旁的鄧小弟驚恐的說老大他是不是被下降頭了。

只有一邊的老局長注意到,陸謹句子中隱隱強調的「孩子」與「老師」。

「那就麻煩主任給我們帶帶路了。」

無視後面幾人的視線,陸謹依然掛著彬彬有禮的笑容說道,主任似乎也因為他十分周到的禮貌,對陸謹不友善的態度也少了很多,幾人就在主人與陸謹的官腔對答中,走下往地下室去的一條下坡。

下坡下方是一片比較小片的停車場,停車場後方連接著一段走廊,走廊的盡頭隱約能看見間教室。不同於外面停車場車滿為患,這片停車場連台機車都沒有,整個空間空空蕩蕩,只有角落裡放著幾個垃圾桶與滅火器立在那,甚至沒有什麼通常會被暫放在地下室的推車或是課桌椅。

地下室的走廊牆最上方開了幾個朝向外面的小窗,用來換氣和增加採光,但效果有限,地下室的光線依然由功率不是很好的白光燈管供應,空氣中還是飄著地下室特有的潮濕氣味,但相比其他地下室,透過整潔的地面依然能看出這裡是有被精心打掃整理過的。

穿過走廊,幾人停在走廊盡頭的教室前。

「這裡就是慰靈者們的空間了,已經有通知他們要他們今天在這裡等著了,今後就要麻煩陸先生了。」主任笑笑的開口。

陸謹看向眼前的教室。與一般完全打通的地下室不同,能夠通往這間教室的就只有他們剛剛下來的坡道與停車場,教室的所有玻璃都被從外面貼上黑色的海報紙完全封住,只有從紙張的縫隙中隱約的光線能看出教室裡的確有人在。

陸謹轉回看向主任,他沒有忽略主任最後那句話的用字與涵義,但他依然掛著一樣的微笑,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話說回來,關於上一位管理人……」

「他死了喔。」

陸謹原本只是想開口和主任話些不重要的他也並不在乎的家常,沒想到他剛說出口的話被一個他沒想到的聲音給打斷。

陸謹回過頭,只見剛剛還緊閉的教室門已經半開,教室裡的燈光透到外頭的走廊。一個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雙手抱胸背靠著金屬門框,正一臉無聊的看著幾人。

少年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袖運動服與運動褲,一雙黑色運動鞋滿是磨痕,一頭黑色的短髮還算整齊的伏貼在腦後,頭髮下的雙耳紮滿耳釘與耳環,是標準的不良少年形象。

「我收的屍。」

少年顏色稍淺的眼睛一個個看過門外幾人,在最後的陸謹身上多停了幾秒,又補上一句後,轉身走進教室裡,陸謹幾人也就在主任有些尷尬的笑聲中跟著踏進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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