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儘管太陽探出了雲層，冬天的尾巴還是帶著絲絲涼意，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擦肩而過，有下午遛狗的大叔，有趕著去買菜的家庭主婦，有為晚上開店準備的小吃攤老闆。

少年提了提肩上的書包，一邊滑著手機，一邊朝著十字路口邊的地鐵出入口走去。

正常來說這個時間，像他這樣的高中生肯定是不會被學校放走的，但早就考完升學考試的他現在就是坐等放榜分發，學校老師的管理也相對寬鬆，遲到早退什麼的問題放在他們這幫準畢業生身上總會被睜隻眼閉隻眼的揭過。

當然，學校也不可能就這麼隨意放走他們，早退是有統一時間的，想要早退的同學可以統一在某個時間離開學校，既全了學生想提早開溜的心，也方便了學校和家長的管理，這不，一路上像少年這樣背著書包大搖大擺走向地鐵站的少說也有十來個。

地鐵站的地下一層是一條商店街，這附近的學生都對他十分熟絡，屬於是熟悉到如果相約出去玩，絕對不會選擇的地方了。少年就這樣走馬看花，時不時晃進幾家店看看有沒有新上市的漫畫，又或是翻翻自己的零花錢思考要不要買點飲料或點心回家。

一陣短促的鈴聲從少年的口袋中傳來，少年掏出手機看了眼彈出的提示框，撇了撇嘴。

『凡凡你搭上車了嗎？回家路上去樓下超市買點雞蛋和醬油回來吧』

沒有點開回覆，少年只是將螢幕按熄，隨後朝地鐵的地下二層走去。

少年名叫季小凡，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沒什麼特別的名字，小凡本人也和名字一樣平凡。父母雖然離異，但母親與外婆都十分疼愛他，母親的工作並不繁忙，家裡的收入足夠不會對生活造成任何問題。小凡的父親雖然另組了家庭，但與母親是和平離婚，對小凡依然照顧有加，時不時就寄錢或是禮物給小凡，沒有怠慢自己的孩子。

可以說小凡的家庭雖然遭遇變故，卻依然可以說是平凡，甚至是讓人有點羨慕的家庭，小凡就這樣背靠平凡幸福的家庭，帶著平凡不突出也不墊底的成績，交了個平凡的女朋友，與一群平凡的同學稱兄道弟，度過了自己平凡的十七年。

雖然有時對母親的交代或管理帶了點青少年都會有的不耐煩，但認真說起來小凡或許根本沒經歷過什麼叛逆期，和媽媽的爭吵也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第二天馬上就會在母親無奈的口氣與外婆的微笑中尷尬的和好。

或許小凡曾經覺得這樣的生活過於無趣，尤其是在那個中二的年紀，他總覺得父母離異的他是不是也該做點叛逆的事情，但他就在自己不斷地想了卻又不敢做之中逐漸長大，接受了這樣的平凡日常。

隨著列車進站的鈴聲響起，小凡跨進了列車車廂，就近找了個空位坐下，環顧了一下車廂。雖然與尖峰時段錯開，但車上依然載著不少人，有推著嬰兒車的、有拄著拐杖的，有拉著行李箱的也有和他一樣揹著書包的。

小凡打開手機，先是給媽媽回覆了句好，隨後便戴上耳機聽著音樂閉眼休養，或許是音樂太過催眠也或許是車廂的搖晃太好入睡，小凡的意識漸漸昏沉，然後在一段比較大的轉彎時，小凡聽見了一陣巨大的尖叫聲。

突然間驚醒，小凡連忙摘掉耳機左顧右盼，那不是他的幻聽或手機裡音樂程式的廣告，因為在他摘掉耳機後，尖叫聲還是不斷傳進他的耳朵。顯然車上的其他人也都聽見了同樣的聲音，每個人都在左右張望，嬰兒車裡的孩子甚至被嚇到開始啜泣。

但他們的身邊非常平和。

都市的地鐵是由一個個獨立的車廂連接成的列車，車廂之間是沒有互相連通的，要到其他車廂就必須下車後從月台再上車，小凡認真聽了聽聲音，尖叫聲似乎是從其他車廂傳來的，且離他們有一段距離。

打開手機，小凡給媽媽傳了封訊息，說他搭乘的地鐵好像出了什麼問題，有可能他會晚到家，來不及帶雞蛋和醬油回去。

雖然耳邊的尖叫聲實在讓人心慌，但小凡所在的這個車廂什麼都沒發生，雖然眾人都非常緊張但都還能耐著性子坐在座位上，也有個似乎是律師的年輕男人站出來安撫大家，表示讓大家不要慌張，下一站到時有序下車，多幫忙幫忙周遭的小孩與老人，穩住了不安蔓延的車廂。

然而，列車沒有到站。

一開始是車廂內的燈開始閃爍，原本緊閉的車門開始開開關關，外頭地下鐵路獨有的潮濕氣味灌進車廂中，隨後在車門再度緊閉後，列車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道中完全停了下來，車內燈光徹底熄滅。

恐慌迅速蔓延。

所有車廂都響起了尖叫聲，小凡所在的車廂也不例外。恐懼的尖叫、嬰孩的哭聲與試圖維穩的人們的勸導聲混雜成一塊。

小凡握緊手機縮在座位上，他知道現在離開位置很可能會被恐慌的人群推擠受傷，他也沒有試圖打電話給警察局，想也知道現在車廂裡那些恐慌的人們正拿著手機在做什麼，他只是握著手機，手機上的畫面是她和媽媽的對話，對話頁面被母親的緊張詢問給填滿，但他不知道現在該怎麼回覆媽媽現在的情況。

然後，他突然發現，從其他車廂傳來的尖叫聲，開始失去控制。

雖然遭遇突發狀況，但大部分人在經歷最開始的恐慌後，都會強迫自己冷靜，畢竟大家都知道哭泣和尖叫不能解決問題，更何況只是停車停電而已，在他們已經報警的當下，問題說不定很快就能解決了。而最開始也的確是這樣，除了最開始那個持續不斷的尖叫聲外，其他車廂的失控在很短的時間就逐漸被控制，然而很快，原本被壓下的尖叫又突然間響起。

小凡發現，那失控的尖叫聲，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車廂裡的其他人似乎也發現了，空間裡突然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緊張地掐住呼吸，盯著尖叫聲傳來的方向。

然後他們很清楚地聽見，隔壁車廂傳來驚慌地尖叫聲。

透過每個人手機微弱的光線，小凡看見大量黑煙從空調系統與車廂縫隙灌進車廂中，伴隨著嗆鼻的氣味充斥著整個空間。一瞬間，大家都發現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恐慌再度蔓延，所有人驚慌失措地拍打撞擊著車門與玻璃，試圖用手在車廂的金屬外殼上鑿出一個洞。

小凡只是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過量的濃煙讓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他聽見那些哭天搶地的人因為吸入濃煙不斷倒下，那些拍打車門車窗的人也因為緊張過度換氣而一個個昏迷，然後他看見，伴隨著地鐵電路被燒壞的劈啪聲，那腥紅的火光終究是從某個角落燒進了他所在的地鐵車廂之中。

看著迅速蔓延的火焰，小凡的腦袋突然冷靜異常。

他拿起手機，在那個沒有關上的對話框傳出了一句話，屏幕不斷轉圈，大概是火焰破壞了地鐵的訊號基地，又或是逐漸升溫的環境對手機來說太過極限，看著傳不出去的訊息，小凡不知為何有點想笑，但最後他只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滑過臉頰，然後在如烤箱般的車廂內消散。

小凡看著火焰吞噬一個個昏迷倒在地上的乘客，朝著他接近，在肉體燒焦的氣味中，他在座位上面對著椅背緊緊地蜷成一團，將握著手機的手緊緊縮在身體中，試圖用自已的肉體，保護那個小小的四方形。

意識隨著濃煙開始漸漸消散，能感覺到的東西只剩下從每寸肌膚傳來的炎熱，小凡只是盯著手裡那部被他自己裹的嚴嚴實實的手機，看著上面跳出的機體過熱警報。

然後，在他徹底閉上眼的前一刻，背著漫天的火光與熱浪，他終於看見那則不斷轉圈的訊息，旁邊出現了傳送成功的勾勾。

這次他真的笑了，在吞噬一切的赤紅之下，他笑著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