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室燈光明亮,宛如正午陽光灑落,一寸寸溫柔鋪展在每個角落。陳朵的身形漸漸舒展,如冬眠甦醒的野獸,仍殘存著本能的遲疑與戒備。她低頭看著手中尚有餘溫的麵包,指尖不自覺地輕輕蜷縮,終於,小小地咬下了第二口。
暖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陪在一旁。她明白,有時沉默比千言萬語更具安撫之力。這幾日的陪伴,讓她察覺到了些微變化——從一開始的無視,到如今,女孩會主動朝她投來一眼。那目光雖仍空洞,卻隱隱有光,像深海某處,一閃即逝的螢光生物,證明著她心中仍有未熄的火苗。
「陳俊彥是你的朋友嗎?我聽妳有時夢話會提到他。」暖暖終於開口,語氣輕柔,如指尖拂過濕潤羽毛。
陳朵沒有立刻回應,只低頭繼續啃著麵包,彷彿沒聽見。許久,她才喃喃開口:「他……是我朋友。」
暖暖不催促,只輕輕點頭:「朋友,很重要吧?」
陳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幾乎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她不擅表達情感,或許早已遺忘如何傾訴。過去的創傷如深壑般將她與世界隔絕。那個名為「陳俊彥」的名字,是她記憶廢墟中,仍能拾起的一塊殘磚。
監控室中,羅卿雙手抱胸站在螢幕前,身旁是氣喘吁吁趕來的廖忠。
「她開始回話了?」廖忠皺眉,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卻掩不住眼底的驚喜。
「嗯,夢境喚醒了一些東西。」羅卿點起一根菸,沉聲道:「我懷疑她潛意識正開始反抗過往生活的壓迫。那不是單純的心理變化,更像是一場內心戰爭——她在與過去的自己對抗。」
「那我們該怎麼幫她?」廖忠問。
「不是幫,是陪。」羅卿說:「現在的她,就像盲人看見遠方微光,既渴望靠近,又害怕那只是幻覺。」
「那我們該做什麼?」
「維持那束光。」羅卿語氣堅定,「不讓它熄滅,甚至讓它變得更加明亮。」
說罷,羅卿轉頭吩咐:「涼涼,接下來妳也一起進去,記得,不要太主動,試著與她交朋友。」
涼涼默默點頭,無聲應下。
當涼涼走進觀察室時,陳朵正呆呆望著牆壁,暖暖則在柔聲細語地與她說話。
見到涼涼,暖暖笑著對陳朵介紹:「這是我妹妹,叫涼涼,比較安靜內向的一個孩子。」
涼涼坐到一旁,伸出手,語氣懶洋洋地說:「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陳朵沒反應。
暖暖笑著打圓場:「陳朵呀,當有人向你伸手表示友好時,能握一下是很禮貌的喔,否則會讓人覺得有點傷心呢!」
過了一會兒,陳朵看著涼涼,低聲說:「我怕你握了我的手會中毒。」
涼涼聞言,手上聚起一層淡藍炁,瞬間化作流動的水膜:「這樣,就不怕毒了。」
陳朵終於伸出手。當她指尖觸碰到涼涼的那一刻,手指微微一顫,體內蠱蟲紛紛湧動,卻只能停在與涼涼皮膚一公分之外,彷彿有道無形屏障將之擋下。
涼涼沒說話,透過水膜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陳朵眼中滿是困惑,而涼涼,只是靜靜看著她,那目光不再是冷靜分析的專業判斷,而是多了一絲憐惜與理解。
數日之後,陳朵已能與暖暖、涼涼進行簡單對話。雖然仍不擅眼神接觸,但她會輕聲回答問題,也開始主動表達「不喜歡」、「想休息」這樣的感受。
這,是突破。
對一個曾將自己視為聽令的機械、麻木地執行命令的孩子而言,這代表她重新學會了「選擇」的能力。
「妳做得很好。」暖暖輕聲讚許。
陳朵凝視自己的雙手,彷彿初次認識這副軀體。「我快記不起藥仙會的同伴們了……我答應過,要永遠記得他們。」
「那妳會想忘記那些痛苦的回憶嗎?」涼涼補充道,「也許有一天,妳真的會記不起他們了。」
「那樣的話……是不是就沒有人知道他們曾經存在過?」陳朵聲音低得如風中呢喃。
涼涼沒說話,只是靜靜將她摟入懷中。
晚些時候,會議室內,羅卿、廖忠、涼涼與暖暖圍坐討論。
「她的狀況持續改善,但藥仙會的記憶依舊如枷鎖般束縛著她。」涼涼翻著報告道,「她心裡其實渴望脫離那些痛苦,但又不願背棄記憶中的誓言。」
「如果我們為那些孩子設立一座紀念碑呢?」廖忠提議,「讓她知道,無論她記不記得,他們都會被銘記。」
「這主意不錯。」羅卿點頭,「若她願意,我可以將她的痛苦記憶封印在靈魂深處,並給予暗示,讓她無法再輕易觸及那些記憶。」
他掃視眾人,「若她點頭,我們便開始治療。」
隔日,暖暖與涼涼向陳朵解釋了計畫。
陳朵聽後低聲問:「如果我離開了這裡……還會有人記得他們嗎?」
廖忠走上前,語氣堅定:「放心,暗堡的工作人員有空就會來祭拜他們。他們曾經活著,就值得被記住。」
陳朵點點頭:「好,我同意。」
這一次,羅卿開啟了陰陽觀,黑炁纏身。他望向陳朵,低聲道:「現在,回想那些痛苦的回憶。」
在她面露痛苦之際,羅卿開始將那些記憶一一封存,化作一只潔白盒子,深埋於她靈魂深處。
十三個小時後,封印完成。陳朵的氣息煥然如新,彷彿真正回到十一歲少女該有的天真與朝氣。
她笑著對羅卿道謝,而羅卿只是搖頭:「還沒完。妳體內的蠱蟲還未完全清除。我會讓炁暫時護住妳的神經,短期內不會疼,但妳這段時間內不可再主動運用炁。」
陳朵點頭:「明白。」
翌日,羅卿帶著陳朵來到先前的水池。他輕聲叮囑陳朵入水,隨即轉身看向廖忠,語氣中帶著一絲歉意:「再次麻煩您了,請繼續補充水源。」
不多時,羅卿周身纏繞著黑白雙色之炁,體表浮現出一枚枚湛藍符文。與上次使用不同,此次的符文不再環繞彼身,而是彷彿刺青般深入肌理,化作線條組成的圖騰,整齊有序地分布於四肢軀幹,彼此交織卻不雜亂,宛若天成。而在他臉上,也浮現出一張藍色的臉譜,神色超然,有如仙人脫離塵世之姿。
當羅卿步入水池時,池水並未如往常般迅速枯竭,反而水意盎然,甚至在水面上空凝聚出一顆雙色水球,清濁分明,宛如陰陽交融。更令人驚異的是,水池之中竟湧出大量水流匯入水球,其間,一半澄澈透明,一半則混濁如墨,泛著詭異紫光,細看之下,紫水中隱隱可見密密麻麻的蠱蟲蠕動。
此番療治持續整整一日。除了那懸浮於空的雙色水球,水池內亦分化出兩團水意,一為柔和淡金,如日光灑落;一為沉濁紫黑,宛如深淵凝霧,兩者同時包裹著池中的陳朵。
當治療結束,羅卿親手將昏睡的陳朵從水中抱起,交予一旁的研究人員檢查身體狀況,隨即對廖忠平靜地道:「現在的陳朵,如同一位普通人。她已失去練炁的手段,一切都需從頭學起。不過,她體內原先被蠱蟲破壞的器官與血肉,我皆已修復完畢。她只是體力耗盡,稍作休息便無大礙。」
聞言,廖忠淚眼盈眶,哽咽道:「羅卿啊……謝謝你,謝謝你讓陳朵能快快樂樂地像個普通人一樣活下去……」
羅卿搖頭一笑,語氣溫和:「廖叔,雖說我們都為了她好,但有時,也該聽聽她自己的聲音。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就讓她自己選擇吧。」
廖忠點頭回應,語中帶著釋懷與承諾:「我會的。如今陳朵已與常人無異,董事會也不會再將目光放在她身上,自然我也不會再對她設限。」
兩人相視一笑,心中皆因陳朵得以新生而感到由衷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