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內燈光柔和，香氣四溢，窗外天色陰沉，像是一場雨正悄然醞釀。四人剛入座，廖忠便從懷中取出一疊資料，小心翼翼地夾在餐巾與碗筷之間，遞向羅卿。

「陳朵的報告，剛從分析室送來。」他語氣低沉，眼神中閃過一抹凝重，「裡面的內容……你自己看。」

羅卿一手夾菜，一手接過報告，目光平靜如水。他向來擅長一心多用，一邊吃飯一邊閱讀，絲毫不見慌亂。

涼涼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用湯匙攪動著熱騰騰的玉米濃湯，眼角餘光卻一直觀察著羅卿的臉色變化。暖暖則低頭啃著雞翅，神情好奇，用雞骨在盤緣敲打著節奏。

「……果然是原始蠱。」幾分鐘後，羅卿終於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凝重，眉頭輕輕皺起。

廖忠點了點頭：「她體內殘存的蠱蟲，全都是由那隻母蟲分化出來的。原始蠱，就藏在她的心臟之中，像是一座寄生的王座。」

「所以只要取出那隻母蟲，其它的蟲也會隨之死去，問題也就解決了吧？」暖暖開口，語氣平穩。

「理論上確實如此，」羅卿闔上報告，緩緩說道，「但問題不在這裡。」

「不在這裡？」暖暖微蹙眉心。

「她不會讓我們動那隻蠱。」羅卿語氣平靜，卻透著幾分無奈，「對她而言，那不是寄生蟲——那是她自己。」

一時間，桌邊陷入短暫的沉默。

廖忠嘆了口氣：「我總覺得她從未將自己當作人來看待。她行事如機器，只執行命令，幾乎沒有半點自主意志。」

涼涼放下湯匙，開口問：「那是精神問題？還是蠱毒的副作用？」

「更像是長期洗腦，或者說是一種深層自我催眠。」羅卿搖了搖頭，「蠱術有辦法深層地干擾人類的精神，尤其是像原始蠱這種帶有邪性象徵的存在。她的潛意識或許早已與那隻蠱同化。要拯救她，並非只要挖出那隻蟲，而是要讓她重新相信——她還是人。」

「這比取出一隻蠱難上百倍。」涼涼望向羅卿，「師父，你有辦法嗎？」

「不能肯定。」羅卿的語氣忽然變得堅毅冷峻，「但我能感覺到她還想活下去。若不如此，她不會選擇配合觀察，也不會默默接受我們的指令。她只是……忘了怎麼做一個人。」

廖忠低聲補充：「她的記憶也殘破不堪，從過去的資料來看，她只剩下在藥仙會時的痛苦回憶。雖然她看起來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機械，但我相信，她的人性仍未完全消逝。她會想交朋友，卻因蠱毒的緣故而處處拘束。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又被帶走，所以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再次失去了一切……」

暖暖低頭思索片刻，忽然說道：「如果我們能重新為她定義什麼是『人』——不論是身分、記憶，還是情感，並在其中扮演她的新朋友，也許她就能慢慢找回自我。」

涼涼抬起頭望著她：「妳是說……用角色扮演的方式療癒她？」

「不是角色扮演，是重建。」暖暖語氣堅定，「她的過去已經支離破碎，但如果她願意，我們可以幫她建立一個全新的身份與意義。從頭開始，給她重新定義自己的機會。」

「可是她會願意接受嗎？」廖忠皺眉。

羅卿沉默了片刻，忽然抬頭望向三人，目光如炬：「……我們得試試。從今天開始，我們分工。」

他迅速做出安排：「廖負責人，你負責紀錄，試著拼湊她過去的行為模式，找出她最原始的人格與特質。而暖暖，這件事的關鍵在妳身上。」

暖暖愣了一下：「我？」

「妳情感細膩，語氣柔和，她最可能對妳產生信任。試著與她對話——不是審問，而是引導。像朋友、像家人，像……任何能讓她感受到『自己是人』的方式。」

暖暖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我會試試看。」

—

餐後，羅卿獨自返回監控室，重新調閱了陳朵的監視影像。畫面中，那女孩蜷縮在牆角，雙眼空洞無神，像一具行將枯竭的容器。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然閃過一抹冷光。

—

翌日。

暖暖提著一袋熱牛奶與幾塊甜麵包走進觀察室。陳朵仍舊背對門口坐著，聽見腳步聲卻毫無反應。

「早安，今天有妳可能會喜歡的味道。」暖暖輕聲說。

陳朵沒有回應，但身子微微一震，彷彿在猶豫是否轉頭。

「這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早餐，」暖暖坐下，將牛奶倒入馬克杯中，語氣如細水般溫柔，「每當我難過時，媽媽總是會給我這個。」

陳朵終於緩緩轉頭，空洞的眼神停留在杯中冒著熱氣的牛奶上。

「我……可以選擇不喝嗎？」她的聲音沙啞微弱。

「當然可以。」暖暖微笑著說。

陳朵怔怔地看著她，又低頭看向杯子，最終，顫抖的指尖緩慢觸碰了那份溫度。

就在那一瞬，暖暖輕聲開口：

「當妳開始猶豫、開始做選擇的時候，就證明妳還是人。」

—

數日後，觀察報告中終於出現一項微小卻意義重大的變化。

陳朵會主動提出更換衣物，會開口說出「冷」或「餓」，甚至有一次，她在夢中呢喃出一個名字：

「……陳俊彥……」

「陳俊彥？」廖忠翻閱資料，「這是她在暗堡裡唯一的朋友，被其他研究所帶走後就再無音訊。」

「或許是殘存的記憶片段，」羅卿沉聲道，「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開始做夢了。蠱不會做夢，人才會。」

—

觀察室外，涼涼靜靜地站在監控螢幕前，凝視著畫面中那個細嚼慢嚥著麵包的女孩。

「……真的能把人從蠱中救出來嗎？」她問身旁的羅卿。

羅卿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點燃一根煙，輕聲說：

「我們無法拯救所有人，但我們可以讓她相信——她值得被拯救。」

窗外，細雨終於落下，像是經歷一整個冬季後，悄然降臨的春日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