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亮起,縷縷雲絲繚繞,藍天遮蔽其中。
盧榕細細品著杯中茶水,眸微微垂下。
聽見輕盈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他不自禁微微勾起嘴角。
「爹爹。」盧艝兒眼尾笑得勾起,手上提著把琴,袖擺飄飄。
「這麼早就來顯擺啦?」盧榕語氣調侃,放下手中熱茶。
盧艝兒聽此,似是不覺冒犯,只把手中琴放下,「今晨天朗氣清,艝兒想著給爹爹撥弦幾曲,好讓爹爹舒舒意。」
「好,好,」盧榕似是被自己長女的孝順給哄樂了,連連好了兩聲,「我就瞧瞧妳這趟歷練歸來,跟著那老琴聖,琴藝又長進了幾分。」
「艝兒不敢自滿,這就為爹爹操琴一曲。」盧艝兒落座,帶著淺淺的笑意,纖纖素指微抬,便如蜻蜓點水般落在弦上。
隨著指尖遊走,她周身彷彿有靈氣繚繞,每道琴音似都化作實質的流光,在空氣中蕩開陣陣漣漪。
這曲驚的庭前花蕊吐露,池中錦鯉四散。
盧榕看著面前長女彈琴的姿態,心中滿是寬慰,卻是有一個他永遠無法忘懷的身影,逐漸與之疊合。
「曼蔓?」盧榕怔了下,才輕輕唸了聲。
那少女回眸,明艷一笑,自是燦若雲霞,讓那銜著蟬的春燕都忘了振翅。
「哎呀,都說了我不會彈琴,怎麼整日的叫我學!」少女嬌嗔,委屈的眉頭輕蹙。
「妳天生靈根通樂,這琴可不是學給人看的,是給妳護身用的。」那時的盧榕仍是風華正茂的少年,他似有些無奈,低頭看著那耍賴的少女。
聽此,少女有些洩氣,悄悄哼了聲氣,又小心瞥了盧榕一眼,似是怕他聽見了。
盧榕雖覺無奈,嘴上這麼說,卻是心上泛著蜜,忍不住的縱容,剛要鬆口,卻聽門被敲響。
「盧兄!盧兄!」門外傳來幾道喊聲,刻意壓低了音量,似是不想太過張揚。
盧榕不禁眉頭抽了抽,上前拉開門,果然是那風流倜儻的二皇子秦騖。
見盧榕開門,秦騖笑嘻嘻的,不顧盧榕有些黑的臉色,「盧兄,今夜便是上元燈會,你整日窩在這府裡練劍,豈不荒廢了外頭大好春光?」
「不如隨我瞧瞧那東風夜放花千樹的勝景,順道去醉仙樓討杯新釀的春酒,快意一番!」
然而還未等盧榕回話,秦騖卻是突然瞧見了什麼,眸子一亮。
「這位姑娘是...?」秦騖不自禁湊前了些,想瞧個清楚。
盧榕猛覺不對,下一瞬便側身擋在了少女身前,臉沉了下來,「曼蔓性子怯生,還請二皇子自重。」
秦騖聽了這句,卻是笑的更甚,爽朗的似那滿城花雨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盧兄平日瞧著穩重,沒曾想這麼護犢子?」秦騖堪堪停下笑意,只餘淺淺在嘴角勾起,「盧兄,不過是交個朋友,認識認識也無妨,是吧?」
語畢,秦騖勾著笑眸,透過盧榕寬大的身影看了過去,竟還能瞧上幾抹少女嬌羞的顏色。
「二,二皇子,殿下。」少女唯唯諾諾,水波漣漪的眸子都不敢直接與秦騖對上,頰上是兩抹粉雲。
「小,小女子曼蔓,不過是將軍府管事之女,自幼便在府邸承蒙教養,與榕哥哥有著自小長大、總角相隨的情分。」
說完,少女還小心的瞅了秦騖幾眼,卻是讓臉上兩抹粉雲漲的更甚,又補了句,「讓二皇子見笑了...」
見眼前少女連說話都不利索,秦騖興意漸濃,握緊拳頭再開闔,手掌心便安然躺著一隻冷翠玉釵,玉身上點綴幾縷翠綠的羽毛,觸手生涼。
「盧兄府上清幽,想必不常有這些好看的小飾品,這釵子與姑娘今日這身裝束極配,曼蔓姑娘且收著玩,就當作見面禮了。」
油嘴滑舌,吊兒郎當。
盧榕臉上黑的似能滴下墨來,卻不敢直接把這人轟出去。
「這...殿下,這禮對曼蔓而言實在太重了些...」如曼蔓驚的睫羽輕顫,有些慌亂。
如曼蔓張了張口,還想推拒,秦騖卻是直接拉過盧榕的手,將那冷翠玉釵放在了他的手掌心,「你與曼蔓關係好,你便替她收了吧。」
秦騖笑眸調侃,「盧兄若是能親自替她別上,可不就更好了?」
盧榕攢緊手中被強迫塞入的玉釵,只覺怒意更甚,盤旋在胸口,就快要破蛹而出。
但他只是強行壓下那股怒意,勾起一個假意的微笑,嘴角都有些氣得抽搐,「那麼殿下的心意,盧某便替她受了。」
盧榕的反應讓秦騖開心的很,他不自禁大笑了起來,平日他就喜歡逗弄這位盧兄,一個只練劍的悶葫蘆,莫名的就成了他最喜愛的樂子。
達成了此行目的,秦騖步至門口,回眸眨了眨眼,看起來竟是有幾分俏皮,「今夜上元燈會,不見不散。」
「盧兄可一定要來啊!」
那恣意少年灑脫的背影似乎還猶在眼前。
...
「爹爹?」
「爹爹!」
盧榕猛然回神,才聽清盧艝兒喊的幾聲。
「爹爹,您這是怎麼了?」盧艝兒似是有些焦急,額上都流了些許細汗。
「這...」盧榕頓時啞口無言,最後只道了句,「無事。」
「折騰了這半晌,想必也乏了,」盧榕收斂眸中悵然,只餘下父親的貼心,「我令人給妳備了些甜粥,此刻應已送去妳房裡,去吧。」
盧艝兒聽此,還是有些擔心望了盧榕幾眼,感受到盧榕逐客之意,才微微躬身,「艝兒知道了,爹爹也請好生保重,莫要太過操勞。」
盧榕輕嗯一聲,就算回應了。
直至盧艝兒離去,盧榕才站起身來,步至窗前,晨霧早已散去,只聽外頭秋蟬聲漸起。
新秋將至,若是秦騖那小子還在,過上不久,肯定又要喊他一同飲菊花酒了。
物是人非,菊花酒千千萬萬,與他同飲之人卻早已隱沒於風起雲湧之間。
他盧榕年少時最重要的兩個人,卻是一個也沒留下。
憶起當初曼蔓與秦騖初見,那嬌羞的不能自已的模樣,現如今仔細想想,怕是早已深陷少女情懷之中。
怪他。
怪他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