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公與義成伯皆得除掉.

扳倒承恩公雖是喜事，不過後頭的義成伯難度更高.

承恩公看似大而不可倒，但熙平帝早有剷除之意，閻節與沈霽不過是添柴加火借刀殺人.而那義成伯是熙平帝早年尚為皇子卻因道士讒言而困於道觀時之恩人，連子柔又是熙平帝的心頭好，加上她所撫養的霍珵本身挑不出錯甚至背後還有陸家，要除之可說是難於上青天.

＂要打倒連家，只能從儲君之爭下手.＂沈霽道.

閻節同意沈霽所言.

＂此乃大事須從長計議，你我先按兵不動，等一個月後於戒台寺再行商議.＂

＂好，如此定下.＂

二月初三這日是敬敏公府楊老夫人的七十歲大壽，一早賓客紛至好不熱鬧.

敬敏公的稱號得從近八十年前的神宗末年說起.神宗因其兄惠宗早逝無子而繼位，神宗好道術煉丹多年不臨朝朝政由司禮監與內閣把持，至末年貪腐無能者占十之七八，大昭內部腐朽搖搖欲墜.撕破[安好]這塊布的是北方外敵瓦剌，因大同宣府兩地守將貪生怕死竟不戰而逃，瓦剌鐵蹄如刀切豆腐直搗京城.其實光靠京城禁軍便可守城待其他將領率軍救駕，但司禮監掌印太監何錦竟夥同道士與德王卻游說神宗出城避禍，失了方寸的神宗竟照做.又因眾人捨不得金銀財寶收拾半天，等真出城時卻驚覺瓦剌竟近在咫尺.太子毅然決然替神宗斷後，神宗雖不捨但也暗地鬆了一口氣.太子的犧牲確實替神宗換取一兩日的距離，但此時卻發生何錦與德王盜取國璽並率部分官員及士兵南逃一事.

神宗又怒又慌，何錦是他最倚重之人，而德王是他最寵愛的兒子，沒料到危難之際竟如此不忠不孝.幸好禮部尚書趙傳箴尚在神宗身旁，他建議神宗往東投靠肅王，慌了神的神宗自然聽從.雖人數變少前行加快，但也因士兵少了大半而減弱了抵禦之力.在遷安縣附近的山坳竟被一隻瓦剌軍隊追上，此時神宗周圍的護衛已快精疲力竭.突然一人跳上馬車轉頭往瓦剌軍隊方向駕去，此人正是時任政通參議的楊修.因該山坳間狹窄僅能通行處約莫一輛馬車寬，楊修這不要命地往瓦剌方向駕去恰好擋住來軍.雖只拖延一刻鐘，但這一刻鐘正好讓肅王的軍馬趕至而駕救成功.

數月後肅王聯合平西侯裴豫等將領擊退瓦剌護送神宗回京，神宗感念太子與楊修的犧牲追封太子為孝仁太子，楊修則是賜諡號敬敏二字.難不忘君曰敬，應事有功曰敏，於是此楊家便被稱為敬敏公府與其他楊家做區分.

楊家雖這兩代無高官，但子弟多中舉交友廣闊姻親也不少，才會有如此多的賓客來祝壽.

閻節與楊家的關係是透過定安侯夫人楊氏而來的，而楊氏正是出身敬敏公府為楊老夫人的么女.閻節被發現有讀書才能後，楊氏便尋來藥物讓閻節服用並以男裝入楊家家學讀書，於是楊家幾名年齡相仿子弟與閻節皆為同窗，前來祝壽乃理所當然.

不過閻節今日並非單純登門拜訪，她收到定安侯夫人的密信在此一晤.

果然宴席到一半便有奴僕引領她至某處偏僻跨院，不久楊氏與其子曹承訓一同現身.

＂侯夫人，曹公子.＂閻節按禮數行禮.

＂你我之間不必多禮.＂楊氏雖如此說但也不過是客套.

先前閻節任御史舉發承恩公旁支一事並未事前透露給楊氏，惹得楊氏與曹承訓大為不滿，甚至袖手旁觀未對困於牢中恐性命不保的閻節伸出援手.待聖心突改貶職令一發，楊氏與曹承訓又覺得閻節這顆棋還能用，便私下派了幾名武藝不錯的隨從陪閻節前去餘干縣，一方面是護衛一方面也是監視.這幾名隨從確實救過閻節兩三次，所以閻節並未對楊氏不滿，只不過將對方行徑定為自保.

利益交換，這樣也好.

＂閻節，你當初是如何察覺今上想除掉童氏一門?＂曹承訓忍不住問.

如同大多數人，楊氏與曹承訓都以為熙平帝雖有不滿但因宣懿莊皇后與從龍之功而不敢動童家，所以才會於閻節舉發童家旁支時撇清關係.等閻節破獲私礦後，楊氏與曹承訓又趕緊送衣物錢財到餘干盼能重修舊好，而閻節也收下了.

能洞察龍心乃爭奪儲君之戰不可或缺的條件.

＂從皇嗣與童家官職窺探出來.＂楊氏並不知閻節與沈霽的關係，閻節亦想隱瞞.

＂仔細說說.＂

＂是.皇嗣方面，與童家有血緣的童皇后李淑妃王惠嬪入宮多年不是無所出便是膝下僅有公主，後雖有李美人成功誕下男嗣但九皇子出世不足半年便夭折，生兒育女雖可能因緣使然但童家送人進宮前不可能不挑好生養之女.且亟需皇子以鞏固權勢的童家亦注重養胎，如此推敲必有人暗地下手，而能逃過童皇后眼線且下手的僅有今上一人耳.官職則相反，聖恩過多.＂

＂聖恩過多?＂曹承訓忍不住打斷.

閻節也不惱繼續開口＂是過多.童煥為太師並為首輔，童承勳雖避了嫌僅為光祿寺卿，但卻兼掌上林苑，大內膳食祭典水酒以及皇莊別宮無一不沾，實大昭開國以來少見.童煥之弟童燿為蘇州知府兼掌蘇州織造，堂姪童承安為鹽運使同知，乃至直系孫輩童君琦童君琭亦進六部，倘若算上旁支人數為官者不下二十人.＂

閻節所說眾人皆知，但要得出結論卻難以想像.

＂開國以來最受聖恩之世家必為聖憲皇后母家劉家，兩位弟弟皆封開國侯且世襲罔替，一人掌馬務一人掌鹽務，可說是潑天富貴.但童家卻更勝，貢品織造鹽務三大肥缺皆插手，還有如此多人進到官場，論真起來遠勝劉家.下任新君必不為童家血脈，卻又讓童家如此興盛，唯一解釋便是捧殺.捧得越高被捧者越易掉以輕心刀槍入庫，後頭才摔得更重.＂

閻節頓了一下後又道＂窺探一二後，在下才舉發童家旁支，便是為了驗證所猜想.沒料到卻是如此驚險.＂

＂真是一步險棋阿.＂曹承訓語氣中半點也無責備反倒是有種興奮.

＂閻節，人命嬌貴，不可再以身涉險.＂

＂是，侯夫人教訓的是.＂閻節恭謙地說，但她絕非賭徒，實際上是因沈霽的表弟蕭桓得了熙平帝密旨調查童家盜賣盜用貢品一案，沈霽才肯定熙平帝決心要剷除承恩公一門並轉告閻節，有了這實證閻節才敢開口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