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平三十二年正月十六開印這日是新年伊始的大朝會，四品以上文武京官以及勳貴皆須入列.卯時初刻天色未明冷風蕭蕭，宮燈火炬錯落忽明忽滅卻不足以照亮等待官員的面孔，路面雖有宮人掃除積雪但仍濕滑，幾名過了花甲的年長官員裹著厚重的冬季官服小心翼翼地走著.

都御史陸潛已六十四歲是經歷三朝的老臣，原先還甲之年便上奏乞骸還鄉卻被熙平帝再三慰留而作罷.他身形依舊直挺白髯隨風飄宛若一棵老松.

＂陸大人，風寒可痊癒了?＂刑部尚書陳衍光輕聲問.

去年辦完承恩公那件大案後陸潛就告病二個多月在家，連元旦朝賀都未出席，不知情的百官私下推測這都御史一職約莫要空出來不知繼任者為何，沒想到今日陸潛竟再度現身，而且看來精神不錯.

＂多謝陳大人掛念，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陳衍光以眼光著稱，他本懷疑風寒為假，今日一見更確信.之所以告病在家定是與那[瘋狗]閻節脫離不了干係.

閻節四年前年方十七便高中二甲傳臚，經一年翰林院庶吉士後自願入都察院任那最容易得罪人的七品監察御史.期間閻節私自收集證據舉報承恩公旁支於老家河南安陽縣侵占民田並縱奴傷人之事，當時誰不知承恩公一門氣焰薰天亦是今上能登上龍椅的最大主因，即使動的是旁支也沒好果子吃.果不其然，熙平帝怒斥當場閻節，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御史關進大牢待後續發落.後來是陸潛面聖請罪，熙平帝才將其貶為江西餘干縣的九品主簿勉強保住一命.

一般人若這樣起落多會收斂脾氣，沒料到這閻節就是個反骨，他偏不.

閻節蟄伏一年多，趁著僉都御史至江西巡查時秘密舉報上司饒州府知府於轄內發現銀礦不上報朝廷私飽中囊，並將所查証據一一上報.說也奇怪，那僉都御史閔謙彷彿早有所覺，讓同行的九江衛立即包圍饒州府衙將裏頭的知府同知通判等人全都囚禁，並前去封閉私礦蒐證.而後這事越鬧越大，饒州知府被羈押獄中時遇多次暗殺，後終於吐白說出幕後之人為承恩公世子童承勳.這下宛若冷水潑進熱油鍋中，雖議論紛紛但朝中上下皆等熙平帝表態才敢有下一步.

陳衍光不愧是從寒門一路爬上尚書位置之人，他狠狠賭了一把，押熙平帝這次不輕饒承恩公一門，故派人盯著承恩公府管事之親友，結果還真讓陳衍光捉到更多罪證，那承恩公府不僅有銀銅等私礦還將貢品扣下挪為己用改以次品偽裝送進皇宮.這不僅僅是貪汙，還是藐視天子有僭越不臣之心.

此證一出，熙平帝大怒下令徹查承恩公府，直接將那享了四十多年榮華富貴的承恩公府連根鏟除.若不是看在宣懿莊皇后(熙平帝親祖母)的份上，童家滿門抄斬都不算嚴罰.最後童家七歲以上男丁斬首，幼童及女眷流放嶺南，累積多年的金銀財寶全都充公.聽說戶部可是出動全員花了二十多日才清算完畢，裏頭的珍寶連戶部尚書與監察的皇子都瞠目結舌.

而童皇后雖仍保有皇后頭銜但以[潛佛]名義關在大內某處，其他與童家有所牽連之後宮諸如李淑妃王惠嬪劉婕妤等皆被送至定陵替穆宗及宣懿莊皇后守陵去.

塵埃落定後，陸潛便告病，隨後閻節被召入京.

想必是冬季路途不好行走，據說閻節是這兩日才踏進燕京，應當今日現身朝會.

＂不知閻節會被聖上派往何處.＂陳衍光似乎隨口一說.

＂老夫亦是好奇.＂陸潛三兩撥千斤地回.

陳衍光在心中冷笑，而今還裝糊塗，饒州銀礦一事若無事先與都察院通氣怎能那麼快就扣押證據，真是老狐狸.

不過換個方面想想，陸潛會這樣避嫌，莫不是因為他是皇三子妃陸氏的親祖父...

未待陳衍光細想，周圍發出些許騷動，他聽見有人低聲道是閻節.

抬頭一看，身穿九品主簿官袍的閻節正往這頭走來.

閻節瘦削裹在厚大冬袍裡仍顯單薄，俊逸的小臉都快被官帽遮去大半，其實第一眼任誰也不覺得閻節會是這種硬骨頭.但事實證明他不只硬，還狠.

＂陸大人，陳大人.＂閻節音色清澈，在這不明時刻有如晨鐘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陳衍光察覺四周竟安靜下來連風聲都可清楚聽聞.

＂閻主簿別來無恙.＂陸潛用對方官職稱呼，似乎在挑明兩人的差距.

閻節不以為意地輕笑＂下官不過弱冠，多日奔波不足為患，倒是耳聞陸大人風寒多月讓下官乍聽有些擔憂，今日一見怕是庸人自擾了，陸大人定能繼續為國效力好多年.＂

這陰陽怪氣又狂妄的小子，陳衍光一邊在心中嗤笑一邊又納悶，這兩人你來我往是真避嫌還是互有嫌隙?

＂閻主簿遠在江西竟還心繫老夫，讓老夫頗為意外.＂

＂陸大人是我輩之模範，下官怎能不掛念.＂

陸潛似乎要說些什麼，但垂拱殿正門這時開啟，眾官員不再多話按官階排序往殿內移動.

而閻節官階最低，只能跟在隊伍後頭，甚至還不能直接入內.

(註: 這個故事時間點在花開富貴那篇之後，但基本無太大關係，可同時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