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熱的氣息噴在耳邊,任白羽眼神茫然的望著天花板,一頭霧水。
他像個玩偶般被瑩攬在懷裡,對方閉著雙眼,臉色明顯好了許多。
方才,任白羽氣喘吁吁的買了幾個退燒藥,回到家想放下大妖,只覺一道強大的氣息撲鼻而來,就被壓倒在地上。
「不准走。」
任白羽已經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說夢話了。
靠著任白羽,瑩就這麼待在冰涼的地板,雙手緊緊箍著他,不讓他離去。
任白羽無法,對方的呼吸聲平穩的又沉了下去,望著掉在一旁的藥,一瞬間有些恍然。
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是盛夏的大水,少年天生濕氣一來就發燒,頭痛的像是快裂開,但一碰到他,抱著、擁著,就什麼都不再疼痛了。
但少年心眼子不好,特別難以看清自己的心思,有時盼著他,有時又嫌棄的丟了他。
有時,又會將所有的利益牽扯的清清楚楚,他太敏銳了,太知道雙方的線和難堪。
瑩的髮絲不知不覺便染了白,不斷蔓延,像一朵永垂不朽的花,美麗卻高不可攀。
任白羽轉過身,望著對方神靈般的容顏,淺淺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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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只是藉口,你的身體出問題了,但或許也是因我。』
自進了聽卦樓後,腦內的話語就一直出現,從不止息。
『你快讓那人類窒息了。』那道聲音嘖了幾聲。『行為真是不檢點。』
瑩惱怒的睜開眼,看到一片刺眼的白光,坐在他身邊的少年眉目如畫,額上點著熟悉的細瑣蛇紋,一雙翠綠的瞳藐視著他,卻又像是淡淡的瞥過,什麼都提不起勁。
他百無聊賴的撐著頰,望著瑩艱難的爬起。
「...你是誰?」
『自作孽,不可活。』
「我聽不懂!」
『算了,懶得解釋。』少年站了起來,神情疲憊,他兀自走遠。『幫我轉告墨瑾,我要他去死一死。』
「...我要是說的話,先死的可能是我。」
『是嗎?』少年目光悠悠地轉了回來。『對了,你很弱。』
「關你屁事,你到底誰啦!」
『你該走了。』少年半掩著眼,直接無視。『那個人類正準備搧你巴掌。』
「...」瑩嚇了一條,對上一次的經歷仍心有餘悸,決定還是保命要緊。「怎麼出去?」
『閉上眼,想想最重要的那個人,對人界有所留戀,自然便出的去。』
「我並沒有那種人選。」瑩撇開了眼。
『自尊心真強。』少年搖了搖頭。『過了這麼久了,你仍然未改,還想再嘗一次苦頭嗎?』
瑩沉默良久,瞪著少年死人一般平靜的面容,最後還是緩緩閉上了眼。
長睫顫了幾下,白光乍滅,只剩嗡嗡作響的耳鳴,發漲的腦袋。
感官逐漸恢復,轟隆隆的雷聲,潮濕而冰涼的地板,他緩緩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正環抱著某種物體。
瑩往下一瞧,看見了任白羽熟睡的容顏。
「...?」
任白羽被瑩的動靜吵醒了,揉著眼睛,睜開墨色的眼珠子。
看著瑩驚疑不定的面龐,任白羽下意識抬手一碰他的額。
「...有退燒了,你還要吃藥嗎?」
「先說明一下現在到底怎麼回事?」瑩非常在意自己的清白是否還在。
任白羽一言難盡的盯著他幾秒,還是溫和道。「自作孽,不可活。」
「到底是什麼意思!」
「別這麼大喊,喉嚨已經啞了。」任白羽嘆了口氣,起身裝了一杯水,遞給了瑩。
「...喔。」蛇妖悶悶的應了聲,坐到了沙發上,低頭啜飲著熱開水。
任白羽坐在對面,也沒要他解釋,就這麼望著他,又垂下眼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沉默的氣氛瀰漫雙方,本該是如此正常,卻讓瑩感到十分不舒服。
「我不是感冒。」瑩望著水中的倒影。
「嗯。」
「...欠你的,我會還你。」
「...嗯。」任白羽目光微動,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落寞。
瑩煩躁的看著他,任白羽總是露出這種表情,好像怎麼樣都無法得到快樂,好像自己是被全世界踩在底下的弱勢者。
「你在不滿什麼?」
瑩不懂他露出心碎表情的原因為何,佔了便宜,還了便好,不理解,互相訴說了就好,為什麼人類的感情如此複雜?
「不會改變。」任白羽低低道,面容一瞬間竟有些茫然。「這是詛咒...」
任白羽突然站了起來,往前一步又一步,瑩愣然的望著他,望著他將彼此距離逐漸縮短。
「我累了...」任白羽看著瑩,溫柔的撫過了他的面龐。「不要再折磨我了。」
他猛地扯開瑩的衣領,望著他左肩鎖骨上的漆黑紋路,半瞇起了眼,也將自己的襯衫掀開。
猶如蛇的紋路一分為二,兩道蛇身,本該合而為一。
他深深嘆了口氣。「你想要想起來嗎?這真的,是你想要知道的結果嗎?」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的目的?」瑩想退後,卻又感到強烈的熟悉感,逼的他不得不凝視著對方。
任白羽閉上了眼,面容憔悴。「如果世上真有因果,身邊牽扯到的每一個人事物,都將有其歸宿,你真的很天真。」
望著瑩碧綠的瞳,任白羽握緊了拳,還是止住了想墜入他懷裡的衝動,只是緊抿著唇,不讓眼角的淚奪眶而出。
凌晨時分,瑩久久無法入眠,只要一想到對方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就覺得心臟陣陣刺痛。
大雨仍未止息,樹影婆娑,街道昏暗,他站了起來,望著窗外,突然有一種急切的慾望。
當意識過來時,他早已步足在山林中,眼前是自己熟悉不已的山色水光,即使暴雨連連,仍沒讓他忘記歸來路。
他這一整天,到底做了什麼,為何會突然頭痛欲裂,又發燒不止?他竟一點記憶都沒有,要是沒任白羽的點醒,他甚至不會察覺到異樣。
還有,玉妲呢?
長年盤踞的蛇洞,瑩穿過細流般的水簾,湖面沒有陽光的襯托,顯得陰暗沉鬱。
他往後一瞥,皺了皺眉,隨後輕吐了一口氣,腦裡又浮現出任白羽的容顏。
瑩鑽入了水中,沁涼的水逼迫他清醒,蛇身顯現,波光粼粼。
那個少年的反應很奇怪,初次見面時,他的表現是如此的茫然無措。
之後,他的眼神開始變得深不可測。
好像自從和自己接觸之後,他漸漸『想起』了什麼,還知道了他們之間的某種關係。
瑩竄出了水面,感受到徹骨的寒冷,蛇明明可以長居於陰冷的洞,明明早已習慣孤單的存在。
心臟一陣陣的絞痛,他被迫閉上了眼,再睜開時,一切都好像恍如隔世。
雙手綻滿血紅,腥甜的鐵鏽味刺入鼻腔。
真相,他得知道真相。
「大人...」
氣管被逐漸擠壓,男子沒有攀向瑩的手,也沒有掙扎,彷彿此舉如同天大的恩賜一般。
「你是誰?」
瑩甚至沒有發覺自己被跟了一路。
男子又吐出了一口血,沙啞著笑著。「您的身體無恙?」
「住口!」瑩的神情冷漠,沉下了臉。
他突然鬆開了男人的脖頸,一腳踩上他染血的腹部。「靈龍教、任家、蘇家。」
他喘了幾口氣,高燒不退,漸漸感到力不從心。「還有,羽末蛇神。」
「...咳...您還未發現嗎?」男人虔誠的注視著他,像感受不到一絲疼痛一般。「我們追隨著祂...因為大人慈悲為上,救世救眾生,賜予我們力量...」
腦內的少年音極輕的嗤了聲。
「這都是蘇家的功勞,因為五十年前的那位大人,搭建了一條能夠傳達一切的『道路』...」男子大聲的笑道。
瑩嫌惡的皺著眉頭,發現根本什麼都問不出來,抬起腳來,決定結束一切。
「...瑩!」
任白羽闖了進來,他喘著氣,早已渾身濕透,因為衣物單薄,冷的微微發顫,即使如此,他還是步上了前,抓住了瑩的袖口。
「...快停下...」
「我憑什麼要聽你的?」瑩瞥了一眼,倏地使力,男人發出一聲悶哼。
倒地的男人看到任白羽,伸出了一隻手來。
「我們都為他所用,您也是,不過可惜呀,您本該才是那個至高無上...」
任白羽的面色蒼白如紙,嘴唇顫抖了幾下,不理會男人,對著瑩開口。
「我知道你現在很手足無措,但能不能先停手...」
「我沒有手足無措。」瑩的面色十分恐怖。「現在不殺了他,到時候被抓的就是你。」
任白羽沉默良久,嘆了口氣。
「...那麼,就做吧。」
瑩一頓,看向任白羽。
「你說的對。」他垂下了眼。「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這是恩賜...」男人還在喃喃自語,眼神失焦,像極了一個瘋子。「只要照著做...就能夠獲救...」
瑩煩躁的低吼了聲,用力一踢,男人便被甩到一旁,暈了過去。
「他是靈龍教的人嗎?你也是嗎?!」瑩幾近崩潰,一甩手,滿無目的的走出洞穴。「這一切,都是關著我的囹圄!」
為什麼自己從未發現呢?在這裡幾百年了,明明只是一場虛無飄渺的幻夢,就產生了想出去的念頭。
他到底,還是不是自己?
瑩半跪了下來,望著水幕外的人界,望著倒映的面容,那雙碧綠的蛇瞳,一瞬間也如此陌生,不像他的。
「瑩...」
「你走開,我不要看到你。」
瑩沒有回頭,卻聽見對方的腳步聲仍然在不斷靠近。
「我說了!不要...」
頃刻間,後背貼上了溫暖的氣息,少年即使濕透了身軀,依然如此溫暖,活生生的吐息,讓瑩一時之間愣住了。
「很久以前,也有個人對我這麼說過,但那時候,他在流著淚。」任白羽的額靠在他背上,雙手輕輕地扶上他的腰。「我說過了,我以為,可以不再需要回想...」
任白羽嘆了口氣。「但如果是你,即使再怎麼難堪,我也會試著想起來的,只要互相訴說故事,不就解決了嗎?」
任白羽閉上了眼,感受到對方冰冷的氣息,曾經的自己多麼討厭少年的每一句話語,利弊權衡大於一切,又口是心非,但如今,他卻使用著對方道過的話,因為再退縮,那道漂亮的身影就會離他而去了。
瑩沉默了好久,就這麼背對著任白羽,沒有回頭看,也沒有推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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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灑落,下了整夜雨,山色特別朦朧,水光特別明亮。
任白羽睜開了眼,感受到青苔的滑膩,赤著腳,他坐了起來,正蓋著一件外套。
他眨了眨眼,昨夜匆匆趕來也沒帶手機,今日是假日,只可惜了蘇錦荷昨日捎來的玩樂邀約。
那傢伙真是自來熟,也不知道是否帶著目的。
看來瑩並沒有把他抓回家,而是任由自己靠在對方的背上安然入睡,任白羽後知後覺的吞了口唾沫,佔了人家便宜了。
某種特別的直覺,指引他出了洞,此地從未經過開發,青草蔓蔓,挺拔的樹木遮避了陽光,只剩微弱的光點透了進來,隨處可見小河,在這裡,真的一不小心就會迷路。
果然,憑著感覺走了不久,便看到那道不染塵世的高貴背影,瑩沒有變回蛇形,長髮披肩,坐在一片池子邊,無聊的撥弄著水。
似乎感受到了任白羽的動靜,蛇妖淺淺的瞥了一眼,滑入了水中。
跑掉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任白羽往水邊探了一眼,平靜無波,根本看不出來有任何大帥哥的蹤跡。
怎料,一隻抓交替的指尖伸了出來,扯住任白羽的手。
「...?!」
反應不及,任白羽被拖了下去,他嚇得慌忙拍打水面。
瑩浮了出來,抓著他,百般聊賴的看著任白羽掙扎,看著他發現水深根本不及胸,再看著對方羞紅了臉龐。
「人類都不會游泳?」瑩放開了對方的手。「那麼下次,用溺斃的方式來殺人好了。」
「咳...咳咳...那可能只殺的了我...」
「那也夠了。」瑩突然靠近他。「上次誰閃我巴掌的,換成自己就長這樣?」
「...真的非常抱歉。」
「我是不知道你們人類的標準,所以才真的很煩。」瑩湊的極近,半垂著眼,任白羽甚至能看的到他有多少根眼睫毛。「就這麼辦。」
「...什麼?」
「你昨天說的話。」瑩往後退開,兀自潛回水裡。「雖然大部分都記憶,我都忘了。」
既然斤斤計較的話會被氣死,還不如就讓他飛,讓這個人類少年,對他放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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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眼前男人,純白如玉的小蛇露出齜牙,面色不善。
「決定好了嗎?」蘇景澈耐心的道。
「你說,絕對不會傷害他...」
「當然不會,上有羽末大人在看,我貴為尊宗,怎敢違背諾言?」
玉妲沉默良久,還是閉上了眼。「我答應。」
「那麼,從現在起,你得違背那個少年了。」蘇景澈笑的好不溫柔,讓人直冒冷汗。
「一切都是不得已的取捨,我真的不願再看到瑩受傷害了...」
「那當然,為了重視之人奮鬥努力,從來都不是錯的。」
蘇景澈撫摸著右手的戒指,感嘆道,露出的真情稍縱即逝,男人揮了揮指尖。
「那麼你所要的,我也會道給妳聽。」望著玉妲,他猶如藐視般垂著眼。「任家,還有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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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在歸途上,唯雅哼著歌,頓了頓,猶如某種吸引,望了一眼遠方的建築,她的手上提著老闆吩咐要帶的書籍,一旁,蘇錦荷滑著手機,感嘆的對著何茗道。
「白羽不想來,真難過。」
「根本才講過幾句話,他一定感到很困擾。」何茗嘆了口氣。
「要不是爸叫我和他接近他,我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這麼裝熟阿。」蘇錦荷將手機塞進了口袋,步上街。「算了,順其自然吧。」
「為什麼?」
「不知道。」蘇錦荷聳了聳肩。「我和爸爸本來就沒多親,誰知道他在想什麼。」
「畢竟是一大教主,沒時間顧到你也是正常的吧。」
「隨便啦。」蘇錦荷餘光瞥見街上的一道芳影,擺了擺手。「嘿!」
唯雅愣了愣,確認幾秒才發現是在叫她,疑惑到面無表情。
「你幹嘛?有什麼問題!」何茗用神經病的眼神看著蘇錦荷。
「就是此人阿。」蘇錦荷一臉嚴肅的看著何茗,又衝唯雅笑了笑。「喜歡任小白的害羞倩影。」
「...原來如此。」何茗點了點頭。
「...」唯雅張了張口,雖然不知所措,最後還是沒有回任何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