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白羽看向讀了一年的教室,如往常一般走進。
當他進入的那一刻,喧鬧的班級猶如沉入一潭水般,沒了聲響。
老師由前門走進,見著門口的任白羽,也露出奇怪的神色。
任白羽縮起肩膀,活像個受驚的小狗。
打量只有幾秒,女老師轉為笑意,語調過分開朗。「白羽,請坐。」
「嗯...」任白羽戰戰兢兢的坐上自己的座位,佯裝正常的拿起簿子,沒有注意到桌子的款式有所不同。
其他同學也像收到什麼指令般,沒有繼續投來視線,只是有幾個對他露出極度善意的笑容。
好詭異。
雖然這麼覺得,不過任白羽沒有特別放在心上,更甚至於見怪不怪了。
畢竟之前就很常這樣了...
他的父母,很常做出這種讓他不得不面對目光的事,每每都會必須接受各種目光洗禮。
不過,他都不在乎。
+
翻著資料,最後什麼也沒找到,只了解了學校的歷史和歷屆油光滿面的校長。
「這都什麼啊...爛透了。」瑩百般無聊的托著頰,一無所獲。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你的夢實在太晦暗不明了。」
「等等。」瑩瞥到一張顯眼的紙張。「這是什麼?」
金色的宣傳紙,好像是稱作靈龍教的教會活動,有一個巨大蛇頭的圖案。
在辦公室裡特別突兀違和。
「對了,金色...或許跟我的夢有關。」
「不!」玉妲突然叫出聲,微不可察的顫抖著。「怎麼可能...」
「...什麼?」
「沒有,沒事!」玉妲馬上否認。「我之前出來時有看過這個教,不過過了那麼多年,沒想到它還在...」
「是喔...」瑩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所以說,我想參加這個。」
「別去...」
玉妲細聲開口,眼神飄移。
「妳是不是隱瞞著什麼?」
「沒...就只是...」玉妲嘆了口氣。「一言難盡。」
見她不願多言,瑩也沒有強迫她,安靜片刻,玉妲竟然又開口放行了。
「嗯...我想...或許就去吧,說不定真的會有祢要的夢境線索呢。」
一下畏畏縮縮說不要去,一下又答應,瑩感到莫名其妙,他「喔」了一聲,便不再開口。
玉妲見他不過問,便也鬆了一口氣。
兩妖又繼續翻了下,沒看到其他看起來和夢境相關的物件,放學鐘聲便響了。
任白羽結束課程後準備回家,沒想到大妖「剛好」晃到這,令他強迫想起早上那樁事。
對方只拿著一張紙,被蓋住了看不到。
瑩見著他,揚起燦爛笑容,光芒彷彿像找到苦等了十幾年的真命天子般,戲精本命說來就來。
他依附上來,雙手自然的搭在他肩上,愉悅的開口。「好久不見,快帶我去你家。」
似乎是被當場搓破謊言,瑩對他也沒演那麼多了,目的直截了當,理直氣壯的毫不拖泥帶水。
「嗯...走吧。」任白羽面對瑩的肢體動作有些意見,可又不好直接推開,只能唯唯諾諾的維持一點距離。
「別這樣。」
玉妲發現了任白羽的為難,咬了瑩的耳朵。
「誒!痛誒!」
玉妲哼了聲,沒多說什麼。
走在綠瑩瑩的夏暑街道中,太陽照著,人界一片祥和安然之氛圍。
過了一陣子,瑩嫌太安靜閒得慌,開口搭話。「你叫那什麼...任白羽。」
任白羽看起來微微嚇了一跳。「...嗯?」
「看在我以後要當你的房客,剛剛又誆騙你,要不要再重新自我介紹下呀。」瑩笑著道。
其實他並不想搞這些麻煩事,只是看在這少年郎聰明的很,不坦誠相待怕是得不到長久信任。
不過,望著任白羽正蹲下來餵蹭過來的野貓,他便感到一陣荒謬與可笑。
人類,原來是這樣一種生物呀。
如此善良愚蠢,顯得他奸詐又狡猾,話說,聰明和愚蠢是能並存的嗎?
真難懂。
任白羽聽完瑩的話後愣了一下,眼眸染上一層光輝。
「嗯。」不知道在開心什麼,他眉眼彎彎的看向瑩。「我是任白羽,希望能多多指教。」
少年靦腆的笑著,彷彿全世界都能被他的溫暖所化。
不知為何,瑩呆住了,一時之間有些結巴。
「喔...嗯,我叫瑩,多多指教。」他將眼撇開。
兩名好看的少年相望相談,周圍自動濾上超美顏,空氣都像是香的。
渾然不知早已遭到一大堆路人注目洗禮,或是早已習慣。
「話說,我還不懂人界,你就順便充當人界導遊吧。」瑩毫不知羞恥,臉皮厚的不像話。「還有,我想要吃看看你們人界的特產。」
白皙手指輕點,被他相中的是古早味紅豆餅攤,這裡偏舊區,是城市裡最古色古香又自然純樸的老街,自然有許多小吃遍地,瑩早就隱忍許久。
「這個嗎...」
任白羽湊上前,老闆是個年過半百的老爺爺,和藹的笑著開口。「年輕人,買紅豆餅嗎?」
瞥了眼價錢,任白羽突然不動了。
瑩不知對方怎麼了,也走向前,看著攤販的神情彷彿是下凡察看民情的皇帝大大,眉眼微擰,挺拿不定主意。
見半天旁邊的人一句話都沒說,瑩奇怪的看向他。「怎麼了?」
任白羽蒼白著臉,細聲開口。「要不...還是不買了好了。」
他說的是肯定句,不容分說的扯著瑩的手,把他拉遠順道回頭說了句。「不用了下次再來謝謝伯伯。」
「為什麼!」瑩不滿的抗議。
任白羽哭喪著臉。「太貴了...」
一個紅豆餅居然能媲美一杯珍奶,搶錢還真是不加以掩飾。
說什麼舊街,還是跟城市一樣搭邊的,披著老街的皮坑人啊。
紅豆攤老闆還依依不捨的望著這,眼神活像是等了八百年的媳婦般,對沒撈一筆感到萬分可惜。
瑩當然不知道很貴是什麼意思,只知道自己吃不到東西了,非常不爽。
任白羽只能抱歉賠笑,不過卻堅決不買。
過了不久,任白羽停下了腳步,他們家似乎還挺有錢的,住在算是高級的公寓。
美輪美奐的乳白石牆,淺灰的格調配色,還有透光的玻璃窗,裝潢品味實在了不起,卻讓瑩有種熟悉感。
不過這些好看的東西卻沒有好好打理,垃圾和衣服隨地亂擺,使他們家處在一種恐怖的狀態。
瑩實在快吐了,後悔來到這。
「咦...原來這麼髒了嗎...」任白羽抱歉的笑著,彷彿自己也不明所以一般,撿起擋在門口的垃圾。
瑩強忍住奔出去的衝動,摀住口鼻難受開口。「你的『爸媽』呢?我不是聽說人類會有這麼種東西,幫屎尿不通的屁孩打理嗎?」
「我沒有和他們一起住。」說到父母,任白羽眼裡明顯消沉下來,不過馬上掩飾,佯裝沒事般。「抱歉,得讓你看到這些。」
「這讓我對人類的印象大大降低。」瑩鄙視的看著他,接著也撿起旁邊的垃圾,恨不得全部將他們消滅。
莫名其妙。
瑩快速清除了地上的污漬,抱怨道。
+
「我想去這裡。」瑩手上拿著一張閃亮亮的宣傳紙,指著上面疑似錢不夠用設計的醜不拉譏版面。
任白羽嚇了一跳。「你...你怎麼會有這個?!」
「辦公室撿到的。」
「撿...到?」
「對。」瑩敲了敲疼痛的背,再一次重申。「我能去嗎。」
昨日幫任白羽做免錢大掃除後,瑩便挑了一間好像沒人住,卻又意外乾淨的房間。
『這是客房嗎?』
『不...』任白羽笑容有些勉強。『這是我父母住的,不過現在沒有了。』
其實瑩本來嫌麻煩的,長年與自然為伍,現在當然不習慣,可是玉妲堅持說著一定要住,要不然就沒有人類的樣子,真麻煩。
於是,胡搞瞎搞搬入任小白家的第一天正式開始。
而現在,瑩敲著腰酸背痛的身體,正勸說房東大大讓他去這舉辦盛大的廟會?(玉妲說的,隨便啦。)
「可...可以別去嗎...」任白羽面色有些困難。
「為什麼?你怎麼跟玉妲說一樣的話。」
「...?」
「算了,沒事。」瑩老毛病又犯,將手攀在他肩上當懶骨頭,活像個向老爸撒嬌的女兒。「拜託啦。」
「可是...我怕遇到爸媽...」任白羽說的很小聲。
「什麼?」
「不,沒事。」任白羽勉強抬起笑容,顯然不想多談。
兩人都有不想訴說的事,雙方都明白。
可瑩最大的優點就是臉皮厚,祂才不管對方,繼續賴著不走。「若這次沒去可是會成為我妖生最大的遺憾~~」
於是今天瑩的首要任務就是黏在任白羽身邊煩他,直到對方同意去明天的什麼會為止。
終於,在瑩準備跟著任小白進到房間換衣服時,他欲哭無淚的妥協了。
「好,我帶你去。」
瑩揚起大大的笑容,從任白羽身上說走就走毫不眷戀。「讚啦!」
玉妲從頭到尾都冷眼旁觀,看著與某妖臉色不同,完全稱得上擔憂表情的任白羽,神色有些複雜。
「終於可以去了!」瑩將玉妲像拿包袱般拾起,惡作劇似的丟起來。
本來在旁觀戲,卻莫名被捲入,玉妲尖著聲抗議。「喂!我可不會飛!放我下來混帳!」
「妳會怕高啊。」
「吵死...就說了別丟!!」
看著一個男人和蛇對話的場景,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任白羽無奈的皺起眉頭,嘆了口氣。
或許...變相來說也是種寶貴的回憶吧...
思及於此,任白羽不禁無奈的露出微笑,淺淺的氣息聲,如春風般灌入耳朵,兩妖愣了一下,忘記吵鬧的齊齊看過來。
「怎麼了?」發現被當目光焦點,任白羽後知後覺的臉一紅,感到羞窘。
瑩不知想到什麼,嘴角彎了起來,他緩緩走近,露出在外能迷倒眾生的完美笑容。「原來,人類不僅女性,連男性都會臉紅...」
他又緩緩靠近,幾乎快貼近任白羽臉頰了,低沉開口。「你...」
還未說完,任白羽發出一聲不明小狗短促尖叫,直接打了下去。
任白羽甩了甩被當凶器的手。「對不起,你離我太近了。」
瑩的臉呆呆的,俊臉映上紅掌,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隨即委屈的大喊。「我只是想要觀察人類臉紅的肌膚而已,誰知道你會打人!」
重點是看起來還比被打的自己冤枉!
「是嗎...真的很對不起。」任白羽有些敷衍說道。
瑩皺著一張臉,倒也沒做什麼,氣呼呼的躲到房間去了。
「明天記得帶我去!我要睡覺了!」
說完便頭也不回的關上房門,玉妲嘆了口氣,對著任白羽無奈的搖搖頭,也跟著從門縫溜進去了。
空氣頓時恢復寧靜,任白羽有些疲累的坐上椅子,本來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現在更是感覺一推就會化為小白煙。
他看著天花板,墨色的眼珠子充滿懦弱內向,卻又亮晶晶的,好似漂亮的玻璃球,深深的,沉沉的。
輕輕閉上眼,腦袋便自動浮現令人難以忘卻的景象。
任白羽不喜歡待在這個家,因為,他連這裡是否稱為『家』都不知道。
『小羽,你是特別的。』母親捧著他的幼臉,輕柔的說道,卻又神聖的如同陌生人。
『小羽,你會聽爸爸的話,對嗎?』父親教他待人處事的道理,卻像是面對一個任務,一個被賦予的,把他當工具的任務。
現在,自己從小便耳濡目染的妖怪出現在他眼前,如此現實,如此真切。
他不知道瑩的用意為何,也不知道對方想靠近此宗教的目的。
可他實在熬不過瑩的死纏爛打,又或許是天性使然,最後自己竟然答應了。
現在才覺得後悔莫及,可答應的事不得不去做到,這也是父親從小教他的。
任白羽重新張開雙眼,眼中浮現深深的疲累。
+
『小魚,別怕,我在你身邊。』
瑩蜷著身子躺在不舒服的軟床上,呼吸平靜,他的雙眸閉著,右手不自覺地放在左肩上,看似珍貴的守護著,又似懷念的回味著。
霧濛濛的光線裡,那笑著的少年,拉著他的手在樹林裡奔跑。
『小瑩,我不會離開你。』
轉眼間,染血的面容,蒼白無力的臉龐,慢慢放鬆的指尖。
瑩緩緩睜開眸,淚水早已不自覺的流滿臉頰。
當他不再露出伶俐完美的表情時,淺色的眼如琉璃一般美,眉眼間甚至透著幾分淡淡地冷與哀。
瑩懶散的爬起來,反射性的想要撩起長髮,才發現青絲早已轉為清爽簡短。
他有些恍神的發呆了下,才胡亂將臉上淚液擦乾,看了下身旁。
玉妲正睡在自己旁邊,小小隻的絲毫不顯眼,就怕一不小心壓成蛇乾。
瑩無奈的輕輕笑了下,摸了摸她的蛇頭,重新閉上眼。
小魚阿,終於找出名字了。
在夢中常常不固定的出現疑似過去的記憶,明明自己一絲感覺都沒有,身體卻像牢記著這份情感一般,不斷不斷的重新提醒他,不可以就這麼胡亂的度過此生。
之前都是些晦暗不明的提示,這次似乎線索正確,跑出人名了。
瑩有些煩躁的抓了抓頭髮。
就如同玉妲所常說人界的什麼解謎遊戲,不過完全不明所以又強制。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記憶,不僅是對自己的一個好奇,也是因為實在撐不下去了。
夜夜都是惡夢,所暗示的寓意明顯到瘋狂催討,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一閉眼都是些都是血腥畫面是多麼地痛苦。
他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操控他的腦袋,又或者是潛意識自動想要找尋答案,反正自己終於忍不住了。
首先,他得先去那什麼靈龍教的教會,找到那個叫小魚的人。
瑩哼了聲,手再度下意識放到左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