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二篇了,這次我被指引到了一條路上,似乎又有我能記錄的怪談了!
月色正圓,像一枚冷白的銅幣懸在深藍的天幕上,邊緣被夜霧輕輕磨鈍,光澤不再耀眼,卻冷冷灑在城市的屋頂與玻璃外牆上,鋪成一層帶著潮意的銀霜。這是入秋以後第一個徹底降溫的夜晚,空氣裡夾著一股河水般的氣息,細細地滲進衣領和袖口,讓人忍不住縮起肩膀。遠處偶有汽車駛過,車燈切開濃霧,照出潮溼路面上一道短暫的光路,隨即又被吞沒在灰白的霧色裡。
街燈在這樣的夜裡顯得孤獨,光暈在薄霧中一層層向外擴散,像被水沖淡的顏料,模糊了邊界,也模糊了時間的感覺。偶爾會有一兩個晚歸的行人匆匆走過,背影很快隱沒在霧中,腳步聲卻被空曠的夜街放得格外清晰,直到融進遠處的靜默。
一名男子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肩背像掛了鉛塊,每一步都沉甸甸的。鞋底踏過人行道的積水,發出輕脆的〝啪嗒〞聲,與耳邊偶爾響起的樹葉摩擦聲、電線被風吹動的嗡鳴聲交錯,組成一曲屬於這座城市夜晚的背景音。這條路他再熟悉不過,熟悉得連轉角的每一盞路燈都能說出它們的光色,可今晚,濕冷的空氣似乎將聲音和影子都壓得更沉,迫得他無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大樓的外牆在霧氣中像一塊無聲的黑影,矗立在街道的盡頭。二十四層的高度在夜色裡被霧吞沒了頂端,像是一座沒有盡頭的方形巨物。樓下的自動感應燈在他靠近時亮了起來,白光突兀而刺眼,將空曠的門廳和光潔的地磚照得冷白。推開玻璃門,裡面安靜得異常——沒有鄰居的交談聲,也聽不見電視機的低語,整棟樓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氣,只剩下靜止的空殼。
靜得過分。
那種靜,不是安寧,而是連呼吸聲都被誇張放大的空曠感。甚至,從不知哪一層傳來了滴水聲,一下一下落在寂靜裡,與電梯井裡若有若無的機械聲交織,顯得格外突兀。
他按下電梯呼叫鍵,金屬鈴聲在封閉空間裡響起,隨即被靜默吞沒。電梯門滑開時,一股淡淡的金屬味與冷空氣撲面而來。裡頭的燈光昏黃,牆面上映著他微微佝僂的影子,顯得比本人更高、更細長。
他住在十三樓,向來習慣搭電梯回家。按下按鍵的那刻,數字紅光亮起,像是在黑暗中滴落的火星。電梯開始上升,機械的轟鳴與輕微的震動透過腳底傳來,每經過一層,頭頂的數字便跳動一次,緩慢而規律。然而今晚的上升顯得特別漫長,仿佛每一層之間的距離都被拉開,過程中還夾雜著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像是老舊零件在壓抑地抱怨。
電梯牆角的鏡面映出他的背影,映像因光線不足而顯得模糊,像覆了一層淡霧。他無意間多看了兩眼——只是自己,一身灰色外套,肩上還沾著未乾的水漬。可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影子似乎比本人更挺直,肩線沒有此刻這般疲憊的弧度。
數字終於跳到〝13〞,電梯一震停下。叮的一聲,在空曠的廂內格外清脆。門緩緩打開,走廊的燈光如水般漫過來,卻透著一種冷白的空洞感——這一層比他記憶中還要安靜,甚至連遠處冰箱的嗡鳴都不見蹤影。
他跨出電梯時,腦海裡閃過一個莫名的念頭——好像,整棟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