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像一層潮濕的布,掛在屋外的樹與圍牆上。屋裡的空氣仍帶著夜晚的寒意,榻榻米吸飽了濕氣,踩上去時腳底微微陷下去。
飯廳裡,他妹妹抱著茶杯坐著,杯中茶色泛冷,沒有半點熱氣。她的目光偏向和室的方向,不是凝視,而像是在回想那裡曾經出現過什麼——一個不屬於這個房子的影子。
“我想起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從霧的另一端飄過來。
“什麼?”他放下手裡的碗,側頭看她。
“小時候,有人從紙門後面伸手出來,摸過我的臉。”
他怔了怔。這句話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天氣,但背脊卻隨之涼了下來。
“妳確定,不是夢?”
“不是。”她垂下眼睛,視線落在茶面上,手指慢慢收緊握著杯沿,“那手很冷,很重……不是像人的手……”她停了停,“指甲很硬,碰到我的時候,有一種抓住的感覺。”
他想去追索童年的片段,但腦海像翻到一本缺頁的相簿——他外婆的院子、夏夜的涼風、屋裡的味道,全都像被刀割斷,在某一時期之前戛然而止。沒有任何一個具體畫面能連成記憶,只剩下一種孤立的觸感——紙門的感覺。那種泛黃、脆弱卻又帶著一絲溫涼的紙面,在指尖像呼吸一樣輕顫。
午後,他父親外出辦事,屋子安靜下來,只剩牆縫傳來的風聲與木架偶爾的咯吱聲。
他走到和室,隔著榻榻米坐下,與那扇紙門對視。陽光從側面落下,紙面顯得更薄,裡面似乎藏著什麼不屬於光亮的顏色。
近看時,他注意到門紙邊緣有一條幾乎看不見的裂縫,沿著木框延伸,像一道細長的傷口。他伸手按上去,紙的脆響在指下散開——底下還有另一層。那層紙貼得很緊,薄得能感覺到纖維的紋理。
他小心地剝開外層的紙,紙屑落在膝上,像雪一樣輕。裂口漸漸擴大,露出裡面被封住的底層——一幅墨畫。
那畫非常淡,像經過多年陽光的褪色,但輪廓依稀可見:是一扇門。然而那門並非建築的比例,而是以人的形狀畫成——肩、手臂、頭部,像一個直立的影子。線條僵直,比例詭異,頭微微偏向一側,眼睛的位置塗了一片暈開的墨色。
他屏住呼吸。那墨色裡透出一張臉——模糊卻熟悉到令人不安。眉弓的弧度、眼窩的陰影、唇線的形狀、甚至臉頰上細微的凹陷——全都與他一模一樣。
背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他妹妹站在門口,看著他與那層紙。
“哥……你跟它,長得一模一樣。”
她的聲音很平,卻讓他感到紙門後的空氣忽然變重了一層。
他退後,膝蓋撞到榻榻米的邊角,指尖還沾著紙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自己那些缺失的記憶,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另一個地方收走了。那個地方,可能就在這層紙的另一邊。
他忽然想起昨夜做過的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暗色的廊道盡頭,面前有一扇與眼前相同的紙門,只是門紙裡的自己在微笑,像在等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