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市集裡的天氣格外乾燥。張景行搭棚的時候,忽然聽到旁邊賣香草的阿姨嘀咕一句:「你最近看起來有點…不太精神啊。」
語氣很隨意,可他心裡卻像被戳了一下。
「是啊,可能睡不好。」他笑笑,聲音乾。
下午,他拿著收據去繳費,護士接過紙張時,視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沒有多餘表情,只是一閃而過,可他心口卻泛起一股說不清的燥熱,好像收據上藏著什麼不該被人看到的印記。
第五天,他起床照鏡子,眼白泛黃,唇角乾裂到滲血。他伸手掩住鏡子裡那張臉,腦中閃過一個荒唐念頭:是不是自己的顏色正在被一點點抽掉?
「太累了。」他把這句話掛在心裡,強迫自己別去深想。
攤位前的生意愈發清淡。午后來了一位青年,挑挑揀揀半天,最後買下一樣最便宜的小物。臨走時還低聲說:「哥,這東西現在不好賣吧?」
張景行愣了愣,笑著搖頭,卻覺得那笑牽扯到眼角,疼。
第六天傍晚,市集的天空忽然壓下一層鉛灰雲。風聲在攤棚間盤旋,像有人低聲呼喊。他正忙著收東西,忽然聽見「啪」的一聲,玻璃瓶摔在地上,薄荷葉散開。
葉子被風卷著,翻滾在地,像是有人踩過一段又一段的記憶。
他下意識彎腰去撿,掌心卻劃破了一道細口子。血珠冒出來,他看著那抹鮮紅,腦海閃過一個畫面——有人同樣在雨夜裡,抱著掉落的東西,血順著指縫流淌。那影像陌生卻熟悉,像是過往被搬到他眼前。
他甩甩頭,把血抹乾,告訴自己只是幻覺。可夜裡回到醫院時,走廊的燈再一次閃滅,而他恍惚間覺得,那盞燈下正站著另一個人,與他動作一致。
到這裡,他還能勉強說服自己:
——是巧合,是疲倦,是幻覺。
可那股「差一點」的規律,已經開始在他生活裡悄悄編織網。
第七天
天氣晴朗,卻絲毫沒帶來轉機。張景行一早準備好的貨,談妥的客人又在最後一刻失約。對方的訊息裡只有一句:「不好意思,家裡臨時有事。」
這樣的理由他已經聽過不下三回。
他盯著螢幕,喉嚨乾澀,腦中浮起一個可怕的想法——是不是所有「意外」都只會發生在他身上?
下午,他索性把攤收早了。經過另一條街時,看見幾個攤販熱熱鬧鬧,生意火爆。他明知道這很正常,卻仍感到一股不合時宜的疏離感:像是自己被從某個名單裡劃掉,再也沒有輪到的可能。
第八天
夜裡,他夢見自己坐在攤位前,盤子裡只剩那枚舊硬幣。有人走過來,掏出大把的紙鈔要買東西,可他一伸手,卻怎樣都找不出應找的零錢。那人冷冷看著他,把錢收回去,轉身消失。
他猛地驚醒,心口一陣發涼。
走到病房走廊,他看見燈光一閃,投在牆上的影子不是他自己。那影子比他更瘦,肩線微微下垂,仿佛背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他站在那裡,胸口發緊,良久才回神。
「幻覺。」他咬牙低語。可這聲音連自己聽起來都很不確定。
第九天
他試著不去想。可當護士遞來新的收據時,他發現日期上的「七」字忽然跳動了一下,像有人在紙面下輕輕敲擊。他揉揉眼,再看一遍,那個字又穩穩當當,毫無異樣。
「先生,您沒事吧?」護士疑惑地問。
他僵了僵,搖頭。收據在掌心燙得異常,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夜裡回到家,他終於在桌前坐下,攤開零錢盤。那枚舊硬幣靜靜躺在最中央,冰冷的光在昏暗燈下閃著。他忽然明白,自己再怎麼找理由也解釋不了。
「不是時運不濟……」他啞聲喃喃。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感覺到胸口像被扯開一道縫,冷風吹進來。
第十天
夢與醒的界線愈發模糊。清晨,他在半夢半醒間聽見一個聲音,緩慢、清晰,彷彿在耳邊低語:
「你既然花了錢,那就以生機來償還吧。」
他睜開眼,額上冷汗淋漓。四周安靜得過分,只有那句話在腦海裡迴響。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早已跨過某條看不見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