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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語錄·初聲》借命 (1)
夜雨淅瀝,昏黃的路燈下,那一只黑色塑膠袋靜靜地躺著,像是被遺落的影子。

張景行縮了縮肩,正打算繞開,卻被袋口露出的一角紅鈔吸住目光。風拂過,幾張紙鈔微微抖動,像是招手。

他愣了好一會兒,心跳在夜色裡漸漸急促起來。最終,他蹲下,顫抖的指尖將袋子拉開——一疊一疊,整整五萬元,壓得密不透風。

雨水順著他的後頸滑進衣領,他下意識地左右張望,四周空無一人,只有車水馬龍遠遠轟鳴。這筆錢,像是無聲的呼吸,貼在他手心。

母親已經住院一個月,醫生說要再做一個檢查,需要的費用正好是五萬。命運像是提前算好似的,將答案擺在眼前。

——拿,還是不拿?

他緊緊攥住那袋錢,喉嚨裡滾過一聲壓抑的呻吟。雨勢忽然大了,他像是被推著往前走,一路小跑回家。

隔天,他將現金交給院方,母親的手術順利排上日程。護士收錢時沒有多看一眼,他卻心虛得額頭沁汗,直到母親推進病房才鬆了口氣。

那一夜,他坐在病床邊,聽著母親沉重的呼吸,覺得自己做對了事。

「要是沒這錢,媽可能就……」他自言自語,將愧疚壓回心底。

然而,自那以後,日子卻像被誰動過手腳。

夜裡的病房走廊安靜得像把上了油的門。張景行把收據夾好,摺成四折,塞進外套內袋。他坐在椅子上,聽母親呼吸,有一下沒一下,像潮水。
清晨五點半,他去一樓自助販賣機買粥。找回來的零錢裡多了一枚舊硬幣,邊緣磨得發亮。他想了想,還是把它放進攤位的零錢盤裡——今天得早點去市集,趁位置還空。

開市風不大,遮陽棚晃得不厲害。他把木箱一個個推開,手腳熟練。對面賣香草的阿姨照例打招呼:「你媽身體好點沒?」
「排上手術了。」他笑一下,像把什麼石頭放下。笑意落進喉嚨,變得輕。

八點,一位老客走到攤前,挑了兩樣,說下午再來結。這是常規。到上午十點,人潮先稀又密。他忙到沒時間喝水。
十一點半,老客傳訊息:不好意思,臨時有事,明天。
他盯著螢幕想了兩秒,打了句「沒事」,語氣放平。臨時有事,常有的。

收攤前,他清點零錢,盤裡少了一枚十塊。他自動去找漏下的角落,袖口掃過零錢盤邊緣,摸到那枚舊硬幣——比別的更冷一點。他把它放回去,跟自己說:忙亂,正常。

第二天,他更早到。原本習慣的那塊角落被新來的飲料攤佔了。年輕人笑著說:「先到先贏啦,哥。」
張景行愣了一下,退半步,換到背光的位置。背光就背光,上午曬不到,下午會好些。他把遮陽棚打開,勾扣卡住,卡的一聲不響,像什麼東西嵌入軌道。他呼出一口氣,覺得今天也能過去。

午后,風忽然轉向,棚角抖了兩下。沒什麼,繩子系緊了。阿姨送來一小束薄荷,說昨天剩的,讓他擺著好看。他把薄荷插在玻璃瓶裡,整個攤位多了點清香。
一個年輕女孩停下來問價,帳都算好,她接了個電話,匆忙說聲抱歉就走。他看她的背影,沒有不悅,只是拿起紙袋,把上面的字壓得更平整。

晚上回到醫院,母親睡得安穩。他靠在椅背上,閉目,胸口沉了一會兒。醒來時,口乾舌苦。他下樓買水,插著卡,販賣機螢幕短暫一黑,再亮起來,顯示「卡片讀取失敗」。他把卡抽出來,擦了擦,再插一次。這回順利。
回到病房門口,護理站的燈閃了一下。他停住,覺得自己反應大了,便笑笑,推門進去。

第三天,他照例清點零錢。盤裡仍少了一枚十塊。他把所有口袋翻出來,桌面搜一圈,最後找到兩枚五塊,補上。補上的那刻他突然意識到:這三天裡,「差一點」這件事,總在不同地方出現——差一個位置、差一單生意、差一枚硬幣。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累,才會玻璃心。

傍晚收攤,他把那枚舊硬幣單獨放到手心,溫度比皮膚低。他不知為何想起走廊上那盞會閃一下的燈。只是燈,城市裡的電總會抖一下。他把硬幣輕輕推回盤中心,像把一顆不確定放回原位。

——到這裡,他還能找到解釋;明天起,才會有第一個「很難解釋」的點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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