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二|二叔的娶親
消息傳來的時候,他愣了很久。
二叔的妻子早在三年前病死,葬禮辦得隆重,全村人都來送過。自那以後,二叔一直孤身,表面沉默,卻看得出憔悴。沒有人想過他還會再娶,尤其是這樣快。三年,在鄉下人眼裡並不短,可對於「守節」與「舊情」而言,仍顯得有些突兀。
更讓人訝異的是,新娘據說是個城裡來的年輕姑娘,姿色出眾,談吐優雅。村裡人議論紛紛,卻也帶著羨慕,說二叔命好,晚年還能得這樣一樁美事。
他聽著卻心裡空落落的。那幾夜的夢境與哭聲,像是早有預兆。當消息落在耳邊時,他第一個反應不是驚訝,而是冷汗從背脊滲出。
婚禮那天,他回了老宅。
村口張燈結綵,鞭炮聲震耳欲聾,紅紙屑鋪滿泥地,踩上去黏膩膩的。迎親隊伍正抬著花轎進村,鑼鼓喧天,孩童追逐,婦人笑語。整個場面熱鬧非凡,與夢境裡的幽冷哭聲形成強烈反差。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頂花轎上。轎簾厚重,紅布鮮豔,隨著抬轎人的步伐微微晃動。就在其中一次晃動間,他看見裙角滑落出來的一隅。
繡花鞋。
他呼吸一滯,心口猛地一縮。那雙鞋與夢裡的一模一樣——鞋面金絲繡鳳,精緻而華麗,可鞋尖卻帶著一抹深色,好像被什麼液體浸過,隱隱閃著濕潤的光。
一股寒意迅速竄上頭頂。他下意識想喊,卻被鑼鼓聲淹沒,聲音卡在喉嚨裡,只剩額角滲出的冷汗順著臉龐滑落。
沒有人察覺他的異樣。親戚鄰里都沉浸在喜氣中,口口聲聲誇讚二叔有福氣。二叔自己更是喜形於色,衣著一新,眉宇間少有的神采奕奕。他站在人群裡,卻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心頭沉甸甸的,像壓著一塊石。
婚宴在老宅的大院裡舉行。紅布高掛,桌椅排滿,酒菜香氣氤氳。賓客們推杯換盞,笑聲連連。只有他,始終心不在焉。
他忍不住暗暗望向新娘。
新娘的確美麗,眉眼柔和,皮膚白淨,在燈火映照下顯得溫婉動人。她的一顰一笑都恰到好處,舉止得體,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她安靜地坐在二叔身旁,偶爾與人寒暄,語氣輕柔。
可就是這樣的溫柔,讓他愈發不安。
因為她的眼神。
大多時候,她低垂著眼,安靜得像幅畫。可偶爾她抬眼,視線掃過人群時,會有那麼一瞬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間,他渾身冰冷。
那不是一個陌生新娘該有的目光,不帶羞澀,不含疑惑,而是極其冷漠,甚至帶著隱約的審視與穿透。就像隔著三層皮,在看他骨子裡的東西。
他連忙低下頭,裝作斟酒。可心裡已經開始劇烈跳動,無法平息。
酒宴還在繼續,笑聲、鼓樂聲、碰杯聲此起彼伏。可在他耳裡,這些聲音逐漸遠去,反而有一種隱隱的低泣聲浮上來,細細長長,似曾相識。
他掐了自己手心一把,指甲陷入肉裡,卻仍舊無法驅散那份幻聽。腦中一遍又一遍閃過夢裡的場景——花轎、紅蓋頭、哭聲、還有那雙濕漉漉的繡花鞋。
他心裡升起一股瘋狂的念頭:
眼前的新娘,不是別人。
她就是夢裡的那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