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一路跑回村口,幾乎把木門拍得震響,像要把屋裡的黑暗都拍碎。
「她——她在溪邊!」他聲音嘶啞,胸口劇烈起伏,汗水沿著鬢角流下,滴在地板上。
屋裡的人一愣,誰也沒先開口。火塘裡的火焰劈啪作響,冒出一陣青煙,把屋子熏得眼睛酸。
「誰?」終於有人低聲問。
阿哲用力吞了口唾沫,嗓子像砂紙一樣乾:「阿嵐,她在那裡坐著。」
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安靜得連柴火的爆裂聲都顯得刺耳。
「別胡說。」有人沉著臉,「埋都埋了,你別嚇人。」
阿哲幾乎是吼出來:「我親眼看見的!她濕著,頭髮都貼著臉——就坐在溪邊,看著我!」
這下屋裡徹底亂了,年輕人面面相覷,年長的婦人哆嗦著在胸前劃了一道符。
有人咒罵:「夜裡亂跑什麼!真見鬼了!」
也有人半信半疑:「要不……去看看?」
火把很快被點起,光把夜裡的霧照得發白。眾人魚貫走出屋子,腳步聲雜亂,卻都不敢太大聲,好像怕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夜裡的林子更冷,霧氣從溪邊飄上來,把路燻得朦朧。火光搖曳,每照亮一張臉,就多出一份驚惶。
等他們抵達時,少女已經坐在溪邊的石頭上,雙腳浸在水裡,低著頭。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靜靜坐著,像在等人。水流繞過她的小腿,激起細碎的水花,發出細微的聲音,像是誰在低聲嘆息。
第一個忍不住的是村裡的王嫂,她捂住嘴,哭得幾乎跪下去。
「老天啊……」她顫抖著聲音,「這是什麼事啊……」
火把的光映在每張臉上,照出他們額頭上的冷汗,也照出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有人往後退了兩步,腳踝踩進泥裡,濺起一點水聲。
「她……不是埋了嗎?」
終於有人顫著聲音說出眾人心裡的疑問。
沒人回答。
「那天我拿了鏟子。」一個年輕人喃喃地說,「雨下得大,我鏟到手都破皮。」
「是啊,是啊,我還把藍外套蓋在她身上。」
「最後一鍬土是我鏟的。」
「我記得——她的臉被土埋上去前,是閉著眼的,沒有動。」
每個人都說得斬釘截鐵,細節清晰得可怕:雨聲、泥土黏在鞋底的感覺、最後一聲沉悶的「噗通」。
可是眼前,她好好地坐在這裡,濕漉漉、活生生。
「是不是我們記錯了?」一個少年顫聲問,喉結滾動,「會不會……只是暈過去?」
「不可能。」最年長的男人搖頭,眼神沉沉,「我探過氣,她沒了。心口是冷的。」
話音一落,眾人一陣噤聲。只聽得見溪水拍打石頭的聲音,和遠處不知名夜鳥的尖叫。
阿哲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他猛地看向少女——她抬起了頭。
她的眼神不帶任何怨恨,也不帶恐懼,就像真的只剛睡醒,茫然又平靜。
「你們在說什麼?」她問,聲音輕得像從水底傳來,「我……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這句話讓所有人心頭一震,像有什麼東西被剖開,露出裡面冰冷的縫隙。
「睡了一覺……」有人喃喃重複,聲音像夢遊般空洞。
一個男人忍不住後退兩步,火把差點掉在地上,火星濺起,差點燒到旁人。
王嫂哭得更厲害,邊哭邊念著佛號,手裡的念珠顫得直響。
「我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有人低聲嘟囔。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黑夜的水面,激起層層漣漪,擊中每個人心裡最軟的一塊。
有人想回家,有人想再確認。更多的人只是盯著她,看著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腳卻怎麼都動不了。
火光搖晃,溪水聲似乎更大了,仿佛整條溪都在低語,將他們的記憶攪成渾濁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