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再度點亮,這一次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落後,眾人沉默地沿著小路往山後走。夜霧壓得低低的,像要把人頭蓋住,呼吸都帶著潮氣。
鞋底踩進泥地,發出悶響,像在心頭敲鼓。
沒人說話,只有鐵鍬碰撞的聲音在夜裡叮叮當當。
那片墳地就在林子的邊緣,沒有碑,只用一塊粗糙的石頭壓著。泥土還帶著被雨水沖刷過的痕跡,濕漉漉的,散發著新翻過的腥氣。
阿哲站在一旁,覺得胃裡翻騰,喉嚨緊得要吐出來。
他記得三天前自己怎麼一鏟一鏟地把土鏟上去,也記得最後看見她的臉被掩住的那一刻,那股撕裂感幾乎讓他跪下。
鐵鍬落地的聲音格外響。有人手一抖,鍬刃劃開泥土,冒出一股混著草根的冷氣,帶著腐葉的酸味。
「挖。」最年長的男人咬著牙說,聲音又沉又硬。
眾人低頭,鐵鍬一下一下鏟下去。泥土濺到褲腳,濕得貼在腿上,冰冷。
隨著土層一層層被翻開,夜風似乎也變得更冷。
有人忍不住開口:「要是……裡面什麼都沒有呢?」
沒人回答,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終於,鐵鍬鏟到了最底下。
一片空洞。
空得不自然,像一張張開的嘴,無聲地嘲笑他們。
土坑裡只有濕泥、草根,沒有屍體,沒有衣服,什麼都沒有。
有人倒抽一口冷氣,手裡的火把險些掉下去。
「不可能——」
阿哲衝上前,撲到坑邊,用手去扒泥。指甲陷進泥裡,翻出一塊又一塊濕土,直到手指磨破,還是空的。
「不可能的!」他的聲音在夜裡炸開,像被什麼撕裂。
有人退後幾步,撞到樹幹,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真的活過來了……」
有人顫聲說。
「不是活過來。」另一個人低聲喃喃,「是我們埋錯了?」
「不可能錯!」年長男人瞪著他,「我親手探過氣!」
火光搖得厲害,影子在林子間忽長忽短,像一群無聲的看客,圍著他們看戲。
王嫂跪下,手裡的念珠斷開,珠子滾得到處都是,滾進泥裡、滾到坑邊,仿佛有人在數數。
遠處傳來一聲低低的笑,聽不出是風聲還是鳥叫,卻讓人汗毛一根根豎起。
「走吧。」有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別再挖了。」
眾人卻誰也沒動,像被夜色釘在原地。
坑裡的空洞仿佛有股吸力,把每個人的目光都吸進去,讓人心口發涼。
阿哲覺得呼吸困難,胸口像被什麼壓著。他忽然覺得,三天前的雨夜是真的,眼前的空墳也是真的,可這兩件事不能同時存在。
他的記憶和眼前的景象在腦海裡猛烈碰撞,發出尖銳的裂聲。
「她……現在還在溪邊。」
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像在夢裡。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來時的方向。夜霧把溪邊的光遮住,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水聲,斷斷續續,像是在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