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嬌與大便》
白越洸死了。
簡守高一的時候在學校被人欺負,那時候他跟白越洸同班。
白越洸就像故事中的主角,富有正義感,從天而降的英雄一樣閃耀,在簡守的名字被取了難聽的諧音,跟一堆不堪入耳的東西一起大大地被寫在黑板上的時候,是白越洸站出來制止的。
那天之後,白越洸成了簡守黑白色的生活中的一抹純色,即使分組之後不同班了,簡守也持續地注視著他。
那份注視一點點染上狂熱,在陰濕悶熱的地方發酵。
簡守打從心底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比白越洸更完美的人。
白越洸哪裡都好,又高又帥,能文能武,能K能玩,家境不錯,朋友多,有才藝,他哪哪都好,但是唯獨不喜歡簡守。
簡守也覺得沒關係,沒關係的畢竟,兩個人差那多,白越洸不會喜歡上陰沉的簡守是理所當然的,他只想要默默注視著白越洸就心滿意足了。
然而,兩年後,白越洸死了。
在學校附近的一條暗巷裡,簡守抱著白越洸,感受著懷裡的身軀一點點變冷。
簡守的嘴唇顫抖著,突然覺得悲傷,那個支撐他迎接明天的鮮明色彩死了,整個世界都浸在悲傷裡似的讓人窒息。
一陣風吹進巷子裡,不遠處傳來了肉包子的香味,簡守渾噩地抬起頭,看到同一個學校的幾個學生在便利商點買了肉包子和茶葉蛋,一邊開心地聊著天,一邊大口大口地啃著。
簡守戴著眼鏡的眼睛彷彿突然視力變好,在他眼裡,幾個人吃東西的動作變成了慢動作的大特寫。
簡守突然冒出一個想法,他想跟他所愛的人永遠在一起。
___
把一個比自己高大的屍體運回家的過程充滿困難。
若是他記得那時候他是怎麼解決問題的,恐怕自己都會對自己另眼相看吧,但是因為他太急了,所以當他帶著白越洸回家時,他都已經忘記剛剛究竟遇到過什麼困難的,又是怎麼解決的了。
腦子都還沒反應過來。
屍體躺在家裡地板上鋪的塑膠布上,簡守從口袋掏出一個蝴蝶刀。
分班之後,班上依舊有一些看不爽他的人,會在他聽得到的地方大聲說他壞話,在他的抽屜裡塞垃圾。
買刀是他為了防那些死霸凌仔。
他可了解這些垃圾了,但凡為了這個世界好,都該讓他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但沒想到還沒用在霸凌仔上,就先用在了白越洸上了。
簡守打開刀,擦了擦,開始處理起來。
他回想起鄉下殺豬的叔叔告訴他的方法,一把刀肯定是不夠的,地上擺滿了工具,最終冰箱被填滿了。
這個雙休要吃的東西很多,簡守列了一系列肉類菜譜,為了盡量多吃點肉,他不打算配飯,所以選的肉菜也是不那麼重口味的。
只吃肉容易便秘,但是簡守不在乎。
他懷著感激的心情嚥下每一口肉,面部肌肉抽動著,喜極而泣,熱淚盈眶。
吃不下了就起來動動,洗洗碗,做下一道菜,做完也就吃的下了。
整整兩天,隨便睡了一下,竟然也將冰箱庫存消化了一大半。
他從來沒有那麼用力地感受自己的身體,當食物在嘴裡咀嚼,滑下食道,然後在胃裡堆積。
但是當飽腹的感覺消去,簡守就開始恐慌,他終於想起人吃下去的東西是會從身體出來的,而他已經能感覺到那個逐漸強烈的生理需求。
仍是抵擋不了生理機能。
簡守崩潰地跪在馬桶前面,他不敢去看馬桶裡的東西,只覺得陷入了一片無力的黑暗,他終究抓不住世界唯一美好的事物,在他努力之後,白越洸終究要離他而去。
悲傷到了一個極點,突然就變成對這個世界的怒火,竄上心頭,簡直要變成火從嘴裡噴出來。
他雙手抓著馬桶圈,猛地站起來,怒目瞪視著水裡一顆一顆深色的東西:
「為什麼就是不讓我好好活下去呢!人如果沒有愛的東西,就在這個世界上活不下的!我只是想要看著白越洸,為什麼要逼我?我可以不要更多,難道這是什麼奢望嗎!為什麼連這一點小小的願望都不願意成全我?!」
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講話。
但是就在這時候,馬桶裡有聲音跟他說話了。
大便:「你只要再把我吃下去,白越洸就會回到你的身體裡啊,就算大出來了,你只要一直吃,就能夠實現永遠跟白月光在一起的願望了。」
簡守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聽到大便發出白越洸的聲音,這讓他覺得其實瘋了也挺好的。
大便的聲音非常真誠,真的像是因為找到了解法而為簡守感到高興似的:「快啊,你還在等什麼呢。」
簡守望著大便,一陣莫名的沈默之後:「⋯⋯可是你是大便啊⋯⋯」
「你把我吞下去,我待在你胃裡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想的。」大便的聲音帶了點危險的感覺。
「你不覺得你將白越洸吃下,他進到你的身體裡,我的成分就是他,我就是你們愛的結晶嗎?」大便換個方式繼續勸誘。
簡守沈默。
「你對白月光的愛,竟然抵不過這一點形式主義,呵呵。」大便冷笑兩聲。
簡守確實覺得大便就是白越洸,對於大便的指控,他的心裡愧疚擴散,下意識地辯解:「不是!我真的很愛很愛你!」
他的手一揮,指向房間牆上貼滿的白越洸的照片,都是一些沒看鏡頭的、模糊的,或是距離很遠的照片。
「你感冒的時候,我都會買一盒感冒藥放你桌上;你感冒請假的時候,我都會抄一份筆記放在你桌上;你說補習班的老師不好,我就去想辦法檢舉他;每年你的生日、情人節、聖誕節、過年,我都會送你禮物,都是你說過你想要的東西,因為我想要你高興。我做這些都不是希望你感謝我,我知道你會覺得我幹嘛做這些,所以我還都沒有讓你知道是誰做的!」
簡守開始歇斯底里:「我明明都這麼愛你了⋯⋯我明明都這麼愛你了!你為什麼要變成大便?!你是討厭我吧,你一定是討厭我,所以才變成大便想讓我討厭你!」
大便:「讓我變成大便的難道不是你嗎,你敢因為這樣不愛我?!你這個沒責任感的渣男!」
簡守突然跌坐在地上,卻不是因為大便的話。
「原來,白越洸終究是要變成大便的⋯⋯」
大便:「⋯⋯蛤?」
「你就是大便啊。這個世界怎麼這麼殘酷,連白越洸這麼好的人,死後都會變成大便的。」
好像這時候,他才徹底接受了白越洸變成大便的事實。
大便無語了,情況從糟糕變得難以理解,不對,從大便有語的時候開始,事情就已經脫韁了。
大便還沒放棄努力:「我就算是大便,我也是白越洸,你想跟白越洸永遠在一起,你就要吃掉我。我是白越洸變成的大便,我也不只是大便啊。」
但是得到一個暫時確定的答案的簡守,思緒短暫陷入了一陣空白,身體放鬆癱軟下去。
然後一些感官才從新回到腦子裡,他感覺到屁股火辣辣的,因為他做菜的時候不小心辣椒放多了。
這提醒了他,白越洸曾經在他的直腸裡面摩擦,這讓他感到一陣不合時宜的興奮。
隨即,一個想法突然出現在他腦子裡。
「不對,做菜的時候我加了辣椒,也加了其他東西,那些東西同樣也變成了大便!」
簡守突然暴起,一手「啪」地抓住馬桶圈,另一手用力指著馬桶裡,側著頭怒視大便:「你騙我!你根本就不是白越洸!你這個騙子!」
大便不知道簡守為什麼這樣異常憤怒,也不想跟他辯論如果有其他成份,自己是不是還是白越洸,再說,他從來沒有否認過自己不是100%白越洸的事實。
簡守也不需要他繼續說什麼,這個想法就像毛衣脫落的一根線頭一樣,一拉拉出更大的洞。
「白越洸,他就跟辣椒一樣,死了⋯⋯」簡守越講,越是感到淒涼,講到「死了」的時候,他卡住了。
他呼吸,用力地呼吸,終於,眼淚從眼眶中一大滴一大滴地掉出來,世界都模糊了。
「死了⋯⋯都是會變成大便的。白越洸並沒有比較特別,他就跟辣椒一樣罷了。」
然後簡守就不說話了,只是哭,趴在馬桶圈上,哭得傷心欲絕。
白越洸死後的第三天,簡守失戀了。
如此一來,世界徹底失去了顏色。
眾生死後皆為糞土,人生在世何必執著。
大便看他哭得這麼傷心,語氣也放軟了一些:「其實你不一定需要這樣想,白越洸可以是美好的,大便也是可以吃的,你把我想成巧克力⋯⋯」
簡守覺得他好吵,按下沖水,沖掉了大便。
他向學校請了一天假,好好休息了一天。
跟老師打電話的時候,老師關心了一下他的身體狀況,然後問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卻不是關於白越洸的事情。
「簡守,石晴同學的爸媽說他好幾天沒有回家了,你坐他旁邊,有沒有聽說過什麼?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簡守眼睛一眨未眨:「我不知道。」
老師聽起來是一點都不意外,只是嘆了口氣說:「好吧,如果你有見到他,幫老師跟他說他一個女孩子,這麼多天不回家,大家都很擔心他。」
簡守面無表情,也沒有回答,默了兩秒,倒是提起別的事情:「老師,石晴有個男朋友。」
未等老師問,他又補了一句:「我不知道的人。」
簡守睡了半天,然後剩下的半天他將屋子打掃乾淨,將牆上貼著的白越洸的照片都撕下來丟了。
隔天出門時,他去附近的便利商店打算把早餐隨便解決了。
結帳時,一抬眼不小心跟收銀的對到了眼。
那年輕的店員微笑著,那一瞬間,明明是室內,卻好像有人明媚陽光灑在身上的柔和濾鏡。
他眼睛微微睜大了些,心裡想:「這人笑起來好像白越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