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半夜三點就三點。
公眾場合,我倒想看看他能拿我怎麼樣!
了不起就是用漢堡丟我報仇洩恨。
為了升職,我忍還不行嗎?
既然是要去讓他出氣的,我特地換上了白色的絲質襯衫,這樣一沾上番茄醬什麼的,看起來也會比較狼狽,夠有誠意了吧?
配上能凸顯身形的黑色緊身牛仔褲跟高跟鞋,也算是貼合麥噹噹的好看。畢竟是快餐店,總不能真穿晚禮服去吧?
在確認合約,錄音筆跟相機都帶上後,我如約到了地點等待謝遠洋。
五分鐘後,我看見他走了進來。
雖說好幾年沒見,但平時在新聞跟出版社的作者介紹上都看過他的照片,對他如今的長相倒也不會感到陌生。
說真的,他沒怎麼變。就是從男大學生的俐落短髮變成了更有藝術家氣息的旁分偏長髮,大概到嘴巴那樣的長度。
相比之下,或許我的改變更多。
以前清湯掛麵齊肩中長髮如今已經變成成熟的褐色長捲髮,臉上也多了精緻的妝容。眼線口紅一加上,瞬間就不像當初的清純女學生,而是個無論怎麼看都幹練的職業女性。
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我來了。
只是...
他怎麼正好也穿白襯衫牛仔褲啊?
不用每次久別重逢都撞衫吧?
我站起身來,恭敬道:「謝老師。」
他皺眉上下打量我幾眼後道:「叫你穿好看點,不是叫你模仿我。」
我哪知道你會穿什麼啊?
「算了!走吧!」他轉身道。
「啊?不是在這裡聊嗎?」
他有些鄙夷道:「你不會真覺得我半夜三點叫你來吃麥噹噹吧?」
我還真有點想吃,要點什麼都想好了。
我忙拿起包包追上他。
我們轉進附近的巷子,到了一個還算高級的住宅小區。
他用感應卡打開了小區的鐵門。
我有些提防道:「不會是去你家吧?」
半夜三點跟一個男人回家?怎麼想怎麼不好!
他轉頭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道:「不來?那晚安。」
完了!去不去啊?
不去,這合約肯定黃,但去了,我會不會被黃啊?
但我只猶豫了一秒,就咬牙道:「誰說我不去的?去!」
這可事關我能不能升部長啊!
就算多年沒見,但他可是謝遠洋啊!
我們一張床都一起睡過,他能拿我怎麼樣?
怕誰也不能怕他啊!
於是我跟著他進到了他的公寓。
畢竟是暢銷書作者,收入不差的他住的地方內部裝潢應該還滿高級的,但第一眼還真看不到什麼裝潢不裝潢的。
一進門,就看見到處都是工作用的印刷色卡,紙張樣本跟裁切裝訂範例,還有擺滿了一整面牆,跟天花板一樣高的書櫃,裡面密密麻麻都是他的書。
好吧!書櫃材質看起來似乎還不錯,應該不是便宜貨。
整間公寓就像是他以前的臥房擴大版,很像他會住的地方,十分有生活感,讓我入門前的不安瞬間消失。
幾年未見的空白,在那一刻,就像從未存在過。
但也就只是一刻而已。
他隨手將攤在沙發上的幾張手稿往旁一摞,示意我坐下道:「說說吧!為什麼我要接受你們家雜誌的採訪?」
嗯?這麼快進入主題?不是要出氣的嗎?
不應該讓我去掃廁所刷馬桶什麼的嗎?
我忐忑地坐到沙發上道:「那個..樺雜誌在人物專訪方面,是數一數二的水準,」看著他帶點心不在焉的態度,我繼續道:「像謝老師這麼有才華的作者,我們的讀者對您的故事十分感興趣,我們有絕對的自信能將您的心路歷程,創作動力與靈感完整展現在大家面前。」
他不否認也不帶有鼓勵意味地點了點頭,讓我忍不住納悶道:「你..你真是半夜三點叫我來聊工作的?」
不打擊報復嗎?不用泡麵丟我嗎?
「不然呢?」他懶散地瞄我一眼道。
「那為什麼要半夜三點呢?」
這不是刻意要來為難我的手段嗎?
他攤手道:「我現在有空啊!」
「你就沒有正常點的時間嗎?」
他不耐煩道:「白天太吵,影響我構思不行嗎?」
我忙乖順道:「可以!完全可以!我們完全配合謝老師的生活作息!」
誰叫你現在是老大呢!
【舊同學】
「你想採訪我,那我問你,在我的作品中,你最喜歡哪一本?」謝遠洋問道。
該怎麼說呢?
你說我沒準備,那當然不是。他一共出版過幾本書,哪幾本最暢銷之類的事前背景調查我能倒背如流。
但他的作品畢竟都是學齡前兒童讀物,我自然不可能全都讀過。
靈機一動,我選了他賣最好的那本道:「老師每一本書都很精彩,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鼴鼠的小黑洞』。」
「為什麼?」
我侃侃而談道:「因為這本書觸及到了很多家庭難以啟齒的問題,像是父母離異,父母感情破裂等,用小孩子能夠理解的方式,引導他們如何面對以及理解大人複雜的情緒。市面上少數提及這方面話題的兒童讀物都著重在面對生活環境的改變,但『鼴鼠的小黑洞』卻罕見地提倡讓小孩子理解大人的心理層面。」
謝遠洋看著我,久久都沒有回話。
就在我心想過關時,他冷冷道:「娃娃新聞,三年前九月二十七日黎敏季撰寫。」
我心一驚!他怎麼知道這是我背出來的?
「夏小舟,你不會連我的書都沒看就想採訪我吧?」他不悅道。
我無法反駁。
他接著道:「你是不是以為我會看在我們是舊同學的份上,就算你草草準備,我也一定會答應?」
『舊同學』這三個字在我腦中許久都未消散。
多年過去後,我跟謝遠洋之間只剩下這三個字了。
不能說這讓我傷感,畢竟我也從未想維護過什麼,甚至刻意想遺忘他。
但第一次聽見這麼冷漠的身分從他嘴裡說出,還是讓我有些不自在。
我消沉道:「對不起,浪費謝老師時間了。我會重新準備,把您的書全都看一遍後再跟您約時間詳談。」
「你還知道這是浪費時間啊?你知道我為什麼都不接受專訪嗎?因為我的受眾群根本不會看這些。所以我問你,我為什麼要接受你的專訪?」
我忙道:「您的讀者確實不會看,但還有很多對創作有熱忱,對兒童心理有研究的讀者會受到您的故事啟發,未來就會有更多優良的兒童讀物,協助更多兒童,面對他們成長時會遇到的問題。」
「我為什麼要幫他們?搞出一大堆競爭對手對我有什麼好處?」他不屑道。
「不是,你寫的書現在正在影響一整個年齡層啊!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這代表幾年後,你的理念就會是未來世代價值觀的一部份啊!你覺得他們長大後就不會想知道,謝遠洋是個怎樣的人嗎?
「對所有看過你的書的人而言,你是一顆閃亮但遙遠的星星。你的光芒照亮了他們的前路,他們卻不知道你因何而閃亮。專訪的目的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是什麼在驅使著你的每一筆每一畫。你筆下一個個可愛的森林動物是由什麼幻化而成,又想傳達什麼。」
我確實沒有看過他所有的書。但對於為什麼要做人物專訪這一點,我從未迷惘過。
因為激動而忍不住靠近了幾分,我繼續道:「就憑你出版的這些內容,你真的把所有你想要傳達的訊息都傳達出去了嗎?」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說動他,但他站起了身,從書架上拿了一大疊書放到我面前。
「你把這些全都看完,然後告訴我,我傳達出去了嗎?」他緩緩道。
我就知道他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的。
【這麼溫柔的語氣】
雖說兒童讀物看起來不怎麼吃力,但現在可是半夜三點,還有這麼多本啊!
看著一個個畫風舒服可愛的森林小動物在我眼前跑來跑去的,還特別催眠,翻著翻著,我就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我是被一陣電話鈴聲給吵醒的。
醒來時,謝遠洋正在沙發的另一頭,拿著畫本不知道在畫什麼。
打從正式出版作品後,謝遠洋多數創作都是傳統手繪。以前常看他用的電腦繪圖板應該已經不怎麼用了。
電話是用通訊軟體打來的,是一個叫娟娟的女生,暱稱後面還有一個小愛心。
她的頭像明顯是謝遠洋畫的可愛刺蝟,頭上還有一個紅色蝴蝶結。
他接起電話,語氣慵懶但柔和道:「怎麼啦?這麼早打來?」
我看了看手錶,現在是早上八點。
「沒睡呢!在工作。」
聽他的對話方式,這個娟娟應該是女朋友吧!
也是,過了這麼多年,有女朋友一點也不稀奇。
就是有些意外他也能用這麼溫柔的語氣跟人說話。
我坐起身來,大概是沙發發出了聲音,謝遠洋用手指對我坐了一個禁聲的手勢後道:「還能有誰在啊?我家不是只有你會來嗎?」
呵呵,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對我已經這麼沒有信任感了嗎?那現在你來看啊!」他帶點撒嬌意味道。
不是,雖然我們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你也太大膽了吧?
真殺過來我要怎麼解釋啊?
「我只想你,別人我都不想。」
哇!比我爸還要噁心!
我小心翼翼起身,沒發出半點聲響,想說走遠點給他留些隱私。
這時他看了我一眼,對電話道:「還有一點點就要做完了,不然我睡醒打給你?」
聽出他快要講完,我乖乖站在原地等候。
「嗯!你早餐要吃啊!不要又餓到胃疼。」他說道,露出俏皮表情,「愛你!」
掛上電話後,他問我道:「全看完了?」
我忙抱起桌上一大疊書道:「我帶回去看,就不打擾謝老師休息了。」
「看完不用拿回來。送你了!」
在我穿上鞋子臨走前,他突然道:「夏小舟,」
「嗯?」
「你現在過得還好嗎?」
我想了一下後回道:「嗯!挺不錯的。」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於是我問道:「那你呢?」
他聳肩道:「就你看到這樣,還行吧!」
我指了指電話道:「她,對你很好吧?」
「比你對我好多了。」他諷刺道。
這不是當然嘛!她可是你女朋友啊!
「那你好好珍惜人家!」我不甘示弱道。
「還用你說?」他笑道。
別跟你爸一樣。
但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因為我們已經不是可以相互挖苦的關係了。
回家整理一番後,我把書帶到公司,想好好研究一番,下次好好爭取專訪機會。
但當謝遠洋在下午四點走進公司時,我嚇了一大跳。
他來幹嘛?這是又想到什麼可以刁難我的地方了嗎?
我剛想上前,就被趙婷婷擋住了去路。
「不好意思,謝老師跟我有約。」趙婷婷語氣得意道。
啥?
這不還是有正常時間嗎?
憑什麼別人能約下午四點,我就只配半夜三點啊?
此時謝遠洋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道:「正好我有點口渴,能麻煩這位給我拿點喝的嗎?」
我露出笑容點頭。
我忍!
你讓我進會議室聽你們說什麼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