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把手機屏幕往下劃,又劃回去。
小紅書首頁全是同學們剛發的動態。林薇穿著新買的Dior連身裙,坐在國金中心的法餐廳裡,餐盤上擺著擺盤精緻的鵝肝與松露燉飯,配文只有一個字:「值得。」評論區底下全是羨慕的表情包。再往下翻,室友陳可的最新動態是一張剛拆箱的iPhone 16 Pro Max,鈦金屬色在燈光下冷冷地反光,配文:「終究還是沒忍住。」
蘇晚盯著那支手機看了很久。
她自己的手機還是大二時買的舊款,邊框已經磨出明顯的銀白痕跡,電池健康度只剩71%。上個月她去蘋果店問過換新,銷售員報出的價格讓她當場沉默了十秒。她每月打工收入固定兩千,扣掉生活費、交通、偶爾買的基礎護膚品,剩下的錢連給手機換塊電池都顯得勉強。
宿舍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窗外是傍晚的上海,秋天的風已經帶了點涼意。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不公平。
這個念頭最近常常出現。她成績不差,英語過了六級,會計證書也在準備,可這些在「現在就能用」的東西面前,顯得格外蒼白。林薇和陳可並沒有比她更努力,甚至有時還會蹺課,可她們就是能頻繁更新「生活品質」。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可發來的微信。
「晚上不回宿舍吃飯,有事。你自己點外賣吧,別等我。」
蘇晚回了個「好」,沒再多問。她知道陳可最近常這樣。上個月陳可突然換了最新款的AirPods Max,再上個月是那只LV的Neverfull。蘇晚曾隨口問過一次錢從哪來,陳可只是笑了笑,說「有門路」。
今晚她突然想把那扇門推開。
她打字:「可,你最近那些包和手機……到底怎麼來的?」
發送後,她盯著對話框,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陳可過了三分鐘才回:「怎麼,你也心動了?」
蘇晚沒否認。
陳可發來一個語音,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點酒意:「援交啊。平台上接客。少則五百,多則四五千,一次就能頂你打工一個月。我上周一個香港客戶,兩小時給了我六千,還包了房間。」
蘇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援交。
這兩個字像一塊燙熱的石頭,突然砸進她腦子裡。她不是沒聽過,大學城附近的夜店、某些隱晦的論壇,總有人私下討論。可真正聽身邊人親口說出來,感覺完全不同。
她回:「你……不怕嗎?」
「怕什麼?戴套、選熟客、別留真實資料就行。反正都是交易,你給時間,他給錢。比打工輕鬆多了,而且客人很多都有錢,出手大方。」陳可又發來一張截圖,是某個平台的私信界面,金額欄裡清楚地寫著「4800」。
蘇晚盯著那個數字,喉嚨有點乾。
四千八。
她打工兩個月才能掙到的錢,別人只需要一個晚上。
她想起自己上個月為了買一雙普通的小白鞋,糾結了整整一週;想起男友阿哲上個月過生日,她只買得起一盒不太貴的蛋糕;想起父母每個月給她的生活費,總是叮囑「能省則省」。
而林薇和陳可,已經開始談論冬天要去哪個雪場了。
「你要不要試試?」陳可的下一條消息跳出來,「我可以給你推薦平台。註冊很簡單,用虛擬號,照片打碼,簡介寫漂亮一點就行。剛開始可以接些簡單的,熟了再選高價。」
蘇晚沒立刻回。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慢慢亮起的路燈。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她手臂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想起阿哲。他是同校研究生,人老實,對她很好,偶爾會送她小禮物,但工資不高,兩人約會大多是學校附近的平價餐廳。她從來沒跟他提過自己對「更好生活」的渴望,因為她知道他給不起。
也想起父母。他們在三線城市做小生意,供她上大學已經盡了全力。如果知道女兒為了名牌包和手機去做這種事……
蘇晚咬了咬下唇。
可她真的好累。
累於每天精打細算,累於看著別人輕易擁有自己努力卻得不到的東西,累於那種「明明大家都是一樣的人,為什麼只有我被困在兩千塊裡」的無力感。
她走回桌前,拿起手機。
「把平台發我。」
陳可幾乎是秒回,發來一個網站鏈接,以及一串簡單的註冊指引:「用新號碼註冊,頭像用半身照就行,臉可以遮一點。簡介我教你寫。註冊完告訴我,我幫你看。」
蘇晚點開鏈接。
頁面很乾淨,沒有過多花哨的廣告,只有簡潔的註冊按鈕。她照著指示,用剛買的虛擬號註冊了帳號,設置了密碼。上傳照片時,她選了一張自己穿白襯衫坐在圖書館的側臉照,用修圖軟件把臉打了薄碼,只露出下半張臉和鎖骨。
簡介欄空著。
她盯著空白的輸入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這一步一旦跨出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風更大了些。宿舍樓裡隱約傳來別的房間的笑鬧聲,有人在放歌,有人在點外賣。一切都那麼日常,那麼普通。
而她正坐在這裡,準備把自己標上價格。
蘇晚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大三在讀,清純可鹹可甜,接受約會、晚餐、過夜。時間靈活,態度好,配合度高。有意私信詳聊。」
發送。
頁面跳轉,提示註冊成功。
她盯著那個「歡迎加入」的提示,忽然覺得心跳得厲害,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既有一種奇怪的興奮,也有更深的恐懼。
手機又震了。是陳可:「註冊好了嗎?把帳號發我,我幫你優化一下。」
蘇晚把帳號發過去,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雙手捂住臉。
她沒有告訴阿哲。
也沒有告訴父母。
她只是靜靜坐在宿舍裡,聽著窗外越來越嘈雜的夜色,感覺自己像是把自己的某一部分,輕輕放進了一個看不見的黑盒子裡。
而盒子蓋子,已經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