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銅幣在顧洵指尖滾動的聲音輕輕作響，如同某種節奏緩慢的催眠曲。他靠坐在床邊，眉眼半垂，眼神深邃地落在那盞泛黃的燈光之中。

這盞燈，是從鎮中央舊倉庫裡翻出來的老物件，燈罩上還有一層洗不掉的煤煙痕跡。顧洵當初特意留了下來，不是因為喜歡它破舊的模樣，而是那盞燈曾經照亮過某些他不能說出口的記憶。

他的手指輕輕敲著床板，像在思索棋局的下一步。

「七個人，七種功能。」他低聲說。

這不是一場單純的逃脫遊戲，也不是什麼不小心誤入的惡作劇——他比誰都清楚，這裡每一條路、每一扇門，甚至每一次『意外』，都像是被設計過的。

「有些人，是解答的一部分；而有些人，是為了掩蓋真正的解答。」

他將銅幣收進掌心，忽然想到什麼，站起身，在房間角落翻出一本發黃的記事本。他坐回床邊，輕輕地將記事本翻到一頁空白紙上，提筆，寫下了幾個名字——

安妮、沈知臨、秦恆、宋芷、厲川安、老約翰、俞悠南。

然後在這些名字之間畫出幾條交錯的連線，有的連線在紙上延伸出去，有的則被果斷地劃斷。他的眉頭輕皺，似乎還缺了什麼...

「還有一個人沒出現。」他喃喃道。

那個人......到底是誰?

他寫下了一個空格，沒有填名字，只畫了個問號，然後繼續思索。

隔日清晨，鎮上的鐘樓再次響起一聲沉悶的鐘鳴，如同宣告新一輪循環的開始。顧洵換上那身一成不變的黑色護衛裝束，將一切疲態藏在面具背後，繼續扮演那個冷靜、從容，對命令不置可否的護衛。

他像往常一樣走在城牆邊巡邏，士兵們見了他也只是略略點頭，沒人敢多問。他的身份特殊，與韓楓的關係更像是一種……彼此牽制的存在。

就在他即將繞回西門時，身後的小巷裡忽然響起一聲腳步聲。

「顧洵。」

細微的聲音有些冷淡，像是被雪水浸過的石頭。顧洵轉過身，看見俞悠南正站在不遠處，穿著鎮裡發放的灰色制服，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靜、克制，唯獨那雙眼睛——比昨日更銳利了些。

「你說過要我幫你。」俞悠南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某個早已決定好的事實。「我答應你。」

「怎麼逃出來的?」顧洵撢去他衣領上的灰塵，漫不經心地問道。

「早上有人送早飯來，把人敲暈了。」俞悠南偏頭避開顧洵的手，悶悶的咳了一聲。

顧洵歪了歪頭，像是在笑：「你該不會是咳出良心了吧？」

語氣輕飄飄，眼神卻比語氣更重。

「鎮裡最近沒風，別學老約翰整天咳得像要散架似的。」他這麼說著，還伸手往他胸前拍了拍，像是在開玩笑。

可拍的力道很輕，輕得像是在確認什麼。

「少自作多情。」俞悠南聲音平穩，沒有太多情緒，眼神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顧洵佯裝嫌棄地說:「多大個人還照顧不好自己，到時候離開我不帶一個病秧子的啊。」

「不會拖累你們的。」俞悠南的聲音仍是那樣冷靜。

顧洵沒再說話，只是盯著俞悠南看了兩秒，然後像是鬆了口氣般偏過頭，輕聲說了句：「你最好記住這話。」

兩人默默並肩往鐘樓方向走去，晨光透過城牆縫隙灑落，鋪在青石路上，照亮那些日常又不尋常的碎片。一路上沒人靠近他們，像是本能地避開了這對氣場微妙的搭檔。

走到一處偏僻的塔樓下時，顧洵忽然止步，拉開側門，把俞悠南推了進去。

門在背後闔上，隔絕了外頭一切聲響。

這是一間早被廢棄的瞭望間，牆上掛滿布滿灰塵的舊圖紙與斑駁的鐘械零件。俞悠南走到桌前，抽出其中一份簡略地看了幾眼，便點點頭。

「這裡就是你說的那個『轉換點』？」他低聲問道。

「嗯。根據我查的，這地方早在鐘樓建立前就存在，地下有舊的引路通道，一直通往鎮中心偏北的觀察站。」顧洵俐落地從角落搬出一塊地板，露出下面一個圓形的鐵蓋。

他掀開鐵蓋，露出裡頭斑駁但仍堪用的鐵梯與通風孔。燈光照下去時，底下似乎有什麼微光一閃而過，像是某種訊號裝置還在運作。

「你那邊調查得怎麼樣？」顧洵問。

俞悠南將剛才從灰制服口袋裡拿出的一張摺得皺巴巴的紙攤開，紙上是他在這幾天中對七人行為觀察與心理傾向所畫的簡單圖譜。他筆下的線條乾淨銳利，卻也藏著幾處刻意留白。

「我確定他們之中至少有兩個人身上植入過監測裝置，只是現在裝置已經處於『半啟動』狀態。秦恆的右手內側有微型疤痕，安妮對磁場的感知過於敏感……應該是她體內仍有微量感測應答。也就是說——」

「他們不是第一批誤入的受試者，而是……被回收後，重投使用的模組體。」顧洵接過話，冷冷地說。

俞悠南點點頭，將手中圖譜遞給他：「但我找不到最早那批人留下的資料。有人刻意消除過痕跡，而且——」他頓了頓，「……你不覺得那個叫老約翰的，知道太多了嗎？」

「我一直懷疑他是觀察者之一。」顧洵蹲下身查看通道，口氣平靜，「但他還留在這裡，說明他也沒完全自由。這說明至少還有一層控制系統，是我們還沒碰到的。」

「或者那個人，還沒現身。」俞悠南低聲說。

那個「問號」的位置。那個在七人之外、設局之中，卻始終藏在暗處的觀察者。

顧洵合上通道，站起身，臉上的疲憊一閃而過，語氣卻仍帶著點玩世不恭：「所以，接下來我們就要打破這套戲了。」

他從懷裡拿出一枚銀色徽章，丟到桌上，那是他作為鎮上「護衛」的標誌。

「今晚，我試著讓『主鐘機芯』停一次。」他語氣輕得像風，卻每一字都冷冷敲在空氣裡。

俞悠南沉默了片刻，終於說：「我陪你。」

兩人相視一眼，沒說出口的是——一旦失敗，這座鎮將會出現甚麼樣的變化誰都說不準。

但也只有這一次機會，能讓那個『第八人』出現。

顧洵挑了下眉：「那我今晚是不是該準備個告別儀式？」

俞悠南轉身就走，只丟下一句：「別讓我白幫。」

顧洵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唇角終於浮起一抹不帶笑意的笑。

「俞悠南，你還是老樣子，狠得讓人怕啊。」他低低地說，然後轉過身，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走出了那間陰暗的塔樓。

風又起了，但這次不是例行的巡邏，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