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黃昏的餘暉灑滿空地,天空被染成柔和的橘紅色,喧囂煩躁的蟬鳴從草叢中流瀉。男孩們的笑聲穿透傍晚的寧靜,他們在柔軟的泥土上奔跑,手中的木棍揮舞得有力而笨拙。
「來吧,看我這球!」投球的男孩彎下腰,挑釁地喊了一句。另一頭的打擊手咬住嘴唇,雙手緊握球棒,眼睛追隨著飛來的棒球。
球棒重重的擊中了球。
當球棒與球碰撞的瞬間,整個空氣徬佛都被振動了。棒球飛過樹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卻猛地撞向遠處倚靠在廢棄小屋牆邊的穿衣鏡。
「砰!」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划破黃昏的寂靜。男孩們愣住了,齊齊轉頭看向鏡子的方向。鏡面已經化作無數細小的碎片,在最後一抹陽光下反射出凌亂而耀眼的光芒,彷彿黃昏的星河灑落人間。
他們緩緩靠近,站在鏡子的碎片前,看著自己的倒影被割裂成細碎的光影。有一個男孩低聲問:「會不會有人生氣?」
但在場的男孩們,沒有一個人回答他的問題。
——
白天的墓地靜謐而荒涼,陽光從灰白的天空灑下,將整片土地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近乎冷漠的光暈中。風從遠處的山丘吹來,帶著青草與泥土混合的氣息,穿過斑駁的樹影,拂過一座座無名的墓碑。
俞悠南一步步踏上那條崎嶇的小徑,鞋底碾過地上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音。他的步伐緩慢而沉穩,彷彿怕驚擾了這片沉睡的寂靜。墓碑們像是排列整齊的石柱,在陽光的照射下留下陰影,讓整片墓地看起來更加孤清 。偶爾,遠處傳來幾聲烏鴉的鳴叫,聽起來像是一種帶著哀悼意味的低語。
馮岳的墓就在不遠處,一塊不起眼的石碑靜靜立著,周圍雜草叢生,隱約可以看見幾朵野花掙扎著從泥土中探出頭來。墓碑上的字跡略顯斑駁,但那個名字依然清晰——馮岳。
俞悠南站在墓碑前,沉默良久,才緩緩蹲下身。他將懷中攥著的一小束白菊放在墓前,花朵簡單而素淨,是他路過林間時隨手摘下的。他垂眸,目光落在馮岳的名字上,眼神裡流露出壓抑的痛楚與悔意。
馮岳,曾經是他最驕傲的弟子,年少聰慧,對未來充滿了憧憬。但因為他,因為那場事故,那雙曾經滿懷希望的眼睛,如今只能閉合在這片冰冷的泥土之下。
風輕輕揚起他的衣角,也撩動了墓碑前零落的白菊。俞悠南坐在地上,任憑陽光從樹梢間灑下,將他與墓碑一起籠罩在光與影的交界處。
「對不起……」他輕聲說道,帶著一絲滄桑的疲憊與沉重。
正當他陷入沉思時,一抹粉白的色彩輕輕闖入他的視線。一隻蝴蝶,翅膀上帶著斑駁的紋路,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著微弱的光芒,牠在墓碑前輕輕振翅。它忽上忽下地飛舞著,動作輕盈而優雅,像是對他的一種挑逗,又像是某種若有若無的召喚。俞悠南愣愣地看著,不知不覺被牽引著跟隨它的軌跡。
蝴蝶飛得不急不緩,仿佛有意識地帶著他前行。它穿過一片枯黃的草地,掠過幾棵佝僂的老樹,樹影搖曳中,像是某種無聲的指引。俞悠南竟沒有遲疑地跟隨。那隻蝴蝶在前方輕舞著,時而停頓,時而再次振翅飛遠,好似在等待他的追隨。
蝴蝶的翅膀如薄霧般透明,邊緣反射微弱的彩虹光澤,隨角度變化流轉色彩。翅膀上有細緻的紋路,像冰雪融化後的天然雕刻,既脆弱又靈動。
或許是因為這隻蝴蝶的特別,吸引著俞悠南,讓他不知不覺到了一間破舊的小屋面前,小屋佇立在荒蕪的土地上,遠處的空地可能因為有孩童曾在那玩耍過,地面上有奔跑的痕跡。
他收回目光,小屋屋頂的瓦片稀稀疏疏,牆面也斑駁脫落,像是很久沒有人來過一般,門板半掩著,微風吹過時發出倍時間醞釀過的吱呀聲。他看見蝴蝶停在一面破碎的鏡子上,鏡面反射他模糊的身影和不完整的天空。俞悠南停下腳步,他的眉頭輕蹙,覺得周遭有種異樣的氣息。
他仔細的看著那面鏡子,裂紋如蛛網般蔓延,他的手指輕觸鏡面。
就在手指觸碰到鏡面的那刻,隱約的暈眩感朝他席捲而來,眼前的景象開始失去焦點,他感覺自己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扯。他腳步踉蹌,身體逐漸失控。除了視線無法聚焦,周遭的聲音也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突然間,他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拉扯力,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繩索緊緊拽住,身體被迅速地帶離了現實世界。整個世界開始旋轉,光線和影像扭曲成一個不斷重疊的漩渦。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逐漸變得沉重,腦海中閃過模糊的畫面,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他猛然跌入一片幽靜的空間,四周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蕩漾,清晰又虛幻。他被拉進了一個平行的世界,這個世界既陌生又似曾相識。
恍惚間,他好似聽見有人在呼喚他。
那個模糊聲音說:「你終於來了。」
當俞悠南恢復意識時,他站在一條狹窄的石板街上,不規則的石塊讓人走起路來顛頗不穩。周圍的建築是低矮的石屋和木屋,屋頂覆蓋著紅瓦,小鎮的商店沒有五光十色的廣告牌,取而代之是一些簡單的木板招牌和掛在攤位上的商品。
腦袋依然渾沌的他踉蹌地走向一旁的小麵包店。這家麵包店給他一種安靜又溫暖的感覺,裡頭傳來麵包的香氣,和輕柔的爐火聲。他走進店裡,一位中年男子正在忙著烘培麵包。這名男子身材魁梧,臉上有著歲月的痕跡,忙裡抽空撇了他一眼時,他的眼神卻溫和,帶著些許不以為意的笑容。
「你不太像這裡的人。」男子說道。
俞悠南淡淡的點了點頭,他回:「我迷路了。」但他的語氣卻不像一般迷路的人慌張,反而冷靜地像迷路的人並不是他一樣。
男子笑了笑,眼中並無驚訝。他在烤架前忙碌著,厚實的雙手熟練的操控著麵包胚,他擀平麵團,用小刀輕輕地劃出紋路。爐火映在他的臉上,給那張被歲月雕刻過的面容披上一層柔和的暖色。
他認真又專注的模樣,像與世界隔絕一樣,這間小小的麵包店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直到將麵包小心翼翼的放入烤箱後,他才再次與俞悠南交談。
「這是今天最後一爐了,」他低聲說道,轉過身時,他露出一絲帶著疲憊卻滿足的笑容,「對了,我叫溫斯頓。是這個地方的人。」
「這個地方?」俞悠南語氣困惑。
「這地方沒什麼好說的,」他語調緩慢,像是在陳述某件司空見慣的事情,「小鎮不大,住的人也不多,但苦日子一直沒有斷過。那些上面來的官員總是找各種理由從我們身上榨點甚麼東西走。大家都過得不容易,但這也沒辦法。」
溫斯頓停了一下,目光短暫的掃過窗外,像是看到某些熟悉的景象。俞悠南隨著他的目光往外看,才發現街上的鎮民雖然疲憊,卻匆忙穿梭著,臉上的愁容與破舊的小鎮相映成畫。
「偶爾會有像你這樣迷路的人從外面來,樣子稀奇,問的問題也很稀奇。」溫斯頓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又沉了下去,「那些人總會鬧出點甚麼,推翻政府,鎮子得以安生一陣,可不久又來了新的官,又變回老樣子。」
他轉身拿起一塊麵包放在俞悠南面前,「這裡的是,就是這樣一遍一遍的重複著。你既然來了,就先把自己安定下來。」
俞悠南接過麵包,低頭沉思,溫斯頓平靜的語調中藏著些許的無力感,顯得這個小鎮的循環荒誕而悲涼。忽然他覺得,自己或許並不是第一次走進這個世界,但這一次,他能否找到突破這無盡循環的方法?
俞悠南靜靜地咬下一口麵包,小麥的香氣從嘴裡蔓延到心頭。某個想法在他心底萌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