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沉默的接過酒杯,空氣中被馥郁的葡萄酒香氣攻佔,夏陌坐在沙發上看著將暗紅色酒液緩緩倒進玻璃杯的韓曉,丟出了今晚的第一個問題。
「你怎麼想到要和我談?」明明之前在去程的飛機上一個字都不願意多說的樣子。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韓曉抬起眼正視對面的人。
許是因為是作家吧,夏陌對人的情緒和行為總有著敏銳的理解和感受。
看來今晚注定要將傷口撕的鮮血淋漓。
自嘲的笑了一聲,韓曉別開眼。
「因為你想知道。」...因為你愛胡思亂想或許還有一點沒耐心,也許在你想起之前,就先再次離開我。
夏陌盯著韓曉的一舉一動,像訓獸師觀察待馴服的野獸,語氣輕飄飄的「是嗎?」
他輕輕的笑了,換了一個比較輕鬆的話題「你是怎麼認識蘇璟的啊?我從來不知道認他識你。」
韓曉的語氣平淡「都是同一個圈子的,他學美術我學音樂,家裡背景又差不多,自然會常遇見。也不算什麼朋友,就是認識,有點交情。」
「喔...」夏陌點點頭「私人飛機都能借,確實是有交情。」
「那是因為我知道你要搭。」
「......」
突然被丟直球的夏作家面不改色「你怎麼對我這麼好?」
不是撒嬌,是質問。這個問題就像橫亙在兩人間的一座脆弱的獨木橋,可以讓關係崩塌,或是更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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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出一口氣,韓曉下意識轉了一下小指的銀色尾戒。
音樂家一般都不喜歡在手上戴飾品,因為這個戒指他曾經被好幾個老師唸過。
那些老師告訴他人生要學會放下,他們說,一輩子很長,要繼續走下去就必須放下些什麼,有捨才有得就是這個道理。
音樂是超出語言的情緒共感工具,哪怕韓曉自己從未說出口的事,老師們都猜了個大概。
但現在怎麼辦?要說嗎?就這樣都告訴他,他會有什麼反應?
人往往都以為事情會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發展,韓曉也想,但他不敢。
他要往最壞的地方想,他不能再讓眼前的人有機會離開自己。
他定定的看著夏陌,而後者平靜回視。夏陌的眼中許多時候是漫不經心的神情,現在卻很專注,韓曉甚至可以在那雙墨黑的眼瞳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那種感覺就像,神壇上戴著葉桂冠的神祇終於走下高高的台階,低下頭認真聆聽信徒們紛紛擾擾的每一個祈求。
在這樣的注視下,沒有任何秘密能被隱瞞。
「...我怕說出口你就會離開我。」
「十七年前,在那家育幼院。」
「那時候我什麼也沒有,只有你,但你走了...」韓曉低沉的嗓音有一絲顫抖,他從回憶抽身,不願去想他最需要夏陌,卻沒有他在身邊的那幾年。
「...你想知道我那幾年是怎麼撐過來的嗎?」
「問吧。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但作為交換,你不能再離開我。」講出這一句話時,韓曉自己都沒發覺,他的眼神幾乎帶著深切的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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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陌的心亂成一團,再也裝不出淡定的樣子,腦中走馬燈式閃過無數個片段,有那樣一個面容精緻但模糊的男孩,在他生活在育幼院那幾個月中和他一起生活。
那個男孩不愛講話,總是靜靜聽他吵吵鬧鬧的講各種小事。男孩寫的字在那個年紀算是少見的漂亮,有時他會握著自己的手幫助自己練字。
等回憶越來越清晰,真相在心中呼之欲出。
「等等...你說你是...」夏陌近乎不可置信的站起身。
「韓曉?」
「你真的是他?」眼前韓曉出眾的立體五官和淡色的眼珠漸漸與記憶中的男孩重疊。
夏陌居高臨下的看著韓曉,思緒複雜,而後者抬頭直視夏陌,又變回那個不帶情緒的演奏家。
一會兒後韓曉別開眼淡淡道「你想起來了。」
放在床上的手機突然響起,平日悅耳的琴聲在此刻夏陌卻覺得無比令人煩躁。
直到一首曲子播完都沒有人接聽,它鍥而不捨地又再次重複撥放。
最後是韓曉打破僵持的氛圍,放下酒杯走到床邊拿起手機遞給夏陌。
「不接嗎?」
夏陌回過神接過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蘇璟。
遲疑了一下,電話還是被接通。
「喂...蘇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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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結束,夏陌放下手機推開玻璃門走到陽台,韓曉靠在歐式復古的欄杆上看著底下的夜景。
一支艷紅的薔薇在他手邊盛放,音樂家雕塑般的手和嬌貴的花朵,贏過廣告刊版上無數手部模特的平面照。
「我很驚訝,從我知道你是個厲害的音樂家開始,真的從來沒有把你和你小時候聯想在一起。」
夏陌也靠到欄杆上,小城市中的夜晚仍舊燈火通明,眺望遠方還可以看見他們降落的機場有飛機在起降。
韓曉沒有回應,夏陌便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指向遠方「你看,那裡有摩天輪。」
帶著懷念的情緒夏陌道「我記得我上一次搭摩天輪還是國中的畢業旅行。」
「那時候去了蘭島,好像學校畢業旅行都喜歡安排在那邊。」
「蘭島不大但其實很好玩的,很多浪漫的景點。」
「聽說在暑假的時候島邊上會有藻類聚集,是會發光的藍喔!感覺就很漂亮。」
嘴巴上碎碎的講著蘭島的美景,夏陌勾起笑轉頭瞥一眼韓曉。
不料這一轉頭竟對上韓曉偏頭盯著他的視線。鳳眼是容易讓人感覺強勢有壓迫感的眼型,但此刻韓曉的眼尾勾起溫柔的弧度,認真的聽夏陌講話,半點也沒有在舞台上的高冷。
夏陌怔怔的安靜下來,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這樣的韓曉跟他記憶中的男孩相似度幾乎百分百,不是外表,是他的神情,和以前一樣,專注又溫柔,像是要用這種神情把人套牢在他身邊,再也離不開他。
在訓獸師面前亮出毛絨絨肚皮的野獸像是在裝乖示好,不過是為了降低敵人戒心,尋找一個可以突破的時機罷了。
所幸合格的訓獸師不會讓自己落入野獸的圈套淪為獵物。
這不是一場較量,而是試探,到底是誰的氣勢比較足。想要訓服野獸,一旦輸掉氣勢,就再沒希望。
自己就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獸,韓曉想,而夏陌是站在籠子外的訓獸師。自己在他眼中,就是隨時可以被拋棄的物件,只要他膩了,他隨時會放手。
「...很晚了,早點睡吧。」韓曉眼裡的光消失,收在口袋的拳頭攥緊,低聲說完就轉身離開。
夏陌沒有移動,他轉頭看著飛機載著一排的燈光在黑夜中馳過。耳朵裡突然想起剛才電話裡蘇璟的聲音「夏陌,多注意著韓曉,我聽說了一些他的事,可以的話離他遠點,我不希望你出任何事。」
抬頭看著沒有星光的夜,夏陌喃喃道「...出事?」
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說法,夏陌勾出一個麻木的笑「...蘇璟,和你這樣的人認識這麼多年我都沒有在擔心了,難不成韓曉會比你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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