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听证会定在周五下午。

周叙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眼下的青黑。自从叶听澜宣布要转学，他已经连续三晚没睡好。水流哗哗作响，他捧起冷水狠狠拍在脸上，却冲不走脑海中那张清冷的面孔。

＂周队。＂苏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证会十分钟后开始。＂

周叙用纸巾擦干脸，走出洗手间：＂谢谢。你姐姐来了吗？＂

＂来了，和叶学长一起。＂苏惑递给他一个U盘，＂这里有完整录音和视频证据，包括他们之前几次言语挑衅的记录。＂

周叙接过U盘，有些意外：＂你早就准备了这些？＂

苏惑眨了眨眼：＂学生会一直有记录校园霸凌事件的习惯。只是...之前叶学长不让公开。＂

周叙的心脏揪了一下。叶听澜一直在默默记录这些，却选择独自承受？

＂他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苏惑犹豫了一下：＂很疲惫。听说他妈妈病了，他这几天都在医院照顾。＂

周叙握紧U盘，胸口发闷。叶听澜要转学，要照顾生病的母亲，还要来参加他的听证会...这个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人，总是默默承担一切。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校长、教导主任、班主任、教练，还有A队那个被打的学生和他的家长。周叙的父亲罕见地出席了，西装笔挺地坐在角落，表情严肃。

周叙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叶听澜。他坐在苏诘旁边，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眼镜后的眼睛低垂着，眼下有明显的阴影。一周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些，衬衫领口松垮地露出锁骨。

似乎感受到注视，叶听澜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周叙的指尖微微发麻，那种熟悉的悸动又回来了。

＂周叙同学打架事件听证会现在开始。＂校长敲了敲桌子，＂首先，请当事人陈述事情经过。＂

A队学生王浩站起来，脸上还贴着纱布：＂周叙无缘无故打我！就因为我说了句实话，关于他家和叶听澜的事...＂

＂你说什么了？＂教导主任问。

王浩支吾起来：＂就...就说叶听澜是私生子...＂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周叙猛地站起来，拳头攥紧：＂你明明说了更过分的话！＂

＂安静！＂校长敲桌，＂周叙，你有证据吗？＂

周叙看向苏惑，后者立刻举手：＂校长，我有录音。＂

就在苏惑准备播放录音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陌生男子走了进来——高挑瘦削，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破洞牛仔裤，苍白的脸上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手里还拿着一个素描本。

＂抱歉我迟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我是墨忆，叶听澜的...家人。＂

周叙惊讶地看向叶听澜，后者同样一脸错愕。

＂墨忆？你怎么来了？＂叶听澜站起来。

＂你妈让我来的。＂名叫墨忆的男子径直走到叶听澜身边坐下，翻开素描本开始画画，仿佛周围一切与他无关。

校长困惑地皱眉：＂这位...先生，我们正在举行严肃的听证会...＂

墨忆头也不抬：＂继续啊，不用管我。＂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苏惑趁机插话：＂校长，我可以播放录音了吗？＂

录音开始播放，王浩恶毒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他妈当小三，他也好不到哪去...＂接着是周叙的怒吼和打斗声。

王浩的父亲脸色铁青：＂这不能证明什么！小孩子口无遮拦...＂

＂这证明了挑衅在先。＂周叙的父亲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根据校规，恶意侮辱他人家庭应该受到处罚，而不仅仅是反击者。＂

周叙震惊地看向父亲。他从未想过父亲会公开为自己——不，是为叶听澜和他母亲辩护。

校长与其他老师低声讨论后，宣布道：＂基于证据，我们决定维持对周叙的记过处分，但取消对王浩之前投诉的支持。同时，学校将对那封匿名信展开调查。＂

＂还有一件事。＂叶听澜突然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关于我的转学申请...我想撤回。＂

周叙的心跳骤然加速。叶听澜不走了？

＂为什么突然改变决定？＂校长问。

叶听澜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意识到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那些谣言和侮辱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停止，反而会伤害到更多无辜的人。＂他顿了顿，＂包括我的家人。＂

他说＂家人＂时，目光扫过周叙，又迅速移开。但那一瞬间的对视，已经足够让周叙的心脏狂跳不止。

＂很好。＂校长点点头，＂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周叙想去找叶听澜，却被父亲拦住：＂回家，我们谈谈。＂

等周叙挣脱父亲再寻找时，叶听澜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个叫墨忆的神秘男子还坐在角落，专注地画着什么。

＂叶听澜呢？＂周叙走过去问。

墨忆抬头，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直视周叙：＂去找他妈了。＂他合上素描本，＂你想看吗？＂

不等周叙回答，墨忆已经翻开本子。纸上是一幅速写——听证会上的周叙和叶听澜，虽然分别坐在房间两端，但两人的视线却奇妙地连接在一起，周围其他人都是模糊的，只有他们俩清晰得刺眼。

＂这...＂周叙的喉咙发紧。

＂你们很配。＂墨忆直白地说，＂像漫画里的CP。＂

周叙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我们...我们是兄弟...＂

＂所以？＂墨忆歪着头，＂爱情和血缘有关系吗？＂

这个过于直接的问题让周叙僵在原地。墨忆却已经站起来，把那张画撕下来塞给他：＂送你。我要去医院找叶听澜了。＂

＂等等！＂周叙叫住他，＂你到底是叶听澜的什么人？＂

墨忆停下脚步，思考了几秒：＂我是叶家养大的孤儿。叶阿姨是我恩人，叶听澜是我...弟弟？朋友？模特？＂他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总之，我画他很多年了。最近开始画你们俩。＂

周叙想起那些关于叶听澜的详细数据和观察记录：＂去年市篮球决赛，你也去了？＂

＂嗯。＂墨忆点头，＂叶听澜求了我一个月我才去的。结果看到你被罚下场时他哭得很惨，我就决定多画点你。＂

周叙的心脏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叶听澜...为他哭过？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墨忆看着周叙，眼神纯粹得近乎天真：＂因为你们明明互相喜欢，却都不说。很烦。＂他转身离开，＂对了，叶听澜今晚八点会去学校后门那堵墙。他每次心情不好都会去那里。＂

周叙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画，思绪万千。

晚饭后，天空开始下雨。周叙站在窗前，看着雨滴打在玻璃上，形成蜿蜒的水痕。墨忆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你们明明互相喜欢...＂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出去？＂

周叙转身，发现父亲拿着车钥匙站在那里：＂我送你。＂

雨越下越大。当车停在学校后门时，周叙透过雨幕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叶听澜站在围墙下，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

＂去吧。＂父亲轻声说，＂有些话，早该说清楚了。＂

周叙冲进雨中。叶听澜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身上，眼镜上满是水珠。

＂你来了。＂他说，好像早就知道周叙会出现。

周叙停在他面前，雨水顺着脸颊流下：＂为什么不告诉我去年市决赛你来看我比赛？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哭了？＂

叶听澜的瞳孔微微扩大：＂墨忆告诉你的？那个多嘴的家伙...＂

＂为什么一直默默关注我？为什么明明喜欢我却要推开我？＂周叙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叶听澜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像眼泪一样晶莹：＂因为我们是兄弟...＂

＂那又怎样？＂周叙打断他，＂我们从小不在一起长大，我对你的感情从来就不只是兄弟情！＂

＂但别人会怎么想？我母亲会怎么想？＂叶听澜的声音颤抖，＂她已经因为那封信住院了，如果她知道我不仅认了周家，还爱上了周家的儿子...＂

这是叶听澜第一次明确说出＂爱＂这个字。周叙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那就告诉她！＂周叙抓住叶听澜的手，＂告诉她我们相爱有什么错？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叶听澜猛地抬头：＂什么？＂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周叙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我...我父亲告诉我，其实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你母亲和他分手后才怀上的你，她嫁给了一个姓叶的男人，但那人在你出生前就离开了...＂

叶听澜的脸色变得惨白：＂你早就知道？＂

＂上周才知道。＂周叙急忙解释，＂我父亲说他一直以为你是他儿子，直到去年做了亲子鉴定才发现不是。但他已经答应帮你转学，就...＂

叶听澜突然笑了，那笑容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所以这一切...我的痛苦，我的挣扎，都是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血缘关系？＂

＂不。＂周叙紧紧抓住他的手，＂我们的感情是真实的，不管有没有血缘。＂

叶听澜望着他，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下：＂周叙，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不是别人的眼光，不是道德的谴责...而是有一天你会后悔。＂

＂永远不会。＂周叙斩钉截铁地说。

叶听澜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摘下了眼镜。没有镜片的阻隔，他的眼睛在雨夜中亮得惊人：＂吻我。＂

周叙愣了一秒，然后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住了那双微微颤抖的唇。雨水是冷的，但叶听澜的唇却异常温热。这个吻生涩而急切，像是两个溺水的人终于找到了浮木。

当两人分开时，叶听澜的手指还紧紧攥着周叙的衣领：＂我还是要转学。＂

周叙如遭雷击：＂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需要治疗，B市有更好的医院。＂叶听澜轻声说，＂但不是逃避。我们可以...保持联系。＂

周叙抵着他的额头：＂我会等你。一周，一个月，一年...多久都等。＂

叶听澜又吻了他，这次更温柔，更坚定：＂我知道。＂

雨还在下，但两人都感觉不到冷了。他们站在初次相遇的围墙下，浑身湿透却满心炽热，像两株终于找到彼此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一起。

第二天，周叙在校门口遇到了墨忆。对方二话不说塞给他一个厚厚的素描本：＂给，我的作品集。＂

周叙翻开，顿时面红耳赤——里面全是他和叶听澜的素描，有些是真实的场景，有些明显是想象：他们一起打球，一起学习，甚至...亲吻。

＂你...＂

＂艺术需要灵感。＂墨忆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很配。叶听澜让我告诉你，他下周才走，这几天会收拾东西。＂

周叙合上素描本，心跳加速：＂谢谢。不过...能不能别画我们接吻的场景了？＂

＂为什么？＂墨忆歪着头，＂你们昨晚不是接吻了吗？＂

周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怎么知道？＂

＂叶听澜告诉我的。＂墨忆淡定地说，＂他还说吻技很差，需要多练习。＂

周叙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这个墨忆，到底是真不懂人情世故还是故意的？

＂我...我去训练了。＂周叙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墨忆平静的声音：＂记得多给他写情书。他喜欢那个。＂

训练场上，周叙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队友们都惊讶于他突然恢复的状态，只有苏惑在一旁偷笑。

＂周队，心情不错啊？＂她递来一瓶水。

周叙接过水，咧嘴一笑：＂非常好。＂

放学后，他直奔图书馆，借了一堆如何写情书的书。正当他埋头苦读时，一张纸条从书页间滑落：

＂今晚七点，老地方见。带上你的罚球技巧和...吻技。——T＂

周叙把纸条贴在胸口，笑得像个傻子。雨过天晴，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