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晨雾裹着千年古柏的清苦，从静室雕花窗棂渗进来，濡湿了榻边垂落的墨色帷幔。蓝湛是被一阵尖锐的心悸惊醒的，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抚琴的微凉，身侧锦被下却蜷着个温软躯体——那少年睡得极沉，鸦羽般的睫毛覆在眼下，唇角挂着满足的笑意，无意识往他怀里蹭，发出小猫般的呓语：“蓝二哥哥……再睡会儿嘛……”

蓝湛瞳孔骤缩。他从未与人同榻，更遑论陌生少年。他猛地坐起，力道让榻侧铜灯摇曳，烛火将少年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是张极美的脸，却带着不合时宜的熟稔与依赖。

“起来。” 蓝湛的声音冷如寒冰，带着被冒犯的怒意。他推少年肩膀，触感细腻温热，让他蹙眉。

少年被推得晃了晃，迷迷糊糊睁眼，那双总含水光的杏眼蒙着睡意，看清他后竟咧嘴笑了，露出小虎牙：“蓝二哥哥，你醒啦？” 他非但没起，反而伸臂想环住蓝湛的腰。

“放肆！” 蓝湛挥开他的手，少年跌回床榻，笑容僵在脸上。蓝湛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微跳，眼前场景荒谬，却隐隐透着不安的熟悉。“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床上？”

少年脸上的迷茫渐变成惊恐，他看着蓝湛眼中的冰冷戒备，像被抽走力气，声音发颤：“蓝二哥哥……我是羡羡啊，魏无羡……” 顿了顿，似鼓足勇气，小声道：“你的道侣……”

“道侣？” 蓝湛重复，只觉荒谬。姑苏蓝氏家规森严，岂容离经叛道？“胡言乱语！你我同为男子，谈何道侣？”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昨夜蓝湛抱着他低语“羡羡，我心悦你”，想起那人滚烫的吻落在后颈，想起自己耍赖说“天天就是天天”时那人耳尖的红。怎么会这样？难道是自己昨夜……没配合好？

他越想越慌，脸颊泛红，真以为惹蓝湛不快，怯怯拉住蓝湛衣袖，指尖冰凉，凑到他耳边呢喃：“蓝二哥哥……是不是昨夜羡羡的姿势……让你不满意？我……我可以学的……”

那话语暧昧露骨，像导火索点燃蓝湛因失忆而紧绷的神经。他最厌不知廉耻，何况从陌生少年口中说出。他猛地拔剑，“随便”剑锋擦着魏无羡脸颊钉入木柱，发出“嗡”的轻响。

“不知廉耻！” 蓝湛声音冷得冻人，看着魏无羡煞白的脸，心中莫名刺痛袭来，却被强行压下，“滚出去！”

“滚”字如淬毒匕首，刺穿魏无羡心脏。他看着蓝湛眼中冰冷的决绝，那里面没有半分往日温柔，只有彻骨陌生。他想起乱葬岗的风，伏魔洞的坠落，却未想过，最伤人的竟是眼前人的遗忘。

“你忘了……” 魏无羡眼泪决堤，滴在蓝湛衣袖上，晕开小水痕，“你问灵十三载，等的就是我啊……蓝湛，你看看我……我是魏无羡啊……”

蓝湛心脏像被无形手攥紧，痛得呼吸一滞。“问灵十三载”如此熟悉，仿佛刻在灵魂深处。脑海闪过寒夜琴音、乱葬岗废墟、黑衣少年背影……头痛袭来，让他无法深想。

他闭眼，再睁眼时只剩冷硬：“我不认识你。”

魏无羡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他慢慢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肩颈未消的吻痕——昨夜情动的证明，此刻成最大讽刺。他没再看蓝湛，低头挪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门被推开，冷冽晨风掀起他衣摆。他回头望了眼静室，望了眼那个背影，嘴唇翕动，无声吐出：“蓝二哥哥……你怎么就忘了呢……”

话音落，他消失在晨雾中，留下满室冰冷寂静，和蓝湛手背上因克制而暴起的青筋。他不知，这一忘，便是永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