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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先於你的吻》第9章 融雪
謝凜在凌晨三點十七分接到醫院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冷靜而急促,帶著醫護人員特有的專業疏離。他沒有聽完所有細節,只是機械地套上外套,手指在扣鈕釦時顫抖得厲害,以至於第三顆扣子反覆滑出扣眼三次才勉強繫上。

走廊的燈光刺眼得令人暈眩。電梯下降時,他盯著金屬門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想起溫未晞曾說過——醫院是最適合觀察人性的地方,絕望與希望在這裡以最原始的色調碰撞,沒有修飾,沒有偽裝。

她這次沒有提前通知他。

當他衝進病房時,監護儀的電子音正以一種令人心慌的節奏鳴響。溫未晞靠坐在床頭,指尖捏著一支炭筆,膝上攤開的素描本已經畫了大半。她的姿勢看起來甚至稱得上閒適,彷彿只是某個靈感突至的深夜,而非心臟衰竭急性發作的危急時刻。

「你來了。」她抬頭微笑,聲音輕得像雪落在睫毛上的重量。

謝凜站在床尾,胸口像是被無形的冰錐刺穿。他注意到太多細節——床頭櫃上那盒全新的顏料,錫管上的標籤還閃著嶄新的光澤;靜脈注射架上掛著的藥袋只剩薄薄一層液體;她左手無名指上沾著一點鈷藍顏料,像是匆忙作畫時無心留下的印記。

「醫生說——」他開口,喉嚨卻像是被砂紙磨過,聲音嘶啞得不成調。

「EF值25%。」溫未晞平靜地接過話,炭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他們建議裝心臟起搏器。」筆尖頓了頓,在紙面留下一個小小的黑點,「但我拒絕了。」

窗外的雪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條紋狀的陰影。那些光帶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像是某種脆弱生命的具象化。謝凜走到床邊,發現她在畫一幅雪景——融雪中的森林,陽光穿過枝椏,在雪地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與她以往冷冽的風格不同,這幅畫用了大量溫暖的赭石與鎘黃,甚至點綴了幾筆罕見的粉紫。

「《春逝》。」她輕聲說,指尖撫過畫紙邊緣,「最後一幅。」

謝凜的視線落在畫作右下角——那裡有一處未完成的空白,形狀像是一個人影。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觸碰那片空白,突然發現自己的視野開始模糊。不是色覺消退時那種灰暗的侵蝕,而是淚水在眼眶積聚,扭曲了所有光線。

溫未晞伸手撫上他的臉頰。她的掌心冰涼,帶著顏料和松節油的氣味,拇指輕輕擦過他的下眼瞼。「別哭。」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融進監護儀的電子音裡,「你這樣……我會捨不得的。」

她的觸碰奇異地讓謝凜眼中的色彩更加鮮明。他看見她指甲邊緣因長期接觸溶劑而龜裂的皮膚,看見她手腕內側淡青色的血管像河流分支般蜿蜒,看見她病號服領口露出的鎖骨凹陷處積著一小片陰影——那是生命正從這具身體裡緩慢流逝的證據。

「我聯繫了瑞士的專家。」謝凜突然抓住她的手,語速快得不像自己,「他們有一種基因療法還在實驗階段,但成功率——」

「謝凜。」溫未晞打斷他,眼神溫柔而篤定,「我們都知道結局。」

她從枕頭下拿出一串鑰匙,放進他掌心。金屬還帶著她的體溫。「畫室的鑰匙。」她說,「所有畫都留給你,除了……」她指向床頭那幅未乾的《春逝》,「這幅我想捐給兒童心臟病房。那些孩子……應該看看冬天之後的樣子。」

監護儀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聲。溫未晞的身體猛地前傾,炭筆從指間滑落,在潔白的床單上劃出一道突兀的黑線。謝凜按響呼叫鈴的同時抱住她,感覺她的心跳像隻受驚的鳥,在他掌心下瘋狂撲騰,然後——

靜止了一秒。

兩秒。

醫護人員衝進來時,溫未晞已經意識模糊。她蒼白的手指攥著謝凜的衣領,力道大得驚人,嘴唇蠕動著想說什麼。謝凜俯身貼近,聞到她髮絲間殘留的顏料氣息,聽見她氣若游絲的聲音:

「……調色盤……下面……」

當護士拉上簾子準備急救時,謝凜在混亂中摸到了那支掉落的炭筆。筆桿上還殘留著她的體溫,他緊緊攥住它,彷彿這是唯一能將她留住的東西。

走廊的燈光慘白得刺眼。謝凜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手中炭筆的尖端沾著一點鮮豔的紅色——不是血,而是溫未晞最後用的那支鎘紅顏料。

它在他的指尖上,像一滴不會凝固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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