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有種清晨朦朧的氛圍,蘆葦搖曳、露珠未乾,遠方的伊人仿若在水的彼岸,似近而不可即。
未晞,這個名字本身便帶有一種透明而易逝的質地,如曦光未透,如露珠懸葉,既純淨又哀婉。
謝凜再次望向畫作,那些彷彿不屬於他世界的色彩依舊存在。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畫布上那一抹閃爍的光斑。
「小心,別碰到顏料」溫未晞輕聲提醒,語氣柔和如雪落枯枝。
她的聲音有種奇異的質地,如同冰層底下潺潺流動的水聲,輕柔卻帶著深層的寒意。謝凜收回手,注意到她指節纖細,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背處隱約可見細小的傷痕與未洗盡的顏料痕跡。
「妳是怎麼辦到的?」謝凜指著畫中那些閃爍的光點,語氣裡透著從未有過的渴切。
溫未晞微微歪頭,一縷栗色髮絲自耳際滑落,像融雪滴落在冰面的瞬間:「辦到什麼?」
「那些……光的質地。」
「啊,那個啊。」她從寬鬆毛衣的口袋中掏出一把小巧的調色刀,刀尖在射燈下映出一道冷光,「我在顏料裡混了雲母粉與極細的玻璃微粒。光線穿透時會折射,就像真正的冰晶一樣。」
她說話的時候,謝凜注意到她唇色異常淡紫,嘴角繃著一道細細的紋路,那是長年與疼痛共處的人才會習慣的表情。
「手法很特別。」謝凜點評道,語氣仍舊保有批評家的審慎與距離,「但為什麼畫融雪?大多數人偏愛完整無瑕的雪景。」
溫未晞的眼神飄回畫布,神情忽然變得遙遠如霧中殘光:「因為融雪是最美的時刻啊。冰雪知道自己即將消逝,便傾盡全力折射出最後的光輝。」
她轉頭望向謝凜,眼中浮著難以言喻的溫柔與悲憫,「你不覺得,那很動人嗎?明知將亡,卻依然選擇閃耀。」
謝凜一時無言。他凝望著她側臉的輪廓,發現她站在畫前時,那些色彩竟更加鮮明了。畫中的金色光斑映在她眼底,使她整個人如同一盞將熄的燈,卻在最後一瞬爆出最璀璨的光焰。
「妳的其他作品呢?」他問。
溫未晞伸手指向展廳另一側:「那邊還有三幅,皆屬 ‘Snowmelt’ 系列。」
他默默跟隨她穿越展廳。隨著彼此距離的拉近,謝凜驚訝地察覺自己的視野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原本灰暗的空間漸漸浮現出淡彩:米白的牆面、深棕的地板,甚至遠方觀眾衣角那一抹深紅的條紋。
「這是……」他止住腳步,困惑地眨了眨眼。
溫未晞轉過頭,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探問:「您還好嗎?」
「我的眼睛……」謝凜遲疑了一瞬,本不欲將過去攤開於一位素昧平生的畫家面前,但某種衝動驅使他開口,「三年前車禍後,我失去了辨色能力。但現在,我似乎……」
「看見顏色了?」溫未晞接過他的話語,語氣中既無驚訝,也無同情,反倒多了一絲了然。
謝凜微微點頭,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坦白是多麼荒謬——向一位陌生女子承認自己能看到她畫中的顏色,聽來就像拙劣的搭訕。
然而溫未晞只是淺淺一笑:「或許,是我的畫太吵了。」
「吵?」
「嗯。」她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在我眼裡,顏色會說話。鉻黃像小號的尖叫,鈷藍像大提琴低語,而白色……白色是寂靜,是雪落無聲。」
謝凜怔住了。他從未聽過有人這樣形容顏色。在失去色覺之前,他評判藝術的準則是結構與技法;失色之後,他索性拒絕一切關於色彩的討論。而眼前這位女子,卻將色彩化作了可以聆聽的存在。
他剛欲再說些什麼,溫未晞卻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她轉身掩口,單薄的肩膀止不住地顫抖。待咳嗽稍歇,她迅速將手帕塞回包中——但那一瞬間,謝凜清楚地瞥見了布上那抹猩紅。
「妳還好嗎?」他問,儘管答案已然明顯。
她搖搖頭,指了指自己胸口,笑得有些無奈:「老毛病了,這顆‘引擎’不太聽使喚。」
他忽然想到那幅署名為「Snowmelt」的畫,這才真正理解這個筆名的涵義。眼前的女子,就像融雪——剛剛開始閃耀,便已步入消融。
「要不要坐一下?」謝凜問。
她搖頭,指向展廳盡頭的一幅畫:「我想先讓你看看那一幅。」
二人停在一幅名為《心臟風暴》的畫前。畫布中央,是一團翻湧如暴雪般的筆觸,四周盤繞著紅色的細線,如心電圖般跳動不定。
「這是我的心臟,」她平靜地說,「去年手術時的記憶。」
謝凜凝視畫面,在右下角看見一行細字:「2023.3.14,室顫發作後」。
那正是他車禍後出院的日期。
「妳那時在聖心醫院?」
「三號樓,心臟外科。」她回望他,頓了頓,「你呢?」
「神經外科。」他簡短答道,不願多談那段過去。
兩人沉默地站在畫前。謝凜發現,當他靠近她,色彩就會如潮水般慢慢湧回。他所見的紅色,不再只是顏料,而是活著的血液,在畫布上脈動。
「很奇妙,不是嗎?」溫未晞忽然低語,「我們或許曾在同一間醫院擦肩而過,卻直到此刻,才真正相遇。」
謝凜沒有回應。他凝視著她的睫毛,發現那細微的陰影,竟透著三年來他未曾見過的淡藍色。
「妳有工作室嗎?」他忽然問道。
她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有,在城東老紡織廠那頭。怎麼了?」
「我想看看妳其他的作品,尤其是……那些關於醫院的。」
溫未晞愣了片刻,然後從包中取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隨時歡迎。不過……我那工作室很冷,為了保存某些顏料,溫度不能太高。」
謝凜接過名片。雪白卡片上印著簡潔的黑字:「Snowmelt Studio」,其下是一行小字——「在消失前發光。」
「謝謝,」他將名片妥貼地收入內袋,「我會去的。」
溫未晞微笑點頭,卻在下一刻蹙起眉,手無意識地按住胸口,呼吸開始變得紊亂而淺短。
「妳需要休息。」謝凜下意識扶住她的手臂,指尖所觸,冰涼如雪末。
數分鐘後,她的呼吸逐漸平穩,睜開眼,露出一抹虛弱卻堅定的笑:「這顆小心臟啊,總愛跟我唱反調。」
謝凜正欲回話,畫廊的主理人卻走了過來,打斷了他們:「溫小姐,有位藏家對您的《融雪時的風》十分感興趣……」
她點點頭,轉向謝凜,語氣略帶歉意:「我得過去一趟。如果你真的想來,明天下午我在。」
謝凜輕輕頷首:「我會去的。」
他目送她纖細的身影漸漸沒入人群,而奇異的是,隨著她離開,他眼中的色彩亦逐漸褪去——彷彿那一點點鮮活的色澤,是她攜來,也由她帶走。
待她完全消失在視線中時,謝凜再次看向《融雪時的風》,發現那些曾在他眼中閃耀的光點,此刻皆化為一片灰藍無聲。
他站在畫前,心頭湧上一種久違的迷惑與渴望。這名名為溫未晞的女子,她的畫作為何能喚醒他沉寂的視覺?她的病情究竟多重?......
窗外的雪花再次輕敲畫廊的玻璃。
謝凜決定明日前往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