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月,慕容楠回家的次數很明顯變少了。就算回來了,也是早出晚歸。
蘇冷本來還會偶爾發信息關心一下,但得到的都是大同小異的回覆,於是蘇冷也不問了。
【可能是沒有新鮮感了吧。】蘇冷開著遊戲打發著時間,一邊和系統聊天。
【剛好,我也不用找理由拒絕慕容楠了。】
為了孩子著想,前三個月肯定是要禁欲的。
說是不難受,肯定是假的。慕容楠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幫助她最多的人,也是和她最親密的人。蘇冷在原世界的朋友本來就不多,新世界就更少了。
【我到底是不是該交朋友了啊?】
【宿主,這句話你已經說了很多次了。】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行動呢?】
【因為人就是這樣的一種生物,一想到交朋友有多麻煩,我就不想動。這就是人類的劣根性啊。】
【這個時候你又承認自己是人了……】
【就算我有多不是人,不干人事,但我的物種是人,這一點是沒有辦法改變的。】
蘇冷沒有說下去,但系統不吭聲了。他們都知道,蘇冷沒有說的下一句,是無論系統表現得多人性,它始終不是人。
看了一眼時間,蘇冷關掉了遊戲。今天是一個重大的日子,也是宣判這個他們命運的時刻。
是的,他們今天要去拿報告了。
沒有動用隨時在待命的司機,系統給蘇冷叫了車,於是蘇冷只是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就下樓了。
她仍然是一身樸素,最普通不過的衣服,帶著一個帆布包,不施粉黛,和身後的背景格格不入。
「XX醫院是吧。」
司機早就在系統下單的時候知道目的地,此時也是隨口確認。
「是的,麻煩你了。」
這一路上都是死寂一樣的沉默,一人一系統都沒有心思說話。
蘇冷和系統一樣,無比希望這一次就能達成目的,畢竟流產對身體也是一個不小的負擔。
「蘇小姐,你好,請坐。」
進了診室,裡面的醫生換了一個人,但蘇冷也沒有在意。
「你好,我是來拿報告的。」
「好的,你的身體……」
蘇冷耐著性子地聽完前面那一堆資訊,終於到了最後一部份。
「恭喜你,是一個健康的男孩。」
【!】
【!】
懸著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蘇冷和系統不約而同地發了一個感嘆號。
蘇冷抹了一下不存在的冷汗,終於放下心來。
雖然已經做好了plan B,但沒有甚麼比得過plan A能一次成功。尤其是最近慕容楠的冷淡。蘇冷並沒有討好男人的經驗,也不知道這種情況下到底要如何,才能讓她和慕容楠有第二個孩子——
所以,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消息了。
【計劃可以繼續推進了。】
【收到!】
接下來,蘇冷心不在焉地繼續聽著醫生說話,但已經是一心兩用在和系統確認下一步計劃,也就是——帶球跑。
至於醫囑甚麼的,她不記得沒關係,系統會記的(……)。
兩個月的時間太漫長,蘇冷又很閒,所以蘇冷職業病發作,針對不同可能性作出了具體的行動計劃,具體到要跑到甚麼城市生活,住甚麼房子,流產手術要在哪家醫院,需要用甚麼理由瞞著慕容楠住院等等,(存在系統裡的)計劃書已經長達數十頁。
幸好,是最好的結果。
「那麼,接下來我們會幫你建檔……」
「謝謝,但不用了,我要回老家了。」蘇冷禮貌地打斷醫生的話。
「是嗎?打算去哪個城市呢?這邊的醫療水平還是比較高的,很多人都會專門來這裡生孩子呢。」
「打算去X市,那邊空氣好風景秀麗,生活也算方便。」蘇冷只當醫生在推銷自家醫院的服務,毫無戒心地笑著回答。
【機票和酒店已經定好了,起飛時間是下周五的三點。】
【很好。給我們之前看好那幾家房子發個信息去預約看房吧。】
【收到。】
「是嗎?那我們可真有緣份。我老家也在X市,最近準備辭職回老家開診所了。說不定還能再見呢?」醫生順手就給蘇冷塞了一張名片。醫生也姓蘇,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電話、電郵。
「看在我們這麽有緣份,到了X市找我的話給你九折優惠喔。除了在診所坐診,還提供上門服務,全科喔。」
蘇冷哭笑不得地接下了名片,思考了一下這醫生到底是想拉客還是想搭訕。但考慮到她都是懷孕的人了,應該默認她不是單身了,所以還是拉客的可能性比較大吧。
不過收了名片也無妨,一來她說想交朋友已經說太久了,這正好是個機會,二來九折優惠實在吸引(……)。
「那就謝謝了。」蘇冷站起來,離開了診室。
在蘇冷離開診室之後,醫生並沒有接待下一個客人,而是轉頭看向簾子後。
「已經按你意思去做了。」
簾子被拉開,露出後面看不出是甚麼心情的男人。
「嗯,幹得不錯。」男人面無表情地把一張支票扔給醫生。「你的報酬。」
「謝了。 」醫生笑瞇瞇地收下了。
回到家的蘇冷開始忙了起來。不同於旅遊,她這次要把所有東西帶走。算起來,她已經在這裡住了半年了。聽起來不多,卻已經是她來到這裡的全部日子。程助理添置的東西一應俱全,她只動了很少一部份。因此還算好收拾。雖然蘇冷從未主動要求過,但自從去完旅行暴露了自己的小喜好,慕容楠就熱衷於開始送給她一些精緻的小玩意來試探她的喜好。蘇冷不知道其價值也不太敢去查,就放在自己平時用的桌子。不知不覺也堆了滿桌。再加上旅行時購入的一堆小癈物,變成讓蘇冷最煩惱的玩意。
放棄清理自己的桌子,蘇冷決定先清理衣櫃。蘇冷來到這裡的時候正是年末,不知不覺,她已經在這裡渡過了兩個季節。
【搬家真的好麻煩,尤其是不同城市。】蘇冷抱怨著,認命地由非當季的衣服開始收起。
【呵呵。那你叫程助理幫忙啊。】
蘇冷不說話了。
她現在還在糾結要不要當面和慕容楠說一聲,還是默默離開。手機上一則信息停留在三天前,上一次見面還是上周。蘇冷心想,也許默默離開才不會讓他困擾。但蘇冷心裡仍然希望他們能好聚好散,有始有終。
但蘇冷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所以到最後,她還是決定逃避問題,先做能做的事。
離開前三天。
蘇冷決定還是去送個飯。
久違地再一次來到秘書室,眾人都挺意外的。
「你好久沒來了。」秦秘書說。
「啊,是嗎?」
蘇冷尷尬地一笑,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你怎麼來了?」慕容楠抬頭,見到蘇冷下意識地問。
「好久不見,想你了。」蘇冷勾起笑容,像以往每一次一樣攤開飯盒。
「辛苦你了。」
這一次,蘇冷是認真地按著程助理的指引親手做了這個飯盒。慕容楠吃出來了,但抬頭看了蘇冷一眼,沒有說出來。
「好吃嗎?」
蘇冷也開始吃自己那一份。她仍然只給自己留了小份量的食物。因為自從懷孕12周開始,她就開始出現不適反應。蘇冷不希望被慕容楠發現,所以只能減少份量。
「還不錯,你吃這麽少嗎?光吃這些夠嗎?」慕容楠皺著眉頭。
「還行吧,最近減肥。」
蘇冷隨意扯了個藉口。事實上為了有充足的營養,她用了很多種方法去應付自己糟糕的胃口,最後決定用營養品吊命。
「健康最重要,想吃甚麼叫程助理給你做。」
「知道啦,回去會再吃一點下午茶的,我不會讓自己餓著的。」
這頓飯沒有吃很久。
「工作加油,那我回去啦。」
蘇冷和往常一樣收拾著飯盒。到最後,她仍然沒有勇氣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
那怕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再見啦,慕容楠。」
蘇冷回頭一笑,把門輕輕合上了。
臨走之前,蘇冷還和秦助理他們聊了一下,順便觀察了一下他們桌上的文件和精神狀態。
畢竟已經來來往往很多次了,雖然沒真正幫上甚麼忙,但她還是很清楚秘書室忙起來是怎麼樣的。
於是蘇冷心裡有了一個答案。
「那我走啦,各位再見了。」
如無意外,這一次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來到這個辦公室了。
蘇冷走出了這棟樓,慕容楠在高樓上,看著窗外樓下那個小點上了車,目送著那輛車離去。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否正確,不知道將來是不是會後悔。
至少慕容楠知道,現在的他並不後悔。
離開前兩天。
來的時候只收了一個行李箱,走的時候卻有太多的東西。
蘇冷最後還是選擇不帶那些小廢物離開。她把它們放進了箱子(美麗廢物之一),
塞進衣帽間的角落。要怎麼處理,就留給慕容楠決定吧。
把過於厚重的冬季衣物寄到目的地,約了快遞上門收件。剩下的衣服塞到箱子裡,只留下這兩天要穿的衣服。
這半年過得太開心,沒有生活的壓力,衣食住行都被照顧的妥貼恰當。差點讓蘇冷忘記了她曾經是如何獨自生活。
幸好半年而已,不算太遲。但意識到即將開始一個人(系統:?)的生活,還是有一瞬間感到了窒息。
明明已經一個人生活了那麽久的時間了。
被冷落的兩個月,蘇冷意識到自己到底有多依賴著慕容楠,然後開始慢慢地把他從自己的生活中割裂出來。
很痛。
但這是蘇冷活該受的。
蘇冷慢慢地清理掉自己的痕跡,把一切復原到初見的模樣。
【宿主,你很難過嗎?】系統問。
【難過啊。】
【那為甚麼要做讓自己難過的事呢?】
蘇冷思考了一下。
【可能是因為愛是一種最嚴重的精神病吧。】
【我不懂。】
【你又不是人,你怎麼可能會懂。】蘇冷嘲笑著。
但這一次,系統沒有再接蘇冷的梗。
它只是沉默地看著蘇冷笑著笑著,卻笑出眼淚來。
倒數最後一天。
明天就是離開的日子了。
蘇冷環視這間屋子。
還是那個原因,因為閒,她參與了不少房子的改造。
她最愛的就是窗台的搖籃和懶人沙發。富人區別墅的風景有保證,慕容楠不在的時候她就在那裡刷手機,和系統聊天,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蘇冷走遍了這棟別墅,在很多地方都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原來不知不覺,她也留下了這麽多東西。
門鈴響起。蘇冷皺起眉頭,但還是去開門了。
來的人是程助理。蘇冷看了看時間,有點意外。
「蘇小姐你好。」
「今天怎麼突然來了?」
「我是來轉交慕容先生的禮物的。」程助理托了托手中的盒子,笑容仍然大方得體。
「啊?」
「最近公司有點忙,慕容先生想用這個來表達歉意。」
蘇冷打開了那個首飾盒。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顆高達五克拉的藍鑽,旁邊分別是缺失了主石的胸針、項鍊、和手鏈。
「既然已經轉送到,那我就先走了。」程助理對蘇冷頷首,轉身離開。
「......甚麼嘛,原來還是買給我的。」
當初慕容楠問她意見,她隨口一答,當成了一份策劃案,把自己代入受眾去思考。
結果經歷了數個月的時光,由她親手拍下的這份禮物還是到了她手上。
【宿主,你現在還可以後悔的。】
蘇冷這次沒有哭。但系統光是看著,還是能感受到她的難過。
【我不會後悔的。】蘇冷把藍鑽鑲到項鏈上,試戴了一下。有一刻遺憾自己沒有合適的衣服。
不,衣服還是有的。
蘇冷翻出了拍賣會時穿的小禮服,和寶石的光芒相得益彰。
鏡子裡的蘇冷很美。
蘇冷撫上了自己的臉,自嘲一笑。
慕容楠看上的大概就是這張臉吧。她勾引慕容楠的時候其實也沒有多認真,沒想到這麽容易就傍上了這個男人。
這一晚,蘇冷已經做好見不到慕容楠的準備了。沒想到慕容楠還是回來了。
「禮物收到了?喜歡嗎?」
「喜歡啊,真是好大一個驚喜。」蘇冷笑著說。「如果是你親自送就更開心了。」
「本來是打算做你的生日禮物的,但最近太忙忽略了你,便提前送你了。生日的時候給你送一份更大的。」慕容楠笑著揉了揉蘇冷的頭。
「那我就好好期待了。」蘇冷抱著慕容楠,把臉埋進慕容楠的胸膛,靜靜地享受著最後的溫存。
【如果真的那麼難過的話,為什麼不和慕容楠談一談呢?現在還來得及的。】系統忍不住說話了。
【因為我害怕。】
【?】系統打了出了一個問號。
【害怕慕容楠愛上我,害怕我愛上慕容楠。】
人到底是在哪一瞬間,才會發現,原來自己是殘缺的呢。
孩童學習著身邊不同的人,參考著他們的模樣,漸漸長成自己的樣子。
但很多時候,人對自己缺失的事物是沒有認知的。
因為沒有,所以將缺失視做理所當然。小時候尚不清楚身邊的同學父母雙全代表著甚麼,只覺得這種不同,和班級學號的差異毫無分別。蘇冷一個人長大,也習慣了一個人。她是在社會福利下長大的孩子,沒有人對她有期望,所以她也不必回應任何人的期待。這是她一直都感到慶幸的事情。
蘇冷喜歡看愛情小說,也會被裡面的愛情感動。但那又如何呢?她又不是小說裡面的主角。合上書,她仍然要去生活去工作。所以當「愛」降臨到她身上,她的第一反應是微笑拒絕。她把自己稱之為單身主義者,並對戀愛中的弱智行為敬而遠之。看到情侶夫婦總是為一些生活習慣吵架,又或者是出軌失戀,她就慶幸自己沒碰這個裡著糖衣的毒藥。
但蘇冷沒想到,會有一天,她會因為所謂的任務,需要長時間近距離地接觸一個人,讓慕容楠進入到沒有人進入過的距離。最開始,蘇冷覺得這只是一場你情我願的肉體交易,大家的目的都不是出於愛。但現在,她不確定了。
無論是愛上慕容楠,或者被慕容楠所愛,蘇冷都覺得可怕。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愛是毒品,只要沾過就會上癮。一但沾過又失去,就需要不斷尋找替代品去滿足自己的愛的渴望,再也做不到以往那麼灑脫的自己。所有犧牲自己利益,違背自己本能的行為,只要冠上「愛」的名義就理所當然。母親為孩子犧牲理所當然,母親不愛孩子就是罪大惡極。
所以在一切發展成愛之前,她還能抽身,她寧願現在先痛一會,然後人總會習慣的。
蘇冷的人生,不需要愛。
她這般堅信著。
【宿主,有病要治。】對於蘇冷的想法,系統只給出了四個字。
【精神疾病的定義,是要對當事人造成長期困擾。】
【所以呢?】
【只要不感到困擾,所以這就不是病。】
【……】系統竟無法反駁。
***
上一章最尾插了一段男主的對話,記得重看一下上一章。
終於寫到這裡了,想寫這篇文的主要目的就是想寫一個道德沒那麼完美的主角。
蘇冷從頭到尾都是很自私的,無論是孩子還是慕容楠,都不會比自己重要。
然後一個伏筆也很明白地寫出來了,男主是能聽見【】裡的話的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