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三十七,春日的太陽逐漸下沉,將周遭的一切潑上橘黃的墨。李錦青帶著上班整日的怒氣上了公車,正和友人發洩般的抱怨著今日的不順。
「死閪佬,我在水槽洗杯子,都快洗完了他給我倒奶茶進水槽........」
不過,今日他卻沒有得到朋友給的任何回應。電話裡只傳來空洞的風聲,和低沉緩慢的詭異笑聲。
「呵......」
他頓了一下。
「打錯了你還聽那麼久,賠我電話費。」
突然,原本嘈雜的車上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靜得連手錶上的秒針走動聲都清晰可聞。李錦青緩慢抬頭看,所有人都停下動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公車到站,搖晃著停了下來,他糾結了一下能不能不付車錢才投了一個硬幣下車。在一片橘紅色的溫馨暖光中,他一個人慢吞吞地走著,似乎對這不會被死小孩或是大媽踩到的街道很是滿意。所有人,路人,路邊小販,住宅中的人,或坐或站,都在盯著他看。沒有任何聲音,只有樓房上裝著的冷氣外機不停吐著氣發出的轟鳴。他彷彿沒看見似的,悠閒的往家的方向晃。
社區樓下,他正要踏入中庭。方才還在裝死當機的手機突然發出了大聲到令人反感的音樂聲,遊樂園開園時的那種歡快音樂響徹空蕩蕩的中庭。接著是一陣老式收音機中常有的沙沙電流聲,模糊的男聲從手機傳音筒裡傳出。
「玩家登入成功,歡迎玩家1012登入遊戲。」
「......?」
手機再入陷入死一般的安靜,彷彿剛才不是它在鬼叫。做了幾秒心理建設,也有可能只是在心裡偷偷罵街,李錦青走進了中堂,和保安打了招呼。奇怪的是,這裡並不似外頭那般詭異,如同每一個平凡的日子,人們也都正常活動,並沒有定格,該打孩子打孩子,該吵架的吵架。就好像剛剛發生的一切是他嗑藥嗑多了的幻覺,但他也沒嗑藥啊。
正當他想再退回外頭看看時卻發現大門怎麼也打不開,上頭還貼著好幾張扭曲的人臉。忍著問候所有人全家的衝動,進了電梯。他沒看見電梯關上的前一秒所有人朝他望去時臉上的詭異微笑。
電梯上升,到了他熟悉的二十四樓,不過他並沒有急著開門回去。而是晃進了緊急逃生口,一屁股坐在冰涼的地上,打算在樓梯間抽一根壓壓驚。打火石被快速摩擦,發出細碎的喀擦聲,在他快用盡耐心摔打火機的前一刻,火被點燃,搖晃著散發熱度。四周很安靜,他甚至能聽到菸燃燒時的細微聲音。
煙霧緩緩飄升,繾綣的交纏後又依依不捨地從口中離去。李錦青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看著它緩緩消散。腦內混亂的思緒就像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將它們一一撫平。終究是平靜了下來。坐著愣了一陣子後,他才低頭擺弄剛才發出詭異聲音的手機。解開密碼鎖,卻發現手機卡在一個介面。
「李錦青 性別:男 完成任務:0/13
目前執行任務:遠親不如近鄰
任務要求:請找出好鄰居的所有小祕密!並輸入下列問題。
1:鄰居家裡有幾人?
2:阿成在家裡做了什麼?
(驚喜獎勵解鎖方法,解決一切的起因!)」
看完奇怪的任務,李錦青只有一個小問題要問。
「......誰他媽是阿成?」
抽完兩支菸,他從樓梯間走出來,眼神不住的往對門看。
這棟公寓總共有三十五樓,一樓兩戶,二十四樓就住了他跟母親和對門的一家五口。其實原本是一家四口的,一位老太太,一對夫妻和他們的女兒。不過最近他們女兒似乎交了男友,多了一個長的凶神惡煞、手上刺了花臂的光頭男人,身高不高,氣勢倒是很足,上次李錦青和他搭了同一班電梯,無意間和他對到眼,他便像是被冒犯到似的問他在看三小。
於是李錦青把他貼上了一個光頭社會哥布林的標籤。
當他還在思考最近鄰居家有什麼特別的動靜時,門突然開了。一個痀僂的身影慢吞吞地走了出來。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但今日的天空卻不似每日晚上那般帶著光害的深藍色,而是一種濃密的黑,彷彿拿手電筒照都切割不開的黑。
暗黃色的走廊燈光下,老人遲緩的穿好鞋,從家裡走出來,周遭很靜,卻有液體低落的滴答聲,似乎不是水,聽著有些黏膩,低落的聲音比水沉悶許多。正當他要和往常一樣和阿婆打招呼時,剛好見到阿婆的正臉,一股涼意竄上身,就這麼將他釘在原地,讓他張著嘴,卻不敢發出聲音。
那是一張很可怕的臉,如果那還能稱作臉的話。黏膩的、快乾涸的血液卡在所有臉上的皺褶中,原本應該是眼睛的部位空洞洞的,只剩漆黑的、空無一物的窟窿,就這麼直勾勾的「看」著自己。腦袋似乎是被重物砸過,有一半是不規則的,像是被壓扁的金沙,一部份的骨骼突出肌膚,粉色的腦組織液慢慢流淌,順著臉頰滑落,啪噠一聲,滴落地面。鼻子也被砸歪了,軟骨都變了形。嘴被人用黑線用細密的針腳逢上,蠕動著只能發出含糊的悶哼。
這一刻,李錦青最後悔的是方才沒將眼鏡摘下,讓他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幕,他這周應該是不太能吃肉了。阿婆應該是看不見的,和她空洞的眼眶對上也沒被察覺,她慢慢地以一種扭曲的姿勢,拉著她的買菜推車進了電梯。